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男与女》,都逃不过爱情|周一周二

周二 2017-02-24 10:42:50
文/周一

北京突然下了一场张扬的春雪。
这是2017年的第一场雪,可是骨子里,这依然是2016年的最后一场雪。可能因为知道是旧年的绝唱,所以来势汹涌不管不顾。
以往多在夜间降雪,醒来眼前已是结果。这次是在大白天,目睹雪花如此密集热烈地飘下来,甚至可以感受到连那份寒意都是带着热力的。
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说来就来了,没有章法,没有保留,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北京城都收入雪底。就这样天地苍茫起来。
 
这场铺天盖地的雪,如同一场倾尽全力奋不顾身的爱情。
这两样,都容易让人想起一部韩国电影,《男与女》。
故事起点在芬兰,无边的雪地,分不清的日夜,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季,白茫茫的,像没有方向感的人生。就在这样冰冷的地方,各带着自闭症儿女接受治疗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遇见了。


电影:《男与女》(A Man and A woman)
时长:115分钟
首映:2016年2月25日(韩国)
导演:李润基
主演:全度妍 孔刘

冲着孔刘去追看的《男与女》,当然全度妍也是一直都非常喜欢的女演员。这两个人,长相并非绝顶漂亮,但都是非常舒服的那种好看,气质温润,内心丰富,深藏不露。
导演挑选了他们,就是挑选了一种讲述爱情的方式。
导演还挑选了芬兰的冰天雪地作为这对韩国男女相遇和别离的地点,这里“干净,安静”。这两个被男女主人公说了很多遍的词,是每一个身处琐碎嘈杂的中年人的梦境。
可他们似乎忘记了:这个梦境天寒地冻,也寓意着他们无法摆脱的中年困境,无法重燃的生命活力。
 
旅游杂志告诉我们:芬兰是世界上最纯净绿色的国家之一,也是一个难得的暂时逃离现实的遁世之地。
在这里,偶遇的一男一女得以短暂地躲避现实生活,但自闭症孩子依然在不断提示着无法视而不见的真实世界;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冰封了悲伤和喜悦,但却忘记了最冷的时候才会对生命的暖意格外敏感。
所以就有了林中桑拿房里的激情。那是挣扎在出世和入世之间、身体和精神之间、放弃和进取之间,难以解释和命名的一次接触。
直到分手,他们甚至还未及互通姓名。
 
时常有人纠结爱情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在桑拿房时,认识不过一天的男与女,凭借的或只是同病相怜的默契,还有一点明知徒劳还忍不住向命运示威的反抗。
那么爱情是在那之后到来的吗?如果没有桑拿房,后面的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然而假设对于爱情毫无意义,因为所有的假设都已经是理性的分析和推导。爱情发生的时候,全部身心可能都处在高度紧张的巅峰,唯独大脑,是停止运转的。
 
要不然,哪来“情不知所起”这句话呢。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剧情和爱情一样古老,却因为每一个个体的不同,幻化成一个个忧伤的新故事——注意,并不是新忧伤。
 
一个合格成年人的成熟和幸运在于,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可以不动声色地回归到按部就班的轨道。然而必须要说,这是成熟,也是卑鄙。
如果拥有上帝视角,必定会看见,苍穹之下,千古以来,无数人怀揣着无数秘密,直到老死。这同样毫无新意。但于上帝,或感怜悯,或觉庆幸——正因为人有如此致命的弱点,才不会拥有反抗命运的力量,才会求助于上帝的引领恩赐。
 
影片中男与女,分别是建筑师和服装公司经理。回到韩国后,他们的生活又变回两条相安无事的平行线。各自千疮百孔,也各自弥合缝补。
两个中产阶级家庭,一边的丈夫似乎缺少共鸣但也算是通情达理,一边的妻子精神不够稳定但应该还是因爱情走进婚姻的。孩子的病症,当然是最显性的家庭问题,“为了孩子”让家庭关系不得不变得更加紧密,但也让彼此并非比金坚的感情被消磨得更快。
 
孔刘和全度妍,用极含蓄的方式,演出了中年的孤独、疲惫、厌倦、消沉、挣扎和努力。
曾经说过一辈子的,怎么可以半路逃走?
孩子这么需要照顾,怎么可以自己逃走?
成年人的世界千篇一律,哪有必要逃走?
 
两个聪明通达心照不宣的都市男女,在非典型的情境下,发展了一段典型的男女关系。
简单说就是16字方针:
你退我进,你驻我扰,你疲我打,你进我退。
就算是最脱俗的爱情,还是离不开人性的套路。
 
你退我进——显然是男先动情,女努力冷静回避。
你驻我扰——男不断前来,直追到到釜山行的列车上,咬下一口女剥好的鸡蛋。
你疲我打——经历“儿子不见了”的恐慌,女终于在相互依存中承认了自己竭力逃避的情感。
你进我退——女义无反顾投奔,男一言不发消失。
 
看到这里,如果不是孔刘出演,是不是可以把一个大写的“渣”字冠在男主头上?
 
