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饭团酱 2017-03-11 14:38:39

奶奶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儿女,连死的方式都是。

早上起来,我打开手机,收到老爸的微信“见到微信给我打电话,越早越好。”时间是早上六点多,我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是十点多。我给爸爸回电话,没人接。给妈妈打,也没接,我想给爷打,没敢,就拨了老姑的电话,也没接。

继续给妈打,接了,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奶奶没了”,然后电话被别人接走,是一个亲戚,她跟我说奶奶早上四点多的时候就走了,现在已经火化完了。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下午一点。妈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不要回去了,怕爷爷见到我太激动,血压再高。我想了想,退了机票。过了一会儿,又买了晚上的火车票,第二天早上到,应该会好些吧。打开电脑,想写下关于奶奶的生活片段,这些在我日常生活里时常想起的画面,我要把它们都记下来。

吴笛叫了外卖,喊我跟他一起吃,他摸摸我安慰我,结果我饭也吃不下了,起身坐回电脑前,看打出来的这些字,画面那么清晰,明明她就还在。

写完,下午三点,等时间,不停地看手机,希望“张家大院”里能有人说些什么,虽然明知道,不会有人说话。我给大哥发微信,他安慰我说“奶奶算是喜丧了,走的没遭罪,都挺好,你不用惦记,没事的。”

我不信电话里的“没事”。想想要明天早上才能到,十分焦灼。于是退了火车票,买了最近的航班,下午7点,到家差不多是晚上十二点。

奶奶,孙女回来了。

我让司机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把我们放下,走回去。远远看见有个身影,爸爸在等我们。我想去给他一个拥抱,但是收住了。他也若无其事地招呼我们回家,平静地跟我讲早上发生的一切。把我们送到家后,他回去爷爷家,今晚他陪爷爷睡。

爷爷已经睡下了,睡前留话,说时间太晚了,让我们明天再过去。

我去到妈妈的房间,她已经睡着了,前一天从凌晨两点就开始折腾,都累坏了。她的睡眠一向很轻,我上床躺下去,她都没有醒。

早上我去到爷爷家,姑奶家的大姑和小老姑也在,她们搭的是我退掉的那班一点多的飞机,比我早到了六个小时。姑奶身在北京,来不及回来,怕他们惦记,家里边都没有告诉他们,大姑和小老姑通过别人听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家里于是十分热闹,爷爷的状态也很好,彼此开着玩笑,商量着找个时间全家一起出去玩。

老姑在厨房,没有出来打招呼,我想去找她,忍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坐在电视旁边的椅子上,我坐在沙发这边。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眼圈于是一下子就红了,她又回到了厨房。

作为长子的大爷额头磕破了,“当时不知道疼啊”大爷说。

我坐在妈妈旁边,看见她眼泪在眼眶里转,她低下头拨弄碗里的饭,“妈,你去看看孩子。”我说。妈妈于是下桌。

把奶奶送走时,爷爷在她的两只手里各塞了500块,两个衣兜里也各放了500,爷爷说,都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让她带去点儿。

过年时送给奶奶的金镶玉吊坠,奶奶一直戴着,一直到走的时候,小吊坠还在她的脖子上。于是,家人把小吊坠放在了奶奶的骨灰盒里。前一年过年的时候给奶奶买的小红帽子她也很喜欢,一并烧走了。长这么大,没给她买过什么东西,就这么几样,她很喜欢,我觉得特别安慰。

奶奶火化的当天下午,妈妈和老姑就把奶奶的遗物都收拾干净了,换了新的被子和床单、清了衣柜,免得爷爷睹物思人。奶奶的衣物收拾出来有七八袋子,都送给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以前跟奶奶是邻居,家里条件不太好,奶奶之前就念叨说想给她找几件衣服。爸爸和大爷几经周折,找到了老太太的住所,问她是否介意这些是遗物的衣服,奶奶的衣服都不错,扔掉可惜。老太太说不介意,也不怕,都是老姐妹,她表示很乐意收下这些衣物。也算是给这些衣物找到了好归宿。

爷爷抱着小核桃,问她“太奶呢?太奶呢?”八个月大的小核桃就往奶奶平时坐的椅子的方向看。

爷爷指着过年时候拍的全家福跟我说,你拍的这张照片,是你奶奶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爸爸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奶奶的台湾通行证,跟我说,他打算把这个留着作纪念了。这个台湾通行证,当时办下来打算跟爷爷一起去台湾玩,结果奶奶没去成,爷爷自己去的。相当于,这张通行证还是新的。

大娘病了,这几天脸色一直也不好。她把奶奶家红色的拖鞋都扔了,换了新的拖鞋。老姑父买了新的沙发靠垫换掉两个颜色鲜艳的靠垫。

老姑说,“送走你奶后,我忽然觉得,人是没有灵魂的,死了,就是死了。”可是,她仿佛又能够感觉到奶奶的存在,就好像她一直在一样,我们在家做什么她都在看着呢。“你说,她看着我们,是觉得难过呢,还是欣慰呢?”

