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长大了,开心都想哭

马马也 2017-02-05 18:48:23



01
战胜孤独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忙碌起来,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矫情。

我不停地工作,机械性的;我在上下班的途中听歌,旋律激昂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去跑步,狂奔到几近窒息。我觉得筋疲力尽是打败孤独的唯一办法。

然而,孤独总是有办法填满各种微妙的缝隙,让人无处可逃。

工作四小时,休息十分钟,只够蹲下来吸一根烟。远处,金台路上的一座大厦镶嵌着两排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不停地吐纳呼吸。周围都是它的同类,但只有它像是活的。我和着灯光闪烁的节奏吐着烟圈,却没有办法和它说一说话。

深夜,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四惠站站台的尽头,一块铁架子支起的牌子立在楼梯的拐角处,上面写着“请绕行,别碰头”。一个戴毛线帽、大口罩,低头摆弄手机的女生,头也不抬地往下走,我还来不及提醒她,她脑袋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牌子的下沿儿上,咚的一声。

我看得出她疼出了眼泪,但没人会在意,她也只能假装不在意,忍着眼泪去追赶这城市的最后一趟地下铁。

一个女同事在微博上说:“月光真好,不知道会不会有外星人来把我抓走。”

她上一条微博写的是:“路遇变态,哗啦一下敞开风衣,亮出阳物,吓得我不知所措,傻傻站在原地忘了求救。变态哥见我没什么反应,竟然无趣地拉上风衣,悻悻地走开了。我觉得特别对不住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失败想不开啊?要是还能遇见他,我肯定给他一个夸张的捂脸和尖叫,这样大家就不会尴尬了,说不定还能聊一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孤独变成了一种肆意蔓延的自发性的疾病。

可是,我并不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那个人,如果孤独有奥林匹克竞赛的话,我爸绝对是有资格去为国争光的。

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而我们最后一次通话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一次他打电话给我,听筒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喂,是小高吗?”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是。”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我爸以为拨错了电话,而我将错就错。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荒谬至极。

记得我刚来北京的时候,简直可以用“逃亡”来形容。那时候我妈刚刚去世,我爸痛不欲生,总是会在夜里给我打电话。他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痛哭一阵,然后破口大骂一阵,痛骂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我。

听得多,我也就麻木了,干脆把听筒放在桌子上,任凭他在电话那头嘶吼发泄,直到声音逐渐微弱下来,我知道他应该是睡着了,才会按下挂断键。

对于我爸来说,他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间接地害死了另一个,所以他怎么怪我,我都能理解,我一点都不恨他。


02
高中的时候,我们有十二个兄弟互相拜了把子,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时候我觉得兄弟情义比天大,跟哥们儿义气比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结果福是没享受到,却很快惹祸上身了。有个哥们儿为了一姑娘和人起了冲突,本来说几句软话事儿就过去了,但是我们有个兄弟不服软,说:“不能看着自己人吃亏,咱们人多,干他们!”

噼里啪啦一顿打,桌子椅子躺倒一片。正当胜负难辨时,我们这边有个人掏出一把刀,照着对方的心脏就捅了过去。殷红的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那人就断气儿了。

一帮人吓傻了,只能先跑。我心想,自己顶多算斗殴,肯定没什么大事,回到家里也没跟父母说。结果,当天晚上警察就找到了家里,说我涉嫌故意杀人,要带走。

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妈当时的眼神,惊恐,害怕,失望,还有绝望。我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妈的身体垮了。

在警察局被关押的那段时间,不停地有人来录口供,我翻来覆去地把事情讲了不下几十遍。其间我爸来看过我一次,我妈一次也没有来过。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住院了。

母亲的死讯是狱警告诉我的,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父亲直到开庭都没有再来看过我。法庭上,所有家长都哭得死去活来,而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家属出庭的。最终,主犯被判了死缓,我作为最不起眼的帮凶,被判入狱一年缓刑一年执行。

短短几个月的工夫,我从一个高中生变成了有案底的社会闲散人员。我爸坚持认为是我害死了我妈妈,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刻骨仇人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们相互不理不睬,仿佛嘴里多冒出一个音符都是对彼此更大的伤害。

这样的生活让我很痛苦,我想我们应该彼此远离,离得越远越好。至少他看不到我,就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生活是场悲剧。

