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地(铁)卡消亡史

黄大狼 2017-02-07 21:21:38

在通往家的这班地铁上,我们陷入冷战,彼此都不想道歉。

我悲观的想,也许每段感情最终都会趋向麻木,麻木到不愿再去主动做什么。

主动缓和,主动维系,主动去爱。

她是我的第六任,还是第七任地铁卡,我有点记不清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这次冷战的起因,很俗,因为钱。


春节的最后一天,北京南站迎来了一波返京高潮。我也裹挟其中。

此刻的南站就像是一个北漂的软着陆带,瞬移了千里的年轻人们此时的心情堪比二战时期逃难到美国的犹太人,以及未来地球覆灭后第一批登陆外星球的幸存者。

他们终于过完了春节,那因春节密集式提问而触发的急性焦虑和解离性人格障碍,都已逐渐飘离他们的躯体。好好看看周围的伙伴们吧,这人头涌动的集体将赐予他们劫后余生的安慰。

而刷卡进入地铁站,则是标志他们正式投身北京生活,投身自由和希望的仪式。

然而,当我顺着长遥遥的队伍过了安检,排到闸机前,却被告知不得入境,理由是“余额仅剩0.2元”。

可离京那天,我明明充钱了啊!这可是一个时刻准备着的北漂的最高觉悟!

幸亏那个检票口关得不严实,不想再排一遍队伍的我,当机立断的拉着行李,闪了进去。

通往地下的扶梯很长,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上地铁后,我还是开了口:钱呢?不是给你充了钱吗?

背理的她一声不吭。

我没生气,就是奇怪你把钱花哪儿了?希望你能诚实的回答我。

见她继续不声不响,我忽然有点来气,那本以离我而去的焦虑再次席卷而来。

谁都知道春节不好过,家人应接不暇的重量级问题拷问着你的灵魂,每天排满的人情往复及聚会攀比质疑着你的各商(情商、智商......)。名义上是个假期,实则没一天清闲。

这些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分担。可是回到北京,看着余额那一栏,我有些懵。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不在意我的信任,以及我们共同的生活。

说起来,我没有亏待过她。因为已是工作的第三个年头,我给她充的值比以往任何一任都要多得多。每次刷卡时她都假装不在意别人投来的眼光,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受用的。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欣赏她,总是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外套。最重要的是,我去哪儿也都带着她,有段时间,地铁卡、手机和钥匙是我出门唯一带的三样东西。

可以说,她是我这几年来,真正在意并且珍惜的卡。不管她是我的第六任,还是第七任,在我心里,已经把她当做了最后一任。


硬要捋起来,第一任是发生在校园里,这我记得很清楚。她跟我时间挺长,差不多有两年。

那时的我们很天真也没什么钱,陪我坐地铁坐公交,她总不忘替我节省。每次她刷卡时,都会发出区别于普通卡的长声。此时,她的脸上总会露出专属的害羞表情。她的外套是我在学校门口的礼品店买来送她的,也是适合她的可爱风。但没等到毕业,我们就分手了。

虽然当时我总也不相信自己会把她弄丢,但现在想来,校园卡终归只能存在于校园。

要算起工作之后在一起的地铁卡,我就真的无法理清哪张在前,哪张在后了。印象比较深的,是正式工作大半年后,我意外认识的迷你卡。

虽然当时已经有一张存了钱的普通卡,但我却总忍不住去想更特别的她。她看起来很特立独行,自信且从不掩饰自己的特质。终于有天,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很失落,陷入了对自己打的全方位的质疑。下班时,我决定,我要去找她。

刚在一起时,我们很开心。我不厌其烦的跟人介绍她,希望大家看到我眼中的她,更希望大家看到她反射出的我。但渐渐的,惊喜停摆,她的魅力不再明显,她的特质也演化为固执和麻烦,我甚至会抱怨她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卡那样随和善解。

终于,当我不再能看到她的独特,她重新变得迷你,变得渺小,以至消失不见。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确为了填补空缺,一度跟那张因迷你卡而抛弃的普通卡复合了,但也并不长久。

而如今,这些罗曼蒂克史都已消亡,我所拥有的,是连个解释也不想给我的她。

我想,她大概就是我的业,是替她们所有卡来向我复仇的卧底。one for all, all for one.


不管怎么问,她的精神一点也没有垮懈,始终没有松口,这加深了我的疑虑。

她如此谨慎,背后的答案大概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围。

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

一个激灵把我冲醒:她不会背着我,跟别人有什么吧?!这个人又会是谁?

我在自己的记忆里细细排查,怀疑着每张曾经熟悉的脸庞,很快迷失在大量似是而非的证据之间。

但不知怎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忽然浮现在记忆表层。

事情还要说回春节,之前就听说合肥地铁1号线开通了,于是有天跟亲戚们逛街时,就打算去坐一下。

买地铁卡掏钱时,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把她也带出来了。亲戚们看到她,就打趣问我要不要试试,看这北京的卡在合肥不管不管用。我哈哈大笑着,就将她塞回了口袋。

我忽然有点恍然大悟,整个春节里我都将她抛诸脑后,那是她唯一的一回和我相见。

我以为她每天都乖巧的待在口袋里,实际上,这些只是我给她的设定,只是我对她所有生活的想象。

而她如何度过这段时间,我一无所知。是这份疏远,让她迟迟不对我开口。

地铁到达金台路后,有些内疚的我,必须去售票口补票。

售票人员将一言不发的她放在感应器上,说“你这张卡的磁条已经坏了,得换卡。”

时间戛然而止。

她真的会就这样不辞而别?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一周已经过去,这段时间我都是打车上下班,从来没有想过去退卡。我试图在“市政交通一卡通”网站上寻找她最后那段时间的踪迹,但一无所获。

北京在抵挡那天所散发的光芒,如今都已散去。作为一个普通人,我重新被裹挟进哪里也逃脱不了的生活本身。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相信自己可以每天和环境及自己反复的弱点作斗争。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离这样的日子,或者这一天会在何时到来。

直到一年后,我收到一封自南太平洋小岛发出的Email,是她。

这可能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但她的确用某种方式获得了自由,如今生活在那里。

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张实现自主意识的地铁卡,她体内那块微电子芯片的记忆以何种方式完成了超脱,又以何种方式和速度在生长,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象。

想到这里,我发出了笑声,毕竟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她只是一张仰仗于我的卡,对我们关系的理解也全建立在此基础上。幸而有她,我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狭隘,也才知道逃脱生活的极限。

如今,她正乘着那座小岛上唯一的环海铁路,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风景,若她已拥有实体,大概还可以感受海风拂过发丝时的轻柔。

至于那封Email,除了向我解释所发生的这些外,最后她说了一段还是她过去语言风格的话。

她说:330,520,88

黄大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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