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拖延症的死神

礼士路西岛秀俊 2016-12-28 23:11:59
“戴斯,”主黑着脸,把一张业绩考核表扔到他面前,冷冷地说,“看看,你自己看看,今年又是不合格。”

他伸手拿过自己的业绩考核表,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再这么下去,你的死神执照就要被吊销了。”

“我知道。”他唯唯诺诺地应道。

“你知道?我还当你全他妈都给忘了呢!你知道的话,那干事儿的时候为啥不利索点儿?寿命安排表年初就全发给你们了,哪些人该啥时候死,上头全写得清清楚楚。一到时辰,你上去动动刀子,把他们的灵魂收割回来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你为啥就能拖着不办?你的辖区里头,今年该死四百七十一个人,你自己看看你怎么办事的?整整三百八十七个都误了点儿!整整三百八十七个!尤其这个什么什么,蒋泽铭,简直离谱!明明该三月一号下午两点四分死的,灵魂拖到四月十八号才收割回来!晚了整整一个半月!一个半月!”

“这个是有原因的……”他试着狡辩。

“原因?什么原因?”主气得涨红了脸,“我不听你的那些狗屁原因。你也是考过资格证的死神,你知道随意给一个凡人续命,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那个案例你读过吧?写进教科书里头那个,费萨尔·伊本,就因为灵魂晚收割了半小时,结果呢?他鸡巴冲进人群里自爆了,连带害死了整整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老天爷,全是计划外的,害得我们整个团队都加班加点,才把这些灵魂按时给收割回来!戴斯,你他妈别低头,你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成天到晚闲得发慌,非要给我找点儿岔子心里才开心?”

他无言可对,只能默默地垂下头去。因为他知道,主说的都对,主说的都是真理。

“一个月,”主叹了口气,“再给你一个月的机会。道理我都讲明白了,一个月后,你要么干,要么滚蛋。咱们这里不缺人,好多人排着队等干死神这活儿呢。”

看着主气冲冲的背影,他脸色黯然,坐下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这样确实不是办法,他明白。死神的工作,就是要按时按点地把人们的灵魂收割回来,交给主发配处置,他也明白。延误收割时辰会造成蝴蝶效应,比方说,某位大首长的灵魂要是收割晚了,必定会浪费很多医疗资源,可能会让很多不该死的人因此丧命,他更明白。但是——他就是很难下得去手。

久而久之,他患上了拖延症。能拖着不收割的灵魂,他就尽量拖着。实在拖不下去的,他也创造条件,让自己拖久一点儿。

拖延症算是死神的职业病。他知道很多优秀的死神,因为严重的拖延症,被吊销了执照,现在只能去扫厕所,很凄惨。

他不想去扫厕所,但他也确实不想去收割那些人的灵魂。太惨了,真的是太惨了,很多人在临死前的惨状,让他下不去手。他收割过最年轻的灵魂,是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失败。年轻的父母抱着他,跪在医院的地板上,哭天喊地,随时都会晕死过去。他下不去手,站在那儿徘徊了半天,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狠下心来,伸手一挥,把小孩儿的灵魂给收了。为这事儿,主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他一顿,月度绩效整整被扣去了一半。

他知道,很多死神的拖延症,就是这么得上的。

干得好的死神一般都是铁石心肠,不为这些凡人的情绪所动。他认识一个死神,伊莲娜,干了六年,年年绩效考核都排第一,她辖区里该收割的灵魂,个个都能准时到位,从无误差。这样的死神是足以写进教科书的顶级死神,只有这样的死神,才是一名优秀的死神,说不定,还能成为以后的主。

可他也知道,伊莲娜有严重的焦虑症和神经衰弱。干死神这行,要么得拖延症,要么得焦虑症,不能避免。所以死神执照难考,收入也高,不是因为技术有多不得了,而是因为压力确实大。

戴斯喝完整整半瓶威士忌。他决心振作起来,不能这么消沉下去。他每个月都能振作十几二十回,决心不再拖延,珍惜眼前这份工作,好好干出点儿成绩来。但每个月他也能消沉十几二十回,心想去他妈的,扫厕所就扫厕所吧,千金难买老子开心,大不了不干就是了!