去北京之前,我跑到我妈的坟前痛哭了一场。害死母亲这件事儿,不用我爸原谅我,我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03
我跑到北京通州,在东六环租了一间五平方米的小平房,开始拼命工作。送外卖、推销卫生巾、饭店服务员,只要能够活下去,我什么都做。

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梦想、没有未来、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但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就像下水道里的寄生虫一样。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变成忍者神龟,被都市生活的“核废料”不断侵染、基因突变,化身为超级英雄。

但事实却是,我被生活的现实毫不留情地一击致命,变成了众多行尸走肉中的一个,任人宰割是我们这种低等生物的终极宿命。电锯劈开、一枪爆头、脑浆四溅、开膛破肚、四肢横飞,只有这样的死法才能让一众看客满意,我们也算死得其所。

这个城市足够冷漠,没有人在乎我的过去。这个城市足够庞大,没有人敢奢望未来。这个城市足够包容,即使你意外死在了出租屋里,下一个租客也会在你的尸体被抬出去之后不久,占据你的空间、取代你的位置,成为另外一个你。

这个城市是一个万花筒,隔着玻璃能看见各种光鲜亮丽的人过着珠光宝气的生活,你常常误以为自己离他们并不遥远。但实际上,万花筒的这边却是另外一个世界。

每天从五彩缤纷的花花世界,回到我那五平方米的破烂小屋,短短两个小时的路程就像是从曼哈顿回到了肯尼亚的某个部落,也像是从天堂回到了地狱。

天堂里人人安详、礼貌,大家各司其职,为了美好的生活努力奋斗。地狱里,五平方米的隔间把人囚禁起来,没有窗,看不见月光,只有地上不时流过的污水以及隔壁邻居的咒骂。

白天我给客人端上几十块一瓶的进口矿泉水,晚上却看见邻居为了一个塑料瓶子的归属而大打出手。白天我为那些看上去十分体面的客人服务,他们对我报以礼貌的微笑,从不吝啬说谢谢,晚上却在通往六环的地铁上看见男人女人们为了争抢座位打得头破血流。

我向往光鲜亮丽的生活,却不得不在这狗窝都不如的房间里忍受着刺鼻的气味,倒头睡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时间会让人麻木,再恶劣的环境,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只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我妈妈,想到我被带走时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害怕和绝望,没想到那竟然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她看到我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应该会心痛吧。可是,她已经不在了,所以没人会在乎我的被褥是不是有好几年没有洗过了。

有天,我在下班的路上接到父亲电话。他问我有没有钱,我说可以给他五百块。

父亲第一次开口问我要钱,他这么倔强的人低头跟我要钱,想必过得也不如意。可惜他儿子只能拿出这么点儿钱,当时我的银行卡里只有五百七十八块,我自己也觉得挺绝望的。如果我能给他五千块,他是不是能开心一点儿,能和我说说话,哪怕说几句废话也好。

在这家快餐店当了两年多的服务员,有一天经理说要提拔我当领班。这意味着工资能多一点儿,工作可以轻松一点儿。经理拍着我的肩膀说:“能在这儿坚持做两年不换工作的,你是第一个。看得出你是个有梦想、有前途的小伙子,好好干!”

梦想,我一直都有的,不然和炸鸡有什么分别?

04
上学的时候,我虽然不好好上课,但其实私底下非常喜欢读书,读了很多闲书,也写过一些东西,甚至异想天开地认为自己说不定是个当作家的料。

我还梦想过成为一名球星。有个教练说我素质不错,可以培养一下,不过爸妈不愿意花钱,也只能作罢。我们校队曾经拿过世界冠军,我还觉得挺光荣的。

现在的我,每天疲于奔命,梦想早就不知所终了。经理一席话,让我猛然开了窍,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于是咬咬牙用攒下的三千块钱买了一台电脑,预备重新开始写东西。

可是,毕竟太长时间没写过了,笔头生疏得很。我试着写了点儿发到网上,看者寥寥。偶然在知乎上看见有人提问,如何快速提高写作水平,大部分人都说最好从模仿开始,海明威、契诃夫、雷蒙德·卡佛、村上春树,都是不错的模仿对象。这些人里面,除了村上春树,其他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买了整套的村上春树,特意在床上收拾出一块地方,把书一本一本地摞好。屋里光线太暗,我从工作的店里拿回一个二十瓦的节能灯泡。换上灯泡之后,房间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刺眼的灯光下,屋子比之前看上去还要脏。地上污水横流,满地都是被污水泡烂了的烟头,墙角处横躺着几具蟑螂的尸体。所谓的房间,不过是在公共厕所里搭了一张简易床板而已。我竟然在这样的房间里生活了好几年,更悲哀的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读书,是真的读,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都狠狠读出声音,带着感情地读,手舞足蹈地读,完全融入到了文字里。邻居的叫骂、娇喘、哀号声,通通都被读书声覆盖了。屋里依然污水横流,但我似乎找到了一片净土。

