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男时代

马马也 2016-12-26 15:38:41

01 小学的时候,海就已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 西瓜太郎的发型让他看上去蠢萌蠢萌的,但骨子里却总散发出一股妖娆的气息。我与他同年不同班,他们班男生私底下总议论他,说他从不和男同学玩,甚至怀疑他女扮男装。 整个小学阶段,海没有一个男生朋友,男孩子们的游戏和体育运动他一概不参与。但在课间和午休时间的操场上,总能看到一个顶着蘑菇头的高个子男生,在女孩子们裙裾交会的空隙之中,围着皮筋上下翻飞,不亦乐乎。 不和男生交往,却深受女生喜爱,海绝对是同龄人眼中的异类。 02 海一战成名是在学校的文艺会演上,带着他们班一众班花,跳了一曲郭富城的《对你爱不完》。那个年龄段的女生稀松干瘪,正处于发育到半成品的状态,还没有舒展开来的五官只能依稀看到未来的走向。所以,海无论是在身材还是相貌上,都可以跟班花平起平坐。 音乐响起,台下的同学都兴奋起来,会唱的不会唱的全都跟着郭富城一起吼两嗓子。班花们在台上不知所措地扭动着僵硬的肢体,机械而做作,像是一群还没出师的新厨站在台上练习颠勺。 这样的表演让台下的同学兴味索然,有好事者开始起哄,朝班花发出刺耳的嘘声。眼看着演员们的情绪濒临崩溃,海突然冲到了舞台最前面,夸张地扭动起自己的身体,这样的举动瞬间点燃了观众的情绪,人群中爆发起阵阵欢呼。 尽管同伴们舞技拙劣,但海跳得却越来越投入,几乎达到了一种忘我的状态,用今天的话来形容,简直就是骚爆了。 一曲跳罢,全场起立叫好,掌声雷动,现场气氛就跟开巨星演唱会一样热烈。大家都在窃窃私语,打听台上这位大神的来头。打听来打听去,他从不和男生交往的事儿,难免就被人添油加醋地过分渲染了。 传着传着,海的名字从李德海,变成了“安德海”,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一个男生如此妖媚,都是因为他起了个“公公”的名字。 海对“安德海”的诨号一点都不介意,令他愤愤不平的,是那些说他女扮男装的谣言。总有好事之徒在厕所尿尿时,特意靠过来瞟一眼他的私处,想要验明正身。这样的行为令他既生气又尴尬,尿斗是不能再用了,只能进蹲坑。可是,这样的举动只令人觉得他是在欲盖弥彰,就更增添了他身上的神秘气息。 03 初中头两年,我和海依然同校不同班。 相较于小学时代的风光,初中时海明显低调了许多。虽然他依旧保留着那万年不变的锅盖头,但那股子阴柔的气息却在慢慢减淡。偶尔轮到他们班主持升旗仪式,海作为代表站在国旗下,用极其温柔的语调带领大家呼号宣誓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他当年风骚的影子。 每每这时都有情窦初开的少女看得口水横流,顾不上老师投过来禁止喧哗的眼色,交头接耳道:“哇,这个同学好帅啊!”“他好像是二年级三班的,好想认识他啊!” 那个年代,阳刚之美退居二线,白、瘦、阴柔的花样美男逐渐开始走俏,而这几点海的身上都有。 于是,总有女生课间来教室后门围观,想制造一个“转角遇到海”的邂逅。低年级的学妹由于羞涩,递纸条者甚多,但海大都冷却处理。时间一长,女生们得不到任何回复,便偷偷地议论起海的性取向。于是乎,“安德海”的传说重出江湖。爱慕者们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大声咒骂海的父母,怨他们给自己儿子取了这么一个娘炮的名字。 初三的时候,因为一次校园暴力事件,海他们班好几个涉事的男生被开除,余下的同学则被分插到了不同的班级。我和海就这样成了同桌。 “安德海”的传闻愈演愈烈,连我终于也忍不住了,问他是不是真喜欢男生,他说:“我除了不太喜欢我自己,只要喜欢我的,男的女的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五迷三道,我听得似懂非懂。 在海的世界里,他似乎一直都把自己当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个人,那些嘲弄他的人,他懒得理会,那些喜欢他的人,他也只是对她们报以微笑,从不言语什么。 有一次,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的人,是不值得被别人喜欢的。 当时我不理解,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如果一个人在人生观、世界观形成的初级阶段,就认定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那这个人终其一生都会生活在极度匮乏安全感的状态下。 海和我都是这样的人。我们从小就生活在离异再婚家庭,常常被当成是多余的存在。我们从小就得学会不停地讨好别人,可是越讨好别人,就越讨厌自己,对自己的憎恶成为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父亲再婚之前,一直抱怨我是他的累赘,耽误了他的幸福。年幼的我不明就里,对此十分自责,认为是自己的存在令得父亲生活不幸。 幸好,父亲终于再婚。而我,则变得更加多余,几乎可有可无。 海的状况比我更加不幸。他父亲再婚之后,继母又给他生了个弟弟。在那个家里,他几近透明,甚至有点儿格格不入。 我和海之所以成为好朋友,是因为我们都是家庭生活中的不和谐因素,于是课余的时间就厮混在一起,四处晃荡。 海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完美的外表,他把真实的自己包裹在外表之下。他对人微笑,看起来健康、开朗、干净、温暖,甚至有点儿世故。 但其实我们都一样冷漠、孤僻、阴郁。 关于家庭,我们交流得并不多,这似乎成为了一种禁忌。偶尔海会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后妈对你怎么样?”我撇撇嘴回答说:“别提了,多吃块肉都直翻白眼。” 他转过头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愤愤地说:“怪不得你也瘦得像狗一样。” 那个时候,我们总是饿着肚子,怎么样都吃不饱。 当别的同学都在啃着汉堡或者锅包肉的时候,我和海的晚餐永远是干脆面配白开水。 04 初三下学期,海的身高像打了激素似的一路猛增,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蹿到了一米八三。他突然之间长成了校草,仰慕者呈几何级数增长。 姑娘们变着花样地讨好他,无论是早饭还是中饭,都有人连着情书一起塞进他的书桌里。到了下午肚子咕咕乱叫的时间,竟然也会有人贴心地送来各种零食。 