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和你的一生——泰德姜的创作之道,再及一部科幻影片的选择

兔子等着瞧 2017-01-24 01:18:33
故事和你的一生
——泰德姜的创作之道,再及一部科幻影片的选择

你们都知道他是谁,也都看了这部电影,但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写这篇文。因为15分钟之后,你们将会得到一大堆心生疑虑的问题。在这个充满了态度和看法的世界上,为某些复杂、真实的事情产生深切的疑虑,是我将要带你进入的难得状态。所以我会写这篇文,给你的坚实偏见劈开一个缝隙。未来,这缝隙中会钻出新的你,当然你现在仍不知道。

为什么读科幻?

问及二十年后初次发表作品就累获大奖的姜,他给出了很清楚的回答:

“我很小(10岁以前)就看了一些科幻,但12岁读了《基地》三部曲,之后是克拉克,给我留下了记忆一辈子的深刻印象。”

也许是偶然,因为绝大多数从科幻迷转变而来的作者,几乎都是在15岁前后遇到了影响自己一生的作者和作品。但也许他注定会成为他,因为其作品观感和阿西莫夫、克拉克大相径庭,具有惊人的识别度。

初识其文的读者,最先感受到的是其中的哲学气息,和平淡的叙事方式,却很快困惑于姜提出的问题,在最后更是对他的世界观感到不解甚至难以接受。这也是为什么学术界偶尔提及他时,只是将其归于所谓“冲流”、“横流”(Slipstream)的一类。因为乍看起来,他是那么的非类型化:既不追求强有力的人物,也没有扣人心悬的情节,更没有细致入微的技术描述。

最懂作者的人,往往来自作者——当然最不懂的也可能来自作者。China·Miéville在英国卫报上撰文,称赞他是最好的短篇小说作者,语言精确直白,基于想法的写作方式回归了科幻的传统,却并不怀旧,以现代的方式展示出全新的“惊异感”(Sense of Wonder)概念。对此,Jo·Walton也在5年后遥相呼应表示赞同。

Ted·Giola在列举概念小说的时候提及“你一生的故事”,又看到了作品具有高度文学性的主要特征:模糊性。这一点和语言的精确恰好组成了小说艺术性的核心矛盾要素。当作者能做到让读者准确理解每一句每一段的表意,又能在语言的编织中保留多种解释的可能性,就做到了小说创作的极致。

“你一生的故事”里提及“非零和游戏”之处,上下文既是两条叙事音轨的交叉,又能构成同一个连续统一的意识流。而这两种方法同时成立,并不影响读者分别得出不同的解释。虽然文中仍有更多的案例,但只有此处在影片中完全保持了原样。

你面对这样的文本,最好的策略是保持开放,聆听每一个可能的叙事声音。如果我们只能看到某种“最佳逻辑”或者“核心价值”,你就会失去泰德姜,而只留下一个苍白简单的假设故事。

你想知道姜为什么能编织出如此美妙的艺术品,就先要知道他对科幻的理解。

一个从阿西莫夫和克拉克启蒙的科幻迷,不会吝于承认自己就是在追求惊异感(SOW)。姜十几年一直强调希望给读者这种感觉,但却说不清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他只能保证一定会选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有关这个世界基础的一些想法。他知道很多主题已经失去了科学性,但总有一些也没那么容易被彻底推翻。比如进化论之前的预原型论,比如语言学的萨丕尔-沃夫假设,都是已被推翻但他仍不肯放弃的主题。

姜说科学探索不一定要发现真相,他感兴趣的是这个过程中所经历的启示时刻,或者说“顿悟”。在多部作品中,他通过各种改变世界基本规则的方式,让读者和人物一起经历这个时刻。对他来说,这种时刻和你是否发现了世界的真相无关,而是你是否真的进入了新的理解方式。

有人给了他一个例子,阿波罗14号的宇航员米切尔曾谈到,自己在太空里有一瞬间真的体会到了物理学家所说的,自己身体里每一个重金属元素都来自超新星爆发。在那一刻,他和宇宙融为了一体,成为过程的一部分。姜丝毫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特殊性,他回答说我相信宇航员当时确实经历了所谓的“概念突破”(一个科幻中重要的基本概念,常和SOW联系在一起),但这种和宗教信徒的狂喜体验没什么区别,宇航员的知识只是提供了一个理解,这个理解和“我们属于上帝”都是一回事。

你会困惑究竟科幻是什么,为什么一个被几乎所有人奉为短篇不世出天才的科幻作者——而且他自己特别强调自己写的确实都是科幻小说——却如此不在意科学?

