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值得

十三 2017-03-19 12:45:26

1.

跟老妈闲聊,她感叹说一个人从小到大要经历许多变故,居然能一直保持身心的基本健康,想想多么不容易。她是从一个养育者的角度说了这番话,于我的体会,却是出于一个亲历者。

我曾经也是个敏感的小孩儿,从小就知道家里没有闲钱付择校费,所以努力念书升学,从不在商场的货架前哭闹说我要我要。一路长了起来,谈恋爱,分手,又谈恋爱,又分手。结婚。工作,辞职,工作,一份工作已经做了十年。我跟每个人一样风尘仆仆地活着,并不格外坎坷,也不格外幸运。如果说当下对人生啊命运啊有什么体会,那就是李诞这条微博里的话——

是的。人间不值得。

2.

年初本来跟朋友约了同去三亚过周末,但种种原因未能成行,索性在帝都待了两天。去三亚的初衷是拜观音,既然取消行程,就改去了雍和宫。这是我第二次去雍和宫,香火依旧很旺,每一尊神祇前都是长队。

我们都不是佛教徒,于是有点惶恐。她提醒我,许愿须有交换条件,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跪在佛像前,我脑中一片空白,因为门上是一层玻璃,甚至没有看清拜的是谁——这似乎不重要——佛是无处不在的,不是吗。无论您是谁,我心虔敬就好。您也未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无差别的众生,而且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菩萨,请保佑我的父母健康平安。他们一辈子勤劳善良并努力保持着生活的体面,白手起家,古道热肠,从不僭越,从不虚妄。如果说我们家三口人里有个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话,那一定是我。所以,请保佑我的父母,谢谢。

第一个愿望许完,我再次陷入空白。当下的一切都令人满意,如果还有进步的空间,也须依靠个人努力,而不是麻烦菩萨。

那么下面我要说我的交换条件了。

我继续默念:菩萨,如果您保佑我的父母健康平安,我可以以我的寿命作为交换。五年或十年,您看着拿吧。

这不是玩笑话。细想来我从不是一个十分惜命的人。活着本来就是苦行,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并有幸过上这种生活,即便只有一天也是快乐的。我没什么遗憾不甘,一切已经很好了。

3.

帝都的几个朋友都过得不错。二十几岁时我们会面,聊的都是当下的鸡毛蒜皮——身边的男人总是差强人意,收入不够买心爱的东西,这个公司让人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现在这些破事儿已经离我们很远,或者可以轻松解决,或者已经忘在脑后。总之,它们无法被三十岁的女人们引为话题。

我们从这个巨大的城市的各处汇集在一家推荐度很高的火锅店,听在行的老板给我们讲羊肉各部分口感和味道的区别,被科普什么是“宴”什么又是“席”,被命令不许蘸料。我们强绷着笑猜测老板的星座,结果并没有人猜对。

一个朋友说起最近的追求者,一切都好,就是没感觉。绕来绕去说了半天,总是说不清为什么。另一个朋友问:是长得不行吗?她说对啊就是长得不行!我们一起声讨她的虚伪。被声讨的朋友说:我喜欢少年啊,就像《请回答1988》里的阿泽,笑起来眼睛里有光!

“废话,少年可不是有光吗?中年不瞎就不错了。”

因为地域分隔,这些朋友就像异地的恋人,总是难得相见,一见面则干柴烈火掏心掏肺地想要表达一腔情谊。她们会劈头盖脸问我:你怎么样?过得好吗?开心吗?

我很好啊。你呢?

我很好啊。即使有些方面还不明朗,但我知道我在越来越好的路上。

感谢你给的答案。也感谢岁月给的答案。

4.

在北京的最后一夜我住在一个怀孕的朋友家。她家有两只猫,一橘一白,我一进门就变身猫奴,使劲浑身解数希望她们爱我,初恋都没见我这么卖力气。

她是个巨蟹座,家里舒服得不像话。我换了睡衣跟她一起窝在沙发上刷剧,像一对儿老夫老妻,没有什么必须交流的话题。黄昏时我走进卧室拿东西,在她家窗口看见了这样的天空。

我突然难以回忆起我跟这些朋友曾经因为怎样的契机相识,那个契机通常是可以彼此倾吐的一个烦恼,一堆烦恼,像缠得乱七八糟的破线团。当时的我们相信自己的青春精力心气都会被它们缠绕包裹到窒息,并因为这样的预见而更加绝望。可是那些被人抽的大嘴巴,自己抽自己的大嘴巴,像诺言,像时光,布拉布拉布拉,春风过驴耳,真的就那么过去了。

5.

前几天我刚刚过了三十三岁的生日,收到很多祝福很多礼物很多陪伴。回想起二十九岁生日的前一天我曾经大哭一场,实在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然而当时的她确实有她的辛苦,即便穿越回去,我对她也从安慰,更不会告诉她如何走捷径,或者应该怎样避开这个人,才能早点遇见那个人。

负重前行,才有东西可以放下。热爱过,才能淡淡然。我不会因为对二十九岁的自己袖手旁观而感到抱歉,所以等她到了三十三岁,感觉生活前所未有的美好轻松,也大可不必感谢我。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她配得上。

如果一定要我对那个窝在床角抹眼泪的二十九岁姑娘说点儿什么,也不过这一句——

人间不值得,你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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