奶奶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奶,还不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也许是姐妹间的心灵感应,这几天,姨奶在家一直念叨着,怪她妹妹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

姨奶的孩子,我叫姑姑,在给奶奶圆坟的前一晚梦见了奶奶。梦里她踩着云彩,穿着一件橙色的衣服,说是去了天堂了。我把这个梦告诉了爷爷,爷爷抽了一口烟,笑着说“都是迷信”,又说“我梦不着她。”说完,接着问我“那梦里她是年轻的模样,还是老了的模样啊?”“她说了什么没有?”“年轻的模样,头发黑黑的。姑姑问她‘老姨啊,你过的好吗?’奶奶说,好,可好了,那边可宽敞了。”爷爷眼圈红了,没说话,继续抽烟去了。

妈妈说,奶奶让姑姑梦到她,是因为第二天圆坟姑姑会见到我们,能跟我们传达这个梦,不来让我们梦到,是怕我们害怕。

圆坟那天,我和老姑去给奶奶买花,挑了两束小向日葵,放在奶奶的骨灰盒旁边,奶奶喜欢磕瓜子,这个她一定喜欢。亮黄色的小花,衬着灵牌上奶奶笑着的照片,很好看。

圆坟回来,爷爷问我:你哭没哭?“我啊,我还行。”我说,“你哭了吗?”爷爷点点头,小声说:“我哭了,哭了好几起儿。”

小核桃最不喜欢让人亲,奶奶圆坟那天,她抱着姥姥就亲,亲了好几下。爷爷说,她当成是她太奶了。

早几年奶奶身体还硬朗的时候,常常跟姥姥俩人一起结伴找地去挖菜,两人身高都差不多,给她俩买衣服也常常一起买,俩老太太像穿姐妹装一样。奶奶去世,爸妈商量着怎么跟姥姥说。瞒是瞒不住的,小区里老人们一起聊天,早晚会知道,那样对她打击更大。到了姥姥家,看姥姥姥爷状态还可以,聊了几句,看样子是不知道。妈妈先在卧室偷偷跟姥爷说了,姥爷眼泪直接就下来了,直说“你妈可怎么办”。接着,到客厅,跟姥姥说了奶奶去世的事情,姥爷一直在旁边说安慰的话,爸跟姥姥说“妈,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吧。”

奶奶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家里跟小核桃玩。大哥带着孩子临走时,问保姆张姨会不会烙韭菜盒子,张姨说会啊,大哥说,那明天烙几个韭菜盒子吧,我来吃。这会儿奶在旁边叹了口气,大哥逗她说“奶啊,我吃你几个韭菜盒子你可别心疼啊。”奶慢慢悠悠地说“你吃了韭菜盒子我不心疼……你吃不着我才心疼啊……”

孩子们走后,凌晨两点多,奶奶说疼,胸口疼。让爷爷给孩子们打电话。“让他们都来,不然就见不着了。”

电话响起来,爸“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爸爸妈妈赶到了奶奶家,奶奶伸手握住妈妈,说“我不行了。”很快,老姑老姑父、大爷大娘也到了,给奶奶穿衣服去医院,奶奶一直叫着说“疼。”

上了车之后,奶奶不喊疼了。到了医院,医生说,换衣服吧。

大哥说,虽然几乎每天都会去奶家,但总觉得陪奶的时间太少了。每次去,奶奶都说“你们陪你爷打会儿麻将吧”,大伙都去打麻将了,她自己就在那儿看电视,或者逗小核桃玩,呆着呆着,自己就回房间去睡觉了。过年这段时间,奶奶胖了十斤。大哥说“没人陪她说话,她多无聊,不睡觉干啥呢。”

老姑也这么觉得。于是有一天,在我们都在陪爷爷打麻将的时候,老姑就去到爷爷奶奶的卧室里,躺在奶奶的位置,想象自己是奶奶,想体会一下她的感受。老姑跟我说,“我以为我会觉得失落、难过,但没有。”我想,奶奶也是吧,她是满足的吧。

奶奶晚上睡觉的时候,翻身都要把爷爷叫醒,帮她翻身,白天在家里,她要走动,只要爷爷在,她就会叫爷爷来扶她。如果爷爷没在旁边,无论谁在,是孙子还是儿子闺女姑爷儿媳妇,她都不会叫人起来扶,她就自己慢慢走。

妈妈给奶奶买了个轮椅,放在楼下院子里,天气好的时候,奶奶就推着轮椅在院子里锻炼,有一次,爸爸遇见了,就陪着她溜达了一会儿。奶奶就掉眼泪了,爸爸开玩笑地问她咋还哭了呢,奶奶就笑了,也不说啥。爸爸跟我说,他当时想,等冬天过去了,天气暖和的时候多来陪她溜达溜达。

最近几年,奶奶特别爱掉眼泪,也特别爱笑。我想,奶奶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舍不得,但也满足。她一定也不愿面对自己卧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对她来说这也许是最有尊严的离开方式。奶奶走得急,没来得及留下什么话,这让爷爷觉得遗憾,我们也常常在想,如果有机会,她会说什么呢?一辈子总是惦记别人,但其实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吧,她会对我们说“都好好的。”,对爷爷说“你好好活着,别找老伴。”

