《玫瑰与雪》:爱与和平的最美描述 (为这本早就读完的书,补上一篇迟来的读后感)

戚小存 2017-04-22 23:35:00
这是我在大淘宝上随便买的一本旧书,是帕乌斯托夫斯基曾经失散的手稿,原名叫做《祖国的烟》,失散了,又被人民给保存下来,还给了他。他觉得自己在写这本书时还有很多不成熟不圆润的地方,但是他只把标题改了,照原样出版了。我在豆瓣上搜了半天,两个名字都搜过了,也都没找到这本书,于是只能发在日记里了。
说实话,这本书的确不成熟,但偶吧在故事细节上又展现出一贯的天真高洁,可爱到我要报警。
这本书是关于一群知识分子,关于演员、画家以及诗歌研究者、流亡者和普通的大学生。
人类历史上最浩大的一场战争横亘在故事的中央,但这不是重点。当风暴来临时,我偶吧并不写风暴本身,他写的风暴前温柔的余晖,写风暴中被撕碎的树,被覆没的小舟,被压垮的窗户,写风暴永远切不断也撕不碎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像流淌在大地的河,像深埋在地下的煤,像普希金的诗,它存在一天,你就会对世界抱有期待。

在战争到来前,列宁格勒有一个带花园的小房子,里面住着一位母亲和她的小孙女,一老一少两位画家来这里采风,作为演员的漂亮女儿怀着心事归家,一位普希金研究者去了附近的皇村,一位年轻的西班牙流亡者独自爱着这家的大女儿,几位女大学生中的一位看护着年轻的流亡者。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开始。
故事的开始所有人的烦恼与忧愁都显得很温柔,还有那么一点诗意。
跟所有俄罗斯人民一样,漂亮的女演员是普希金的迷妹,她在花园的椅子上刻自己和普希金姓名的首字母,她在进入普希金墓园时仿佛如第一次赴约,紧张到心在疼痛、喉咙梗塞,想到这个人曾经生活在这片天空下,行走在这片土地上,说着和自己一样的语言,就哭得稀里哗啦。
年迈的普希金研究者进入了学术的瓶颈,他质疑自己研究的活力,不想埋头在纸堆中,他来到研究对象生活过的土地, 他认为“老年人的和青年人的梦没有任何区别。“
年轻的西班牙流亡者因为和女演员的每一次见面而激动,走在荒凉的路上,想着道路的尽头是谁,就满心欢喜。这个年轻的小孩跪在水里跟女演员求爱,年长的姐姐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要了他的命。崩溃的自尊心让他落荒而逃,生了重病,孤零零躺在山顶的疗养院。
女演员的母亲不懂艺术,她独自照顾着孙女儿,祈祷女儿的幸福,友善地接待着来自莫斯科的两位画家。而看护着流亡者的女大学生结识了女演员,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即将死去的消息透露出去。
在战争前的一个小高潮,是流亡者的死去。
女演员没有爱上过流亡者,但是她还是坐着车去了山顶,见到了弥留之际的年轻孩子。流亡者抓着她的手,回忆起革命的同伴们从马德里撤离时的场景:
[在西班牙,有一些白色的墙……我们撤退了……每个人都用木炭在墙上写下他到哪里去……为亲爱的人写的。所有的墙上都写满了。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写。那时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然后这孩子就死去了,革命输了,国家不再属于他,身无分文也没有来得及与谁相爱,人生唯一的报酬是,他终于知道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可以用在写在告别的白墙上。
这大概是近年我听过的,对于爱意,最美的描述。