有一天吃工作餐的时候,大家说起了各自将来的打算,无非就是嫁人、挣钱一类的,我说我要成为一名作家。大家伙儿先是诧异,然后哄堂大笑,洗碗的大姐笑得脸上肉都在颤抖。是啊,一个服务员怎么可能当作家,有什么资格写小说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年卡佛也被人这样嘲笑过。

我开始尝试模仿春上的风格写一些短篇小说,只是拙劣的模仿,但也渐渐地在网上有了一些回应。网站编辑联系我,说大家特喜欢我的文字,几篇小说给他们带来了很高的流量,还小心翼翼地邀请我开个专栏,生怕我会不同意一样。

天知道,我怎么可能不同意呢!她给我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我的梦想找到了出口,我应该感谢她才是。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写字,小屋里彻夜回荡着键盘敲击的声音。我不觉得累,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写字似乎成为治愈一切的灵丹妙药,更成为我释放情绪的出口。

我知道有人在陪伴我,他们躲在电脑的另一头,看不见摸不着,可是我能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没有那么孤独了。

05
有天晚上,半夜两点,我窝在床头写字。手机突然响了,在寂静的深夜听上去无比刺耳恐怖。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高启森,这里是市医院,你父亲刚刚因抢救无效而去世了……”

在我父亲不告而别的这个夜晚,我距离他的肉身七百公里,而他的灵魂也许来过我那个五平方米的小屋,跟我告别。

我很诧异于自己的冷静,在得知我爸去世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电脑上敲下了这样的字句:“半夜里无故响起的电话声,多半是来自地狱的死亡通知。”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家料理父亲的后事。胸口似乎漏了个洞,风一直从那个洞里涌进来,呼呼作响,吹得心痛。世上唯一的亲人也离我而去了,所有的情感和牵绊都被剥离,我彻底变成了遗世独立的一座孤岛,寸草不生的孤岛。

在太平间里看见父亲,他躺在那儿,就像喝多了酒失去意识一样。父亲生前过得实在太不如意,他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间接地害死了另一个。从他浑蛋儿子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宣告完蛋了。

医院告诉我,父亲生前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后事,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只要在死亡确认书上签字就可以了。

没有亲戚朋友,没有告别仪式,父亲唯一的要求就是,跟母亲合葬在一起。

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处理完所有手续,回到曾经的家里。推开门的一刹那,我仿佛回到了七年前,还在读高中的辰光。时间似乎从来没有走远过,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漏着水,父亲和母亲在为了晚餐吃面条还是吃米饭争执着,我躲在房间里看租来的日本漫画……

可是,女主人并没有在厨房准备晚餐,客厅里的电视机落满了灰尘,旧沙发靠边的一角凹下去一块,那是父亲的固定座位,再也不会有人坐在上面翻报纸、看电视了。

爸爸、妈妈都没了,这个地方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推开卧室的房门,床头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照片,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三个人面带笑意,妈妈就那样笑着看我,好像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只是,我从来没有和爸妈一起拍过合照,连一张都没有,因为我觉得老土,会被人笑话。

这张照片,是父亲人为合成的。

我根本无法想象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有多悲怆。我一直在逃避,像个懦夫一样,却从未想过父亲因此要承担多大的伤痛。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他就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将永远无法得到他的宽恕。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心脏整个搅在一起,无法呼吸。

06
“在俄罗斯,每天都有一群流浪狗,坐早班地铁赶到市中心去觅食,晚上再坐末班地铁回到郊区的家,这基本上就是我的生活。”回到北京之后,突然有个出版社编辑约我见面,我如是介绍了自己。她说她在网上看过我写的东西,觉得我是个有故事的人。

如果按照正常人的生活轨迹来看,我在这个年纪的经历,确实算得上有故事了。

我说,我的家是臭水沟上架起的破床板,她以为这是我写的诗,非问这首诗叫什么名字,我随口胡诌了一个,说叫《东六环的落水狗》,她立马对我肃然起敬。

她问到我的写作履历,我说契诃夫、海明威、雷蒙德·卡佛、村上春树这几位对我有深刻的影响。她激动地说,太厉害了,这一派传承下来叫作“极简主义”。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知道这几位的名字而已,极简主义是什么,鬼知道。

她又问我文学创作上的莎士比亚化和席勒式,哪一种更接近于我的创作理念,我说我写字的时候完全是凭感觉,无暇顾及其他。她忽然眼泛泪光,说:“没想到一个饭店服务员也有如此深的文学造诣,你就是我们身边的扫地僧啊!”