不管之前怎么想,此刻,他的心里,决定从头开始。从现在起,阳光是温柔的,微风是和煦的,世界是崭新的,他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篇章。他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了八十遍,戴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一个已经戒掉了七情六欲,特别是,一个戒掉了拖延症的死神。从此以后,你将坚定决绝,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收割每一个该死的灵魂。这没什么难的,这是你的工作,拖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正他们迟早都是要死的——否则,要死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看了看自己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个小时以后,他要去收割一个男人的灵魂。虽然还有一个钟头,但他准备早点儿出发,到现场去守着,免得待会儿酒醒了,可能又会踌躇不定。

他从男人家的窗户里飘了进去。男人正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刷着手机。他看了看男人的脸,很是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面色红润,手脚灵巧,似乎不像快死的人。

他又看了看屋子。屋子很小,是个开间,一张沙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占据了屋子的大多数空间。入口处有个开放式的灶台,燃气正大开着,上头放着个水壶——他有点明白了,过一会,这个男人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水壶里的水会溢出来,浇灭火焰。十几分钟后,整间屋子将会飘满致命的煤气,而这个男人,将在睡梦里慢慢地死掉,痛苦很少。

他长舒了口气。还好,这次的工作没什么悲欢离合,都是这男人不小心,自找的。

他就在屋子上空百无聊赖地打转,年轻男人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他看着那人,心想,多么年轻的人啊,可惜就要死了。看他悠闲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吧?他应该觉得,自己的人生还长得很,时间还多得很,可以随便挥洒,随便浪费吧?

他不知道年轻人在用手机玩什么,聚精会神。他可能一早起床就开始玩了,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玩手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睁眼,一闭眼,一天就过去了,该睡了。可怜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还剩不到半个小时可活了吗?他应该放下手机,再看看这个世界,给家人挂个电话,向他们道一声祝福。他能做的事情明明还有很多,为什么非得抱住手机不放呢?

年轻人玩着玩着,半眯着的眼睛完全合上了,全然忘了炉子上头还放着个水壶。这不奇怪,他们常常会忘了吃饭,忘了工作,忘了和朋友聚餐,忘了找个对象啥的,这些大事都能忘,一个开水壶又算得上什么呢?又过了一会儿,水开了,沸腾的水珠争先恐后地从壶口的缝隙里跑出来,一滴滴溅落在火苗上头。火苗由蓝变黄,由黄变白,一点点地熄灭。然后,煤气,致命的煤气渐渐塞满了整个屋子。

年轻人的脸色越来越差,手指开始微微地颤抖。戴斯看了看钟,快了,不过,还不到时候,还有七分钟——还有七分钟,这个年轻人才会死透,那时才应该收割他的灵魂。延误了时辰不好,但提早也是万万不可的。戴斯要等,等到七分钟以后,伸手一挥,带走他,带他去见主,让主来安排他的身后事。

可怜的人!戴斯又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眼皮开始跳动,嘴唇微微张开来,似乎在呢喃。戴斯有些好奇,他是在说梦话?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戴斯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低下头去,把耳朵贴拢他的嘴唇。

“我……快死了?”

“你能看到我?”

这不奇怪。大限将至时,人类的眼睛、鼻子、嘴巴等五官会变迟钝,但精神方面的感知力会变得十分敏锐。在一些感知力尤其敏锐的人里,他们能够察觉到死神的存在。

不过没想到这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年轻人,感知力竟这么敏锐。

年轻人勉强挪了挪下巴,低声说:“我看不到你……但我能感觉到……你在那里。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戴斯好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声:“嗯。”

“我还能活多久?”

“五分钟,”戴斯告诉他,“还有五分钟。”

“可以再长点儿吗?”

“不行。”

“就一小时。”

“一分钟也不行。”

“求你了。”

“求我没用,”戴斯说,“这是主一早安排好的。”

“主安排我去死?”

“是的。”

“我连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怎么能随意决定让我去死?”

“主不在乎这些,”戴斯试着向他解释,“主只负责安排一切。”

“这是主的工作?”

“是的。”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为主工作,”戴斯说,“按照主的安排,准时收割你们的灵魂。”

“收割以后的灵魂怎么办?”

戴斯摇头:“不知道。”

年轻人嘴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还剩多久?”

戴斯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看钟:“你还剩……操!已经过去十五秒钟了!”