幸运的是,你的困惑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因为如果认识到科幻的本质是艺术,一种继承了人类最初几大意识母题中一支的艺术,这个困惑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人类诞生之初关心的无非生存和繁衍,随着认识的加强,客观世界成为需要克服和利用的对象。从这时开始,随着自我、自反意识的萌生,人类将感知客观世界的主题分成了两个:了解,适应。前者改造世界,后者改造自我。在人类超越个体思维模式之前,可预见的未来你们都将局限在这两个主题里。

这两个主题在人类的文化中逐渐发展,从宗教一路过渡到科学,现在又在科幻的艺术形态中生长出来。正如姜所理解的:我故事中的人物通过他们认为理性的方法研究自然,研究比如宇宙的形状、生命的起源、语言的本质等等,这些无疑是科学的领域,但也是宗教曾经关心的问题。

对姜来说,科幻小说的本质不是寻找宇宙的真相,而是是否能基于当前的理性方法。如果能够描述这个基于理性逻辑的揭示过程,获知故事中宇宙的真相,就能做到为读者提供满意的“概念突破”。

你正在试图将姜的描述和两个基本主题融合起来,可以试着从“你一生的故事”中找到一些线索。

主人公一开始就已经完全掌握了所有时间中的事件,因此这个故事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线性叙事。但你并不知道。所以你把一切当作连续发生的先后情节,即使看到主人公面对一个“还不存在”的角色说话,也自动将其划分到第二条平行的叙事线中。你看到主人公预告了封闭结局的存在,猜测会有两条线索的融合。随着故事的发展,你并不知道两条线将如何相遇,直到遇到费马最小定理,告诉你“这道光束,在它选定路径出发之前,它必得事先知道自己最终将在何处止步。”

你获得了两个同构句子。一个开始就告诉你结局的小说,和一个描述光知道终点才会出发的定理。

于是你有了推理的基础:一个似乎可以重复的现象。你要开始研究这个世界,并且带有了一个预设:也许这个故事的结局揭示了什么不一样的可能性?

你又遇到了那个零和的场景,这里两条线似乎出现了因果关联,但作者做的很小心(而且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你抓不住他的痕迹。直到作者自己揭示了问题:如果你知道了时间前前后后的一切,你的意志体现在哪里呢?于是你有了问题,有个证据,剩下的,就是你自己需要给出的答案。

在这个了不起的第二人称叙事文本中,姜成功地将叙事者和叙事对象“你”拆分到貌似不同的两条线索中,并最终将她们全部从时间中解脱出来,在小说结束之后,赋予了作品重读的价值。而只有在重读中,才能更体会到这个叙事者在知道结果的前提下,已经“适应”了新世界观之后,如何重述“了解”这个全新世界观的过程,并体会这一切不可重现却永不消失的意味。

在这之后,你会有一个不同的答案?还是仍然坚持自己的理解?这并不是作者想要控制的事。他说过无论读者认为主人公有选择还是没有选择,这都不重要,因为他希望在这篇作品中肯定生命的存在,最感兴趣的是人物所经历的体验,和它们最终理解自己的那一刻。为了达成对这一刻的理解,他为人物提供了数学或者物理学作为工具。

无论你选择哪一个主题:人性、决定论、自由意志、时间旅行,随便什么,都只是从科幻的历史中截取一个片段,将其包在这篇故事的外面,那些主题并不能完全融汇到这个短小的故事中。科幻从来就不是拥有单一优劣标准的文本,实际任何艺术也不是。无论谁说过什么至理名言,我们都能从科幻史中找到它的对立面或者优化版本。这种一时一地的评判标准,请你一笑置之。

一篇小说,最有价值永远是它的文本,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段落,组成的结构,以及它所唤起的所有类型文本。它不但能够表达自己的主题,展现整个类型的精神基石,还能唤起你的回应,甚至改变你接受文本的方式。在完成这一切的同时,将作者假设的可能性嵌入到你的意识流中。

所以,它成为也将会成为任何时代的伟大作品。

至于改编,这是另一个故事。已经有太多文章点出了细节。本应单独成篇,但考虑承继本文的基础会更易懂,请你再继续看完吧。

姜自己曾对影视作品的优劣提出过意见:它不是小说,它最优先考虑的当然是视听角度的叙事。为了这个目的,逻辑的连贯性和主题的深度都可以被牺牲。

一个非常明事理的作者,而且你会发现他的创作思想确实被导演尽可能忠实地重现了。

在电影《降临》中,导演发掘了大众文化和作者思想中最大的契合点:既可以基于宗教也可以基于科学的启示之刻。于是,整个片子的基调选择了最易于被欧美观众理解的模式:神秘之物的降临,赐予天选之人以礼物。没错,制作团队自己使用了“Chosen One”描述主人公。而无论是大量的俯拍和对立视角,还是巨大粗糙单调的设计,都让人联想到某种神圣的造物。当然有关BDO的论述,已经另文提过,不再赘述。

在这个宗教故事的框架里,导演精心安排了强化异物感的惊悚手法,保持了对科幻元素的靠拢。这也另文提过便也不再说。

在人物线索的层面,影片高度弱化了“你”的叙事角度,强化了主人公的挣扎和弱小,因为从试听的层面,只有这条线索才能保持上面两个叙事框架的连续性。而且在无法间断的视觉画面中,出现大量时序错乱的段落,一定会导致糟糕观影的体验。最重要的是,电影产品无法接受“重读”的逻辑,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所有感知和思考,给出完整的、线性的叙事。这是类型本身和原著作品的不兼容,也是影片制作的最大挑战和价值。

而很多时候被我们强调的“Bug”、“时间悖论”、“人性”,都是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无论怎么选择,这都是我们真实的人性,我们并不可能真的做到反对人性。这些纠缠的执念,都只是我们被自己的过去所纠缠的结果,与任何具体的艺术作品无关,是我们自己和时间线上的记忆、梦幻无法妥协的伤口。正如姜所说的,你如何能进入新的理解,是最重要的事情。停留在过去的时间中,就丧失了这部作品最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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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兔子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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