我们又聊起了冯唐金线,她问我怎么看,我言之凿凿地说那金线确实存在,接着又把海明威那几位作家的名字背了一遍,说这几位就是金线,只能无限接近,但几乎不可能超越。对于我来说,金线就是努力写得和村上春树一样好。她不住地点头,深以为然。

编辑说,她要跟我签约,要把我包装成最会写书的服务员,或者最暖心农民工。她说到“农民工”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因为过分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她说她们出版社之前也包装过类似的作家,读者爱看草根励志的故事,她一定要举全社之力把我打造成草根明星。

生活再一次展现出了它荒谬的一面。一个星期之前,我失去了父亲,体会到了人生的大悲。一个星期之后,一不小心,我成了出版社的签约作者。出不出名,当不当励志哥,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终于得到了别人的认可。

编辑给我预付了一万块钱的版税,说出版后再付另外一半,我欣然同意。

怀揣着从天而降的一万块钱,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辞掉了饭店的工作。我打算心无旁骛地把第一本小说写完,只有读者喜欢,才会有更多的出版社找我签约,那样说不定我就能在城里租一套房子,再也不用生活在垃圾村里了。

依稀看到了能够过上正常人生活的希望,依稀看到了不再孤独的希望,这希望像是一针强力鸡血注射进了大动脉。我每天不停地写写写,把这些年来所有的经历都写下来,童年阴影、父母离世、监狱见闻、爱过的姑娘、梦里的奇幻故事……

屋里不见阳光,我不知道写了多久,一天,三天,五天……大脑始终处于高度运转的状态,我感觉自己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就有可能会猝死。

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地上除了烟头就是烟盒,我没有尼古丁中毒死掉,也是一个奇迹。终于,手指头敲击到无法弯曲,不得不停止,哐当一下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隔壁激烈的“啪啪”声吵醒。打开房门,阳光倾泻进房间,屋外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屋里的一股子尿臊味儿。我几乎是逃进了那阳光里,回头看那阴暗逼仄的小平房,第一次有了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

美丽的新生活就应该从爬出狗窝开始。

很奢侈地吃了肉夹馍和臊子面,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大片空地,原本的简易房全都不见了,一张告示上说,这里取而代之地要建一个大型的生态主题公园。

接下来三天,我又陷入到了疯狂写作的状态。我绞尽脑汁地写,翻来覆去地写,竟然把自己所有的故事都写完了。

原来我一直自诩为经历丰富的人生,也不过这短短的十万字而已。

07
接到编辑的电话,我以为她要催稿,就说自己状态特别好,文思泉涌,再有几天就能写完了。她说不急不急,你慢慢写。

“但是—”编辑话锋一转。

我这人平生最害怕听到“但是”两个字,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我们要搬家了,办公室里有两只猫,暂时没办法带走,你能不能收养它们?”编辑小心翼翼地问我。

开什么玩笑,我连养活自己都很勉强,还要养活两只猫?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赶紧说:“它们两个很乖很听话,可是新办公室的物业就是不让养,说发现了就要清理掉。我们都有家有室的,家人死活不同意带回去养,你就当可怜可怜它们,先收留一阵,等找到愿意领养的人家,我们就接走。”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好像我不收留那两只猫,就是见死不救一样。更何况,她还是掌握着我的书生杀大权的编辑啊,我只好答应。

编辑发来猫的照片给我看,一只肥肥大大的叫茉莉,另一只黑黑呆呆的叫小花,看起来都很可爱。

两只猫如果能抓住咬坏我电源线的贼就好了,写字的时候让它们躺在我旁边,写累了就抱抱它们,想想确实很温馨,有东西陪伴总比孤家寡人的好。据说猫还能招财,说不定养了猫,我就能开始走好运。

这么想确实是好事一件,一个人两只猫,美丽新生活已经在我的心里头开启了。

去接猫之前,我特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头到脚收拾了一下,感觉像是要去和姑娘约会。