然后就是战争。
帕乌斯托夫斯基并不直接写绞着血肉的钢铁洪流,他还是在写这几个人。
年老的画家对年轻的画家说现在我们只有战斗,义无反顾,什么也不可惜,等战争结束,我将跪倒在我的第一幅油画面前像一个傻瓜样放声大哭。可是,现在让我们忘了这一切。
年轻的画家已经和女演员相爱,他们分别去了两个不同的战场。女演员在红海为战士们朗诵普希金的《十月十九日》。她一念出最初的几个字“森林抖落它深红色的盛装……”,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当她念到“无论命运把我们抛向何方,也不管幸福把我们引向哪边,我们始终不变:全世界对我们都是异乡,只有皇村才是我们的故园。” 战士们会给她献上野石竹或帚石南。
女演员的老母亲领着孙女一路逃亡,死亡与饥饿紧随着她们,老人倒在路边再没有醒来。在红海,敌人来袭时,有人撤退有人留下来战斗,在冰冷的海水里,女演员看着留下来的人,而长官冷静地说:那些留下的人,知道他们该做什么。几天后,女演员看到了一具女大学生的尸体,这个女孩曾经和他们一起在皇村游玩,也曾告诉她一个深爱她的年轻人即将死去。
年老的普希金研究者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国家做些什么,他在被围困的列宁格勒里游荡,在瓦砾里寻找被炸碎的生活的残片,他说“我在翻,在找。我从这些东西的残片了解人们时怎样生活的,了解他们的苦难、工作以及他们的爱好。我爱这些人,你懂吗?我想要抢救他们周围的一切,哪怕只救出千分之一也好,好在将来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们。“
在故事的最后,女演员回到了列宁格勒,找到了自己的女儿,也最终等到了归来的年轻画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写道“那人走近了些,塔吉雅娜安德烈耶夫娜用双手捂住了脸。过了一瞬间,她拿开了手,但是已经认不出她来了——她的眼睛神采奕奕、双颊苍白。“
这是一段美好的句子,一个美好的结局。
但更触动我的美好不是战争结束后的这段团圆,而是在战争中的一个夜晚。那位研究普希金的老学者,坐在被围困的列宁格勒,女演员的家里,说自己的一个心愿:
[我希望能活到胜利那一天。当然啦,我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活到那一天,并且看到,冬天晚上,窗子上的玻璃终于被室内辉煌的灯光照耀得通明透亮,玻璃上的霜花像冰雪的玫瑰开出红艳艳的花来。活到那一天,好走到这样的窗前,把前额紧贴在窗玻璃上,听一听。]
在胜利后的万家灯火的列宁格勒,在某一处灯火所在,映着灯光,听一听,霜花在玻璃上裂开的细微声。
这大概是今年我见过的对于和平,最美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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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容我秀一下我偶吧的原文
[拉蒙:我想,这样的夜晚在荒凉的路上步行是多么好啊。道路在黑暗中伸展,越去越远,而我知道,那里,在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您。我正在向您走去。您在呼唤我。这很好,好极了!]
[这样的夜色,林间的小路和林间空地一片银白,这正在和星辰的移动一起慢慢走向遥远黎明的夜——不是吗,它能把宁静的心情归还给许多受尽折磨的人们。]
[当他们走进修道院院子的时候,塔吉雅娜安德烈耶夫娜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她是去赴第一次约会。天气阴沉,四周静悄悄的,她却觉得,这一天是她一生中最晴朗的日子。日积为月,月积成年,年又积累成了几十年,但是还从未有像这天这样欢乐的一天,使人感到一种不可理解的心慌意乱,似乎整个心都揪紧了。这心慌意乱中包含着她的爱,如此巨大的爱,塔吉雅娜安德烈耶夫娜带来了千千万万激动的心情,带来了人民的极小一部分爱。心在疼痛,心在狂跳,喉咙梗塞。塔吉雅娜安德烈耶夫娜竭力忍着不让自己抽噎起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是为什么而流的,这泪中混合有喜悦,也含有这些想法:普希金并不是神话,这个可爱的、愉快的人曾生活在这个天空底下,曾在这些道路上行走,他的嘴唇说过的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语言,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些语言却具有令人痛苦的力量和迷人的魅力。]
[明亮的星空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把星星浸入漆黑的海水里。后来,灌满了阴暗火光的星星又飞上了天顶。]
[一切,我的一切,现在的和过去的一切
在幻想和梦境中都不受时间的制约。
心灵没有把幸福的幻想强行分割——
老年人的和青年人的梦没有任何区别。]
[在西班牙,有一些白色的墙……我们撤退了……每个人都用木炭在墙上写下他到哪里去……为亲爱的人写的。所有的墙上都写满了。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写。那时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当然啦,米沙!现在我们只有战斗。义无反顾。什么也不可惜。不可惜!等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再来收拾剩下的一切。到那时我将跪倒在我的第一幅油画面前,像一个傻瓜样放声大哭。可是现在,应当忘记这一切。咱们走吧,米沙。]
[我的国家就像新年枞树上的玩具。从前是有这样的玩具的——在一块小木板上贴上用硬纸剪成的树林和山、用云母做的瀑布、小房子、房顶上堆着用棉花做的雪。我清清楚楚记得这些玩具。当拿走枞树的时候,我就从树枝底下把这样的玩具拉出来。玩具上撒满了干枯的针叶和挂在枞树上的金银线。是的。于是这个诗人对我说:枞树国被人变成了杀人场。为此我要复仇。我再没有其他选择了。]
[红海军战士们最爱听普希金的《十月十九日》。塔吉雅娜安德烈耶夫娜刚一念出最初几个字:森林抖落它深红色的盛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在这寂静中,不朽的诗句声调时起时伏,语音婉转多变:无论命运把我们抛向何方,也不管幸福把我们引向哪边,我们始终不变:全世界对我们都是异乡,只有皇村才是我们的故园。]
[最近一段时间里,他对列宁格勒产生了一种新的爱。它阴郁、寒冷,在大街上烟雾弥漫的远方保持着永远不变的雄伟气象,它受尽折磨,然而十分威严,仍然是那样安静地屹立在涅瓦河畔。它不屈不挠地屹立着,仿佛是光荣的过去的保护者,又好似一位见证人,证明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伟大——他们是磨光第一块花岗石的涅瓦河石匠们的直系后裔,是创造它的光荣和伟大的十二月党人、诗人、工人、统帅、革命者和学者们的子孙。现在这些人正在里戈夫、斯特列尔纳附近的战壕里,在普斯科夫附近的战壕里,用自己的身躯保卫列宁格勒。]
[现在不能看这些东西,看这些东西是有害的。看到它们就会思念和平生活。而现在生活好似钢铁一般,绝不能退让,它也应该是这样的。不过,也许我什么都不懂,恰恰相反,应该看看这幅壁画。看看它,才会明白,我们失去的是什么,这样就会把拳头攥得更紧,对那些把我们的生活变成血污、变成黑夜的人恨得更深。]
[不错,我在被炸毁的房子里翻寻。我在翻,在找。我从这些东西的残片了解人们时怎样生活的,了解他们的苦难、工作以及他们的爱好。我爱这些人,你懂吗?我想要抢救他们周围的一切,哪怕只救出千分之一也好,好在将来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们。]
[我希望能活到胜利那一天。当然啦,我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活到那一天,并且看到,冬天晚上,窗子上的玻璃终于被室内辉煌的灯光照耀得通明透亮,玻璃上的霜花像冰雪的玫瑰开出红艳艳的花来。活到那一天,好走到这样的窗前,把前额紧贴在窗玻璃上,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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