然而,这样抽象的描述是很不负责任的。
每一个人都那么具体,每一个困境都那么具体,每一次突围都那么具体。以至于所有的同情和谴责都万分无力。
你来我往的男女关系里,没有可以简单判断的对和错。
这样的题材,拍到观众都不讨厌男女主人公,甚至表示深深的理解,大致可以表明:电影成功地表达了复杂。
 
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和准确的情感分寸拿捏,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
令人玩味的是,导演自己又将这些具体抽象成了A Man and A woman。



被唏嘘感慨的总是结局。虽然不会有意外,但大家还是想看看最后怎么收这个悲剧的场,是彻底失败呢,还是局部失败,是痛改前非呢,还是悔不当初。总之要看那些幸福都变成痛苦,才能罢休。
是啊,婚外恋要是太成功,会冒犯全体忍耐坚守的妻子和丈夫吧?
但如果失败得太惨烈,可能也不是观众想要看到的,那会冒犯很多人内心秘而不宣的梦想。
所以,《男与女》才安排了一人一半的选择。而这样的安排,更残酷。
 
女主和丈夫表明后,在酒店房间里等待。
她没有看到但我们看到的是:被女儿意外拥抱后的男主,在酒店房门外徘徊,最终松开了门把手。
“爱是想触碰却收回的手”。
 
追到芬兰的女主看见男主一家在餐厅用餐,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其乐融融的场面,转身坐出租车离开。
她没有看到但我们看到的是:男主透过窗户看到熟悉的身影,下意识追出门去,慌乱中找车钥匙,却在女儿的目光里停了下来。
“爱是心而不是脑在指挥”。
 
最后的场景。在出租车上接到丈夫儿子电话的女主,下车抽烟,痛哭。
她没有看到但我们看到的是:远处,男主开车带着妻女,在妻子的感恩中拼命忍住没有流泪。
背景是芬兰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这时会知道,和“干净、安静”极其接近的一个词,是“冷酷”。
 
爱情如此无力,和生活战不过三个回合就落荒而逃。在只有一次的生命中,这几乎就是提前放弃。
没有胜利者。
 
本来想在情人节推荐这部电影。又想,人艰不拆吧,就动了慈悲心肠。不妨大家先好好过节,等到冷静下来,再知道真相也不迟啊。
反正无论单身还是结婚,你都会后悔的。反正爱或者不爱,你也都会后悔的。



搜到有评论是这么说这部电影的:“非常大的致命伤是‘看不到爱情有多深’,男女主角并没有给人那种非爱不可、为爱抛掉一切的感觉,反而是相当平淡,让人看得很不过瘾,‘和观众期望的背道而驰,影片并没有得到很多赞赏’”。
 
导演个人风格的缘故,电影拍得很克制,其实也容易感受到暗潮起伏,但观众似乎并不满足,觉得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们想看到的,应该是更加极端的爱情。
这很有意思。一方面大家都立场坚定众志成城地拥护婚姻和家庭,一方面却希望在电影里看到“为爱抛掉一切”。
 
你做不到的事,希望别人能做到?还是,你做不到的事,希望别人也做不到?
最渴望的,很可能就是你最害怕的。
人们口口声声向往和赞美爱情,事到临头才会知道自己不过叶公好龙。
 
爱情在这个时代,处于最底层。
所有的鸡汤都在告诉你:爱情不能当饭吃(可是为什么要当饭吃呢,本来就不是饭啊),爱情必须要变成亲情(可是变成亲情的爱情就一定是升华么,难道就不是变质?),爱情不过是荷尔蒙、多巴胺和内啡肽(可就算是又怎样,人不过就是蛋白质和水呢 )。
 
看到的影评里,最多见的一句就是:“最后男选择了责任,女选择了爱情。”
这还算是比较中性的表述,另一类评论则明确对两者作出了价值判断,比如“对于女人,爱情很重要,可以放弃一切去追求;对于男人,更重要的,还有责任。这就是男女之别。”
抛开后者对男女之别的粗暴结论,“两个选择”这种看似有理的说法,本身就值得商榷。
 
责任比爱情值得赞美吗?是因为看起来更高尚吗?
爱情里没有责任吗?爱情是可以不负责的吗?
 
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你知我知,如此这般说好的爱,可以轻易地背弃吗?
婚姻是社会契约,爱情是个人契约。一个需要公开履行,一个只是自我约束。可是,山盟海誓和一纸婚书,哪一项是可以违约的?
 
加缪说:“如果要我写一本关于道德的书,一百页大概九十九页是空白的,至于最后一页,我会写上:‘我只认得一种责任,那就是爱。’除此之外,我都要说不,用尽所有力气地说不。”
 
或许很容易反驳说:爱就是爱情么?
那么,如果爱有很多种的话,爱和爱之间可以比较吗?爱父母子女亲人的道德指数更高,还是爱一个陌生人更珍贵难得?
 
男主的后半生会怎么度过?责任是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牌坊,还是对失信于人也失信于己的鞭笞?
女主的后半生会怎么度过?爱情是依然可以相信可以治愈的灵药,还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悔恨?
 
这些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如同前文所述: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忧伤的新故事,可这忧伤并无新意。
想对男主说:辜负就是辜负,与理由无关。
想对女主说:爱就是爱,与输赢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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