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人间可贵——《天使爱美丽》

胡如隐 2017-01-21 23:12:08


老画家二十年来一直临摹着那幅雷诺·阿的《船上的午宴》,他说,最难揣摩的,是那个画面中最无足轻重,最不起眼的一个年轻女子。
 



《天使爱美丽》符合我少年时候对法国电影的一切想象,法国人特有的小浪漫,浓郁的化不开的油画颜色,浅薄以为它探讨的是爱情,只记得电影大喇喇的洒了满屏幕的光。偶然再看到,两个小时过去,发觉电影的着力点不是浪漫和爱,似乎是孤独,但又没有那么沉重。
 


爱美丽鳏居的父亲,性格古怪,被丈夫背叛的女房东,经常受气的热爱戴安娜的老实的蔬果店店员,给电视机套上外套的玻璃人,亲人,朋友,同事,陌生人,人人承受着自己的孤独。

爱美丽同样孤独,没有朋友,也没有恋爱。她因为太过寂寞,对着电视想象自己是死去的圣母,整个巴黎为她的辞世笼罩在悲伤中。




吃鸡肉从背部开始吃,



把手插在豆子里,



在盆栽植物的叶片上打孔,



日复一日的临摹同一幅画,这些行为在电影中丝毫不显得怪异,更像是一种仪式感,与前些天看到的一句话有相通之处:“谨以此抵抗孤独。”

爱美丽的方法,是发掘他人的孤独,用她的恶作剧,或是真诚的关心,走进这些寂寞的人内心,把他们重新与他人联结。爱美丽的孩子气和想象力,让她在这件事业上显得天赋异禀。她偷走房东太太的书信,伪造了一封迟到了三十多年的情书;为了劝父亲走出家门,她偷走家中花园里的小矮人,邮寄世界各地的明信片给父亲;



为了帮白拓图与女儿和好,她拨打灵异来电,唤醒老人心中的小孩子,



这些恶作剧充满温暖,像法国街头的午后阳光。爱美丽嘴角一翘,拥有不得了的秘密和魔法。

 


爱美丽在公园里裹着头巾戴着墨镜,电话里嘱咐尼诺跟随地上的蓝色箭头,把相册放进连诺的车后座,留下“你想见我吗?”的暗语,设计了一系列步骤。




在咖啡店里等尼诺出现的时候,爱美丽在心里为对方的迟到找了无数的原因——没有时间完成拼图因为有歹徒挟持他做人质,路上发生车祸,尼诺失忆,被人运到伊斯坦布尔,偷窃苏联的导弹头失败之后被村民收留,成为穆斯林民族解放运动战士。




整个故事透着笨拙和狡黠,又无比连贯。

尼诺离开时,爱美丽因太过伤心,融化之后散在地上。再也找不到和他们一样的人了,一个大头贴机器的维修员都能够让二人想象出一个完整的灵异故事,两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无比平庸,又在自己的想象力里闪闪发光。爱美丽延续了自童年以来的孤独感和好奇心,一直到成人也不愿丢弃。



电影并未对连诺的童年有着墨,但可以想象必定也是有其独到之处。

但是这样迂回包抄样的策略,只适合在一段关系迷迷蒙蒙的初期使用,爱美丽几乎放弃。老画家玻璃人发觉爱美丽可能会在这样的孤独中围困一生,及时送上帮助。




这一段很暖人,两个不带任何恶意,彼此观察对方生活的独居者,成为一个温柔的联盟。因为老画家的一段录像,爱美丽终于下定
决心,勇敢的朝尼诺走过去。




《天使爱美丽》总是让我想起今年另一部很优质的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独居的老人,暗自谋划了自己的死亡,却被邻居的琐碎生活打扰,他从一开始厌烦,到后来开始发自内心的在意和帮助身边的陌生人,电影沉闷暗淡的气氛也逐渐活泛亮堂起来。
爱美丽的童年算不上是幸福,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




没有朋友,母亲去世,唯一的朋友小鱼都抑郁至死。爱美丽翘起嘴角,破坏父亲的信号,也知道了有多少人正在经历高潮。



电影刻意回避了一部分现实,把庸俗而琐碎的日常,揉成一个完满的球,在太阳地里轻轻一踢,就笑着朝前面跑过去。

我见过太多把自己人生的所有苦难都归结在“童年”“原生家庭”等等上,仿佛这样就有人为自己糟糕的人生埋单负责到底,歪着头说一句,谁让我就是这个样子呢。卖力的表演着自己的不知羞耻,却从未想过在乎身边的任何人,去为他们做些什么。
 


电影的开头的结尾,显示了精准的时间,分别是爱美丽的出生,和与尼诺在一起。
爱美丽的孤独与生俱来,不被拥抱,没有爱护,没有过多的交谈,她与自己的孤独互相喂养也互相争斗,长大成人。
父亲终于走出家门,看看外面的世界;



女房东从爱美丽伪造的信里得到安慰;咖啡厅的洗手间里传出不可描述的声音;



白拓图终于在老年享有天伦;老画家成功的画出了画中女孩的神态。



遇见尼诺,更像是一种奖励,爱美丽也不明白为何会痴迷于这样一个人,所有的小心思用尽之后,她终于走上前去,打开门,迎接他。爱美丽的孤独死去了,她们终于告别。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
从所有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
我要从所有的其他人那里夺回你,
你不会做任何人的新郎,
我也不会做任何人的妻,
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
你要屏住呼吸。”
 
            ——茨维塔耶娃
胡如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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