赶到出版社的时候,看到办公室凌乱不堪,像是刚刚被轰炸过一样,满地都是垃圾和废纸。大家都在各自收拾着东西,没人顾得上理我。编辑看我来了,高兴地说:“得亏有你啊。”然后带着我去接猫。两只猫躺在窗台上,背靠着背睡得正香。

坐了近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到家,打开猫包,只见两只猫眼神惊恐地看着我,瑟瑟发抖。它俩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伸着舌头喘着粗气,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把茉莉和小花从包里拎出来,小花瘫倒在地上不停地流口水,茉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后腿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匍匐着向前蠕动。它俩浑身上下湿成一片,而且有一股尿臊味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小便失禁。

我想要帮茉莉擦一擦,可它却十分抗拒,嘴里不停地发出愤怒的叫声。我想要摸摸它的头,它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小花则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目光空洞。

我坐在床上,不知所措。

08
想象中的画面是一个人两只猫,无比温馨地依偎在一起,彼此陪伴,现实却给我迎头一棒。

我压根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猫相处,就像我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才能让彼此都不尴尬。我叫它们名字,它们完全没有反应。我把猫粮倒进碗里,放在它们面前,它们闻都不闻一下就躲开了。

过了好一阵子,两只猫似乎从惊恐的状态中恢复了,开始在屋子里四处走动。为了不打扰它们,我假装不在意,打开电脑开始写字。奋笔疾书一个多小时,再看地上,两只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这么大点儿地方,除了床底下,基本上没有躲藏的地方。我掀开床板一看,两只猫果然躲在角落里,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水和泥浆。尤其是白色的茉莉,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它已经从一个雪球变成了陈年肮脏的墩布头。

我要是这两只猫,心情肯定也糟糕透顶。它们从北京东三环的三里屯,突然就到了东六环的垃圾村。换作是我,我也接受不了啊。

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安抚它们,索性把它们抱到床上,想让它们有个相对舒适一点儿的地方。

噼里啪啦又写了一阵子,越写越觉得脑袋不够用,感觉比在饭店当服务员的时候累多了。

午夜两点,隔壁又传来啪啪声,尖厉而凄惨。小花胆小,吓得哆哆嗦嗦,自己跳上床来,惊恐地四下张望。我心疼得很,把它抱在怀里,摸着它的头,它竟然也没有抗拒。

小花躺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不一会儿,那呼吸变成轻轻的鼾声。我的心里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虽然不确定它是不是喜欢我,但至少这么多年以来终于有个活物肯陪着我一起睡觉了。摸着小花的头,我竟然感觉不到孤单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睁眼就看见小花依然躺在我的怀里,可是茉莉却不知所终。掀开床板,它果然还趴在床缝里,一看到我就呜呜地叫,我能感受到它的愤怒和恐惧。

茉莉身上的毛都已经打结了,污水把它身上的白毛浸染成了黑褐色。它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我想把它捞出来,它立刻做出一个用前爪攻击我的姿态,只能作罢。

原以为喵星人会无比温驯,谁知道它们的性格竟然如此强硬。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编辑的名字。我以为她要跟我讨论交稿的事情,没想到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在电话那头痛哭了起来,搞得我一头雾水,又插不进去话,只能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她哽咽着说:“高,对不起,我想把茉莉接回来。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刚分开一天就想得不得了,实在是舍不得它,你能还给我们吗?”

说实话,我感觉茉莉对我、对这个脏兮兮的地方充满了恶意,我对此也束手无策,于是对编辑说:“当然可以,我这儿确实不太适合它,你随时都可以把它接走。小花留给我就好。”

09
挂完电话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来敲我家门。女编辑带着好几个随行,在门口焦急问:“茉莉呢?”还没等寒暄,他们就冲到屋子里头了。

很显然,他们对于我的生存环境非常震惊。一个胖胖的女生和女编辑低声耳语:“毛毛你是怎么想的,也不做好调查,就把它俩送人了。我说昨天怎么梦到茉莉变成流浪猫了呢,原来真是它托梦给我。你看看这地儿,和臭水沟有什么区别!”

