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一定要独立

Better 2017-01-26 12:43:53
来自话题 上一辈的困境
大学毕业之后,毅然决然离开家乡,孤身一人前往北京。其实并不是对未来有多少信心,而是拼命地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家。
我的家庭没有任何可以言明的伤害来源,是一个普通的、在外人看来甚至比较幸福的三口之家。父亲在国企上班,母亲是家庭主妇,我是独生女,从小成绩优异,从重点小学一路到考进211大学,一切好像都很平静而美好。
但这个平静而美好的家,却是我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在我的记忆里,家庭中每个月几乎都会发生一场争吵,争吵的核心问题有两个,一个是钱,一个是我。
为钱争吵,大抵是因为收入仅够生活,每当有了额外的开销,无论是爷爷奶奶或是姥姥姥爷生病,还是有关各种亲戚朋友的人情礼往,爸妈之间的争吵就会开始。
每当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想要买新书包、新鞋子的时候,我也会加入争吵,希望能和同学们一样,买得起品牌的东西,而不是几十块,一百块的仿冒品,但从来,我没有成功过。

为我争吵,也分阶段,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性别是争吵的根源。
关里家来的爷爷奶奶只有爸爸一个儿子,希望能有一个孙子传宗接代,因此对我的性别寄予了很大期望。直到我出生的时候,发现我是一个女孩,爷爷奶奶把生产时垫付的费用要回去,以此拉开了对我的仇恨之旅,也是从此开始婆媳关系成为了我的妈妈,一个家庭主妇生活的主线。
坐月子期间,奶奶一家为了表示不满,对妈妈百般欺负,据妈妈说,坐月子的时候,只给她吃二米粥拌红糖,有时候拌荤油,就是用肥肉熬出来的油,放在碗里,冻成一块,吃饭的时候往粥里舀一勺。小姑也住在爷爷奶奶家,每天和妈妈吵架,和奶奶一起骂妈妈,妈妈带着我忍气吞声,告诉爸爸,爸爸却指责是妈妈不对,进而又和妈妈吵架。
妈妈大概是心寒了,后来也不再吵了,像透明人一样生活在那个家中,那是我还不到一岁吧,奶奶和小姑丝毫不愿照顾我,妈妈上厕所的时候就一只手抱着我,我想妈妈也会觉得屈辱吧,特别是小姑在房间里嘲笑妈妈,说,看,她又抱着孩子上厕所的时候。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奶奶和小姑再欺负妈妈的时候,我会保护妈妈,向她们反击。那个时候,据说我会骂脏话,会大人,不到两岁的小孩子很凶。爸爸厌恶这样的我,打我,罚站,让我面对墙站着,我一边哭,一边罚站,过了很久,大概是我饿了,但又不敢说,所以啃着墙皮吃了。这些事,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其他事我都不记得,但唯独这一件事,在我脑海里有模糊的印象。
后来,我长大了,大概十多岁的时候,在一次新年聚会上,二姑再一次提起这件事,奶奶家的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成笑谈,说我小时候很胖很贪吃,竟然连墙皮都吃。我清楚地记得,奶奶家的全家人都笑了,我当时也笑了。可是心里觉得羞耻。我不知道,那一刻妈妈是什么心情。
后来,奶奶把我们一家三口从楼房里赶出来,我们住进了平房。条件恶劣,房间里连厕所都没有,要上外面的公共厕所,很脏。但我却很开心,在院子里玩耍,再也不用面对讨厌的奶奶和小姑,后来渐渐的,我也不说脏话了。
妈妈和奶奶家的关系持续恶化,因为总是生闷气的缘故,身体不好,总是头痛。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晚上,只有我和妈妈在家,妈妈起来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直挺挺地晕倒了。倒在地上,很大一声。我那时大概四岁或五岁,我很害怕,冷静下来,探了探妈妈的鼻息,确定她还活着。后来,妈妈醒了,也不理我,就起身趴在床上哭,我站在那里,感觉浑身发麻,不知道该怎样,也不知道是否流泪。
后来,妈妈不再去工作,在家照顾我。我想,她的身体状况,应该再也无法适应纺织厂那种高强度的工作了吧。后来妈妈就在家照顾我,成为了全职主妇。然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家里的争吵更多了,收入变少,有关钱的问题会触发更多的战争;奶奶家的人不断介入我们的生活,每当这样的事发生,妈妈就会变得很激动,甚至有些神经质,她总会愤怒而悲伤地提起旧事,然后表示要离婚,要带着我离开这个家,爸爸则更大声,表示妈妈已经没有工作,离开这家,只等着饿死,更别提养活我。
这样的争吵总是无疾而终,也许是因为爸爸最后说了几句无意义的软化,或许是因为妈妈心中明白真的无法一个人养活我,所以,离婚只是争吵中的一部分,没有实施。
很小的时候,听到这些争吵我总是很心痛,也很愤怒,有一次,这样的争吵又露出苗头,我终于受不了了,大概大声嚷嚷表示了不满,后来,爸爸狠狠打了我一次。当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只记得爸爸说我顶嘴,说我没规矩没教养。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心痛,反而羡慕小时候的懵懂。
妈妈成为家庭主妇后,总是在做家务。不是在做饭,买菜,就是在洗衣服,擦地。这些家务日复一日,填满了妈妈的整个人生。我觉得这样对妈妈不公平,我很心疼她,所以小时候,我很爱做家务。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
毕竟,妈妈之所以成为被爸爸、被奶奶家人欺负的对象,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所以奶奶讨厌我,讨厌妈妈,把我们赶出来。后来又因为没人照顾我,所以妈妈辞掉了工作,变成了家庭主妇,因此在家里失去话语权,被爸爸欺负,也被奶奶家人看不起。这些话,妈妈一次次说给我听,每天说给我听,这些伤心、不满、愤懑、仇恨,除了对我,妈妈无法对任何人发泄。在我的记忆力,妈妈总是一边做着家务,一边对我说,妈妈只有你了,你要争气,要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我们就离开这个家。
如她所愿,我完成了妈妈的愿望。
拼命学习,拼命成为老师喜欢的学生,在学校的各种活动中出风头,成为班长,中队长,五年级的时候成为大队长,是整个学校的家长都挂在嘴边的好学生……因为这些,妈妈在奶奶家的聚会中又能抬起头了,因为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通过我。爸爸也很满意,当别人夸奖我的时候,他会由衷地开心,说以我为骄傲,以我为自豪。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我想对我,对妈妈,对爸爸,大概会是很好的结局。可是人总会不可避免地长大。
中学以后,我有了自己的想法。我忽然觉得按照别人的期望去生活很蠢,我想要去过自己的生活,选择自己的未来。为此,高中以后,我不再承担任何班委的职务,全心全意地喜欢上写小说。没有任何指导,也完全不知道有类似的教程和书籍,只是凭着热情和憧憬去写作。
当我把这样的想法告诉爸妈的时候,结果可想而知。
在他们的想法里,我的时间应该全部用于学习,用于高考,而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开始反抗,爸爸妈妈变得前所未有的团结,他们说,他们一生的心血都给了我,三个人的世界都给了我,爸爸工作是为了我,妈妈更是为了我连工作都没有了,我不能再任性,也不能再去做这些无用功。
但我仍然不愿死心。
直到最后,爸爸肯定地告诉我,他说,我没有这样的才华,他必须告诉我实话,我没有这样的才华,我永远不可能靠写作活下去。因为他活得比较久,所以他必须告诉我这样的现实。
我不愿相信,为了证明他是错的,我参加了新概念作文大赛,那时候不知道还有其他能证明自己的方法,孤注一掷地试一次,结果,我进入了复赛。
那时距离高考还有四个月。
爸爸坚决反对我去上海参加复赛,我痛苦不已,后来妈妈带我来到了上海。我想,妈妈倒不是真的认可我的才华,只是不想我这么难过吧。后来,我得了二等奖,回了家。爸爸说,他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连一等奖都得不到,还想当什么作家,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吧。也因此,爸爸也埋怨妈妈溺爱我,埋怨妈妈带我去伤害浪费了复习的时间……
这些事,现在写起来,似乎没什么情绪了。但那时的我,为了这些,很多个夜晚坐在地板上,望着黑黑的夜空,想到过很多事,梦想,未来,高考,大学,还有死亡。我不知道什么能够让我得到片刻的喘息和安慰,也不知道我可以依靠什么,向谁倾诉,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是解脱。