“没有准时收割灵魂该怎么办?”

“滚你妈的!”戴斯冲年轻人怒吼,“我……我可能会被派去扫厕所!”

“你们那儿也有厕所?”

“当然有了!我们不仅有厕所,还有食堂和便利店!”

“听起来似乎不怎么样。”

“确实不怎么样。”戴斯垂头丧气,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

“既然不怎么样,反正你也误了点儿,为什么不多给我一个小时?”年轻人笑着问,“一个小时,我只要一个小时就好。”

戴斯摊开双手,表示无奈:“你要一个小时做什么?”

“我想写一篇小说,很短的。一个小时就够了。”

“写小说?”

“我是个作家,”年轻人说,“你可能没听说过。噢,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出名。这小说我构思好久了,一直没写。哈,你知道为啥吗?因为我懒啊。我经常想,去他妈的,反正我的日子还长得很,反正我写东西也赚不到钱,我干嘛要这么拼啊?”

“你说得很对——干嘛要这么拼啊?”

“但我现在要死了,”年轻人伸出手来,抹了把脸,眼眶里泛出一丝红色,“操——我要死了,我不想死啊,我今年才刚二十七岁——现在咱们,咱们中国人不是都能活到七八十岁吗?我有整整五十年的时间啊,五十年,够我写出多少字来了?五十年啊。我一直在劝自己说,不急不急,你看村上春树也是二十九岁才出道,爱丽丝门罗更是七十多岁才拿到诺贝尔文学奖……天,这都是我自欺自人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不可能再有那么多时间了,我再也没机会写东西了……”

“你还有一个小时,”戴斯看到年轻人沮丧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他说,“反正我也误点儿了——我给你一个小时,再给你一个小时,你想写点儿啥都好,写个段子,写封情书,或者留个遗言,都行,我等你。”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有什么用啊——”突然,年轻人抱头痛哭起来,“一个小时够个屁啊!我一直在等啊,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啊。我想写的东西,是像《战争与和平》那样,是像《包法利夫人》那样的旷世杰作啊——但我没办法,我没有文笔,没有灵感,所以我一直在等——结果还没等到,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

年轻人越哭越大声,只听得戴斯心都要碎了,他忍不住关心地问:“既然如此,那你之前都干嘛去了……”

“我天天都在家里等灵感啊!”年轻人抽抽嗒嗒地说,“我就等着那么文豪附体,灵光一现,然后我就能……我就能写出了不起的东西来了……我以为生命还长得很,总有一天,幸运之神会眷顾我,我也能像那些大作家们一样一飞冲天……可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主怎么能这样对我啊……我没做什么坏事啊,他就不能,不能多可怜我一点点,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写完一部小说,圆了我的梦想吗……”

“得了得了,”戴斯揉了揉鼻子,走上前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说,“我帮你,我帮你,你现在就写,现在就开始写,再也不要浪费时间,我守着你,你什么时候写完,我再收割你的灵魂。”

“真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戴斯。

“真的。”戴斯点点头——他就是心软,此刻,他已经做好事后被主罚去扫厕所的心理准备。

年轻人破涕为笑:“那你等我一下——等我抽支烟,我马上就去写。”

戴斯皱了皱眉头:“不是告诉你不要浪费时间吗?”

“一支烟要不了多久的,”年轻人说,“写作可是很神圣的事情,不做点儿准备工作,是写不下去的。要知道,很多大作家都是实打实的烟鬼呢。”

“随便你,”戴斯叹了口气,“抽完这支烟,你就赶紧去写,我在外头等着你……”

等等——不行——

“你先别——”

还没等戴斯的话音落下,轰地一声巨响,整间屋子从里向外爆炸开来,年轻人瞬间被疾驰的火舌淹没,尸骨无存。

这个傻子啊!戴斯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他忘了整间屋子里到处都是煤气吗?他怎么能在这儿抽烟啊!

浓烟散去后,戴斯看了看静静躺在屋子中央的,年轻人焦黑的尸体。

安息吧。戴斯飞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伸手收割了他的灵魂。

要是你一开始就赶紧去写小说就好了。戴斯心想。

你是被你的拖延症给害死的。
礼士路西岛秀俊
作者礼士路西岛秀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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