我们都在践行,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愿。

2017/3/16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眼睛,据她说,年轻的时候是学校里的校花。是不是校花我们无从考证,但奶奶年轻时很漂亮这件事不用看老照片也能确定,都说爸爸和老姑的大眼睛就是遗传了奶奶和太姥爷。不过奶奶的大眼睛老了以后却被皱纹挤成小眼睛了。

奶奶爱惦记,家里人谁有了点什么事情,当事人没觉得怎么样,她会惦记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奶奶特别怕冷,因此她永远觉得我穿得太少。

她喜欢看着电视磕瓜子,看着磕着就睡着了。

早些年流行一个后面带个小斗的小三轮车,会骑自行车的人骑不了,不会骑的反倒骑起来丝毫不成问题,奶奶不会骑自行车,正好把这个小车骑得得心应手,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和二哥扶着奶奶上楼,单元楼门口放着一辆轮椅,奶奶说这是她现在的坐骑,二哥笑称“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风驰电掣骑着小三轮车去买菜的老太太了。”奶奶不理他,继续慢悠悠地说“我就推着这个轮椅在院里溜达,现在天冷啦,走不了了。”

奶奶舍不得丢掉剩菜,吃饭的时候,一有人说“这个菜吃完这顿就扔啦”的时候,她都会默默地多吃一碗菜。

读高中的时候,因为奶奶家离学校近,每天晚饭都是奶奶做给我吃,吃完看会儿电视,然后去上晚自习。东北有一道非常家常的菜,白菜炖土豆,食材很便宜,也很常见。奶奶很爱吃白菜炖土豆这道菜,吃不完更是舍不得扔。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她说:“别的菜可以吃第二顿,白菜可不行,反复煮会产生亚硝酸盐,会致癌的。”拗不过我,奶奶点点头答应了,结果,在第二天的饭桌上我还是见了一小碗昨天剩下的白菜土豆汤。虽然退休金并不少,可就是舍不得扔掉那一碗几毛钱的白菜土豆汤。如今每次舍不得丢掉自己做的饭菜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奶奶的那碗白菜汤。

奶奶还会做一种丸子,非常复杂,其中一个步骤是把馒头晒干,然后撵成末,做成馒头渣,肉丸沾着馒头渣下锅炸,炸出来的丸子特别香。我在现在的菜谱中常常能见到面包渣,没见到过奶奶的馒头渣。

我上了大学以后,奶奶就渐渐不下厨了。

家里有了微信群,爷爷觉着热闹,也弄了个微信号,在群里跟我们互动。突然有一天,爷爷拉进来一个新人——“老袁太太”,头像是奶奶坐在椅子上笑着跟人说话,老袁太太其实不玩手机。三八节,爷爷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红包上写着“仅限女士”,发完自己就抢了一个,我问他说好的仅限女士呢,爷爷说:“我替老袁太太抢的。”恩,倒是没毛病。

老袁太太的老伴不仅会替她抢红包,还会在朋友圈秀恩爱,爷爷有一天突然发了一张照片——他的朋友圈也只有这一张照片——没有配文,就是老袁太太。

有一天,老妈从电话里跟我说,奶奶要跟爷爷离婚。爷爷喜欢跳交际舞,常常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或是广场跳,由于年轻的时候当过老师,也因为舞跳得好,大家都尊称他为“张老师”,这次呢,张老师跟一个年轻点儿的老太太跳舞,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可这次奶奶在家气得直掉眼泪,大概是因为现在她行走不便,所以格外敏感。后来爷爷跟她保证不去跟老太太跳了,才平息了这场“金婚离婚风波”。

奶奶属龙的,过年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块镶着一条龙的玉坠。奶奶穿了一件非常亮眼的红色羊毛衫,大娘给她整理衣领的时候,把玉坠塞进了衣领下面,奶奶说“把我的这个东西放在外面呀。”停顿了一下,问道“这东西叫啥来着?”“妈,这叫金镶玉。”大娘回答。过了五分钟,奶奶问我:“你给我买的这个是啥?”“奶奶,金镶玉。”又过了一会儿……“可心给我买的这个是啥来着?”爷解释道:“你看啊,这不是块玉么,上面镶着一块金的龙,所以叫金镶玉。”第二天,奶奶见到我。“大孙女,你给我买的这个是啥?”

有一天,爷爷让我帮他整理老照片,爷爷说,“你奶奶没事儿就爱翻照片看,翻着翻着或叹气或笑,有时候,还忿儿忿儿地掉几滴眼泪。”一边整理着,爷爷一边拿着奶奶的照片逗她,说:“你看看,你这些照片啊,我都得给你好好留着,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这都得老值钱了。”奶奶坐在一边,捂着嘴,传说中的大眼睛一不小心笑成了一条缝。

二零一七年农历二月十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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