大学之后,选了广告学。宿舍生活,让我知道人心险恶,让我知道人生还有更多艰难,相比之下,或许家人好一些,但是回到家,待上一段时间之后,过往的种种矛盾、心酸的过往就会再次涌现,让我想要逃离。
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一样,有数不清的是非纠葛,就是没有一丝能够抚慰人心的温暖。
距离毕业越来越近,我才发现,所谓的“社会”,大概是一个可以逃去的地方,那里有更广阔的的天地,有可以自由选择的人生,再也不要被过往的伤痛束缚,再也不要为了完成谁的期望而委曲求全,再也不要被训斥,我们为你付出了整个人生,所以,你也要用整个人生来回报我;再也不要被说,因为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所以,我真的对你失望;再也不要由别人评断和决定,你该过怎样的生活。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我想要的什么,独立。

然而,独立并非那么简单的事。
外面的世界充满更多危险和欺骗,外面的人更加狡诈和无情。一切并不像想象的一样好。
这个时候,又会怀念家庭的温暖,又会理解父母的种种困境:
他们见过的世界并不那么广阔,因此不想让你去未知的领域,在那些遥远的地方,他们不知道潜藏着怎样的危险,甚至无法保护你,所以他们阻止你远行。
他们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了。
可是,我们亲眼见证过他们这一辈人的生活,比起对未知的恐惧,更让我恐惧的是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过和他们一样的生活。那样我会觉得,连最后一丝光芒也没有了,整个生命只剩下可以预见的灰暗和寥寥无几的欢欣。等到我养儿育女的时候,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把孩子当成宣泄情感垃圾的废纸篓,让孩子亲眼目睹生活中的那些残忍和不幸,让下一代人也以为生命就是这个样子。
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成为一个软弱的,愤怒的,悲伤的,可怜的妻子。也绝不要一个毁灭孩子梦想的丈夫。更不要因为性别而不爱孩子的家人。
我希望孩子可以自由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人,让孩子长大的时候可以说,我想成为父母那样的人,因为我亲眼见证了他们的相爱和幸福,和整个家庭的温暖和包容。终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家,但不是逃离,而是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的世界,而我知道,无论何时,我都可以回来,休息或是养伤。

也许这一切很理想,也许这是每个父母想要去做但永不会实现的梦想。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为此奋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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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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