臭水沟,这个词儿似曾相识,不正是我和女编辑初次见面的时候,用来自嘲的吗?那时候她不相信,非以为是我写的诗。可是今天被现实撞了一下腰之后,我感觉她快要崩溃了。也难怪,我这狗窝环境实在恶劣,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惊恐。

我掀开床板,他们立刻冲过去拎起茉莉就往屋外跑。我跟着他们出了胡同口,他们已经上了车,狠狠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我在原地尴尬地挥了挥手。

茉莉被接走,我也觉得轻松了不少,至少小花还是愿意和我待在一起的。晚上我写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小花就躺在我身边,那种有“人”陪伴的感觉让我心里头很踏实。

小花逐渐适应了和我一起生活。我一心想着赶快把书稿写完,去城里租个房子,尽早让小花重新当上三环喵。于是我写写写,不分白天黑夜地码字。

眼看着就要写完了,编辑打来电话。我很兴奋地告诉她书稿即将完成,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开心,反而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她让我带上小花,去出版社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也许是想念小花了吧。”我想。毕竟我才养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已经对这个软绵绵、胖乎乎的小东西产生了感情,何况他们都养了五年了呢。

我找了一只空的行李箱,把笔记本电脑塞在夹层里,那里面有我耗费数月写成的书稿。又把小花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给它留了呼吸的口。

拖着箱子走出垃圾村的时候,心情有点儿忐忑。书稿和小花,它们是我全部的希望,是我开启新生活的钥匙。我要带着它们一路前行,朝着希望飞奔而去。

到了出版社,刚一进办公室,一群人立刻围拢过来。没有人跟我打招呼,他们直接拉开行李箱抱出小花,一位宠物美容师早已等候多时。

小花被扔进准备好的水桶里,胖胖的美容师开始给它清洁身体,仔细地清洗它身上每一个部分。大家一边围观一边说:“天哪,怎么会这么脏!”“是啊,真可怜,早知道上次一起接回来了!”“希望这次变形记不会给小花留下阴影,它不会得抑郁症吧!”

没有人在意我还站在一旁,他们嫌弃的表情藏都藏不住。我的住处、我自己、我想对茉莉和小花付出的真心,都被他们当成了唯恐避之不及的垃圾。

清洗、擦干、吹风,修理指甲,药物驱虫,一整套做下来,小花像变了一只猫一样,靓丽无比。它不住地用头蹭女编辑的脚,亲密无间。也对,小花曾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可能适应我那种流浪狗一般的生活呢。

我知道,我失去小花了,就像从不曾拥有过一样,它是不可能属于我的。

编辑发现我还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我掏出电脑,说:“《打工生活》写完了,你看看吧?”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说:“你的文笔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

又是那个该死的“但是”。

她心虚地看了我两眼,轻声地说:“抱歉,这书不能出版了。”

女编辑好像还跟我解释了原因,但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我只听到自己脑袋炸裂的声音。编辑说,一万块钱不用退了,就当是损稿费吧。

我把电脑塞进行李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办公室的。不过几分钟的光景,那些美好的希望就如同肥皂泡一样啪啪碎了一地。

地铁上,编辑发来消息,感谢我把小花送了回来,她说这猫是社长夫人在高速公路上捡的,扔在办公室里不管不问好几年了。巧的是,前两天刚送走,她就问到这只猫的近况。编辑没有办法,只能把猫要回来。

10
不重要了,不管这个理由是真是假,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我失去了小花,就跟当初失去父母一样,猝不及防,回不了头。

索性把手机里的短信全部删掉,删到最后一条,竟然是父亲写给我的:“儿子,爸想你了,回家吧!”发送日期是一年前,我的生日那天。

事隔一年才看到这条短信,我终于相信了因果之说。本来可以当面乞求父亲的原谅,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当时回家能打开和父亲的心结,父亲说不定就不会去世了……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惩罚我的自私,我的怯懦。

这条短信静静地躺在手机里,似乎在嘲弄我说,高启森,你就是那个天底下最蠢最笨的大傻瓜。

我拖着空行李箱朝着垃圾村的方向走,走着走着,竟然迷了路,本该是我家的那片地方竟然找不到了,远处一大片空地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无数大型机械犹如狂暴的泰坦呼啸而过。垃圾村正在被夷为平地。

临时围起的护栏上,贴着白底红字的通知,上面写着这块区域将成为某别墅区的新址,原来的违章建筑立刻全部清除。

我站在强光照射的阴影里,看着垃圾村被踏碎、碾平,曾经的容身之处即将不复存在,臭水沟和简易床板即将成为城市核心权贵的所在地。

我知道,美丽的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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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马也,青年作家,编剧,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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