凭借着帅气逼人的脸庞,我和海终于摆脱了食不果腹的悲惨生活,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有一次,海从书桌里掏出一个肯德基汉堡,得意地说:“要不是老子出卖色相,你小子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哼!” 我狠狠地咬一口他递过来的汉堡,说:“要不是这些姑娘,我们说不定会因为过度饥饿影响脑部发育,在考试中名落孙山,不得不提早走上社会,过起没羞没臊的生活。” 海说:“虽然蹭吃蹭喝挺没羞没臊的,但青春的空虚是需要用食物来填满的,如果不能吃饱,青春也会变得暗淡无光了。” 我一脸坏笑:“青春需要食物,食物来源于姑娘,所以青春需要姑娘。” 05 这一年,我和海考进了同一所高中。 高中生活无聊到令人发指,唯一庆幸的是,女生们越来越漂亮了,她们终于摆脱了初中时期的土豹子形象,开始打扮得花枝招展。 身边的男生女生都开始偷偷摸摸地谈起恋爱,但海对众多示好者依然无动于衷。爱慕他的女生与日俱增,她们锲而不舍地将情书和零食塞进他的书桌里,期待有一天海会被自己的诚意打动。 偶尔再有人试探性地询问他的性取向时,他索性两手一摊,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真的是比较喜欢男生。 日子在枯燥的写写算算中艰难前行,谁喜欢谁、谁又跟谁在一起的绯闻出现,顶多热闹个三五分钟,大家也就各自散去了。桃色新闻终究抵不过模拟试卷。 终于挨到高三上学期,大家都有一种审判日期即将来临的悲壮感。 突然有一天,海神秘兮兮地跑来找我,说:“我记得,你投篮挺准的,教教我。” 听他这么说,我简直惊掉了下巴:“你丫投篮?快别逗我了,你是花样美少年,见过篮球长什么样吗?” 听我这么说,海急了,直冲我嚷:“你小子怎么那么多废话!” 我讪笑:“此事必有蹊跷,放着好好的美少年不当,转型当灌篮高手。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帅哥了?” 听我这么说,海的脸涨得绯红。 我得意起来:“靠,难不成我还真猜对了,学打篮球,你丫不是要出柜了吧?” 海的脸更红了,生气地说:“你才出柜呢,你全家都出柜!”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我一脸错愕。 06 海,这个从小跟着小姑娘跳皮筋长大的男生,真的开始学!打!篮!球!了! 事态的转变不仅使我感到讶异,更在他的粉丝团里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那些小姑娘激动坏了,凑在一起就谈论海,说着说着就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已,说:“总算没白等,铁木开花了,他还是有可能变回直男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变化的动力来源于一个女生。当海终于坦诚自己有了喜欢的女生时,竟让人有了一种枯木逢春的惊喜感。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他的女粉丝们得知了这一消息,无不欢呼雀跃,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是袁湘琴,分分钟会被江直树捡回家。一下子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所以她们塞进课桌的早饭的花样也越来越多。 第二天,我和海早早地来到了学校操场。晨光刚把操场的一角照亮,在微微泛红的光影中,几个早起的身影在球场上奋力地练习投球。 海迎着阳光,眺望着操场的另一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孩穿着肥大的校服,站在罚篮线上一次又一次地投篮。投篮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点笨拙,但命中率却出奇地高,投十个估计能进七个。 即使离得很远,我也看得出这个女孩绝对算不上漂亮。 海抬起头迎着阳光,微红的朝霞映亮了他的脸庞,他竟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这微笑干净得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抗,也许那个女孩也不能幸免。 遗憾的是,这笑容她从不曾看到,最起码没有在真实的世界里看过。他们在彼此最灿烂的岁月里凝望与被凝望,来不及四目相对,就被时间的洪流驱散了。你以为美好近在咫尺,但那一步之遥终究会变成触不可及,成为人生中缺失的遗憾。 这是我的遗憾,是姑娘的遗憾,但却不是海的遗憾。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已经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奇迹,他并不奢求什么。 海问我:“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我说:“老子喜欢校花,校花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却天天给你买早饭!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羡慕嫉妒恨!” 海目视着前方,幽幽地说:“你们这些人就是肤浅。” 我狠狠拍了一下篮球,说:“老子免费给你当陪练,还落得一个肤浅的下场,你丫到底练,还是不练?” 那天,海投了一百多球,无一命中,只有几球勉强碰到篮筐或者沾到篮板。 海累得气喘吁吁,操场另一边的姑娘依然一遍又一遍地,用难看的姿势奋力投篮。 海有气无力地对我说:“马马也你知道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远远地看着她。我喜欢上她的那一刻,也喜欢上现在的自己。” 喜欢一个人让海找到了喜欢自己的感觉,喜欢一个人让他想要开始和自己和解,喜欢一个人让他开始变成那个阳光、温暖的自己,而不再陷入自怜自艾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那天早上的海,似乎找到了某种方向,他下定决心朝那个方向努力一次。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多希望当时能拉着海去和女孩打个招呼。也许跨过了那条隐形的界线,幸福就会降临。正是这条界线,让两个人仿佛生活在平行时空一样,没有交集。 这条界线既是命运使然,也是海自己给自己下的咒语。在没有摆脱之前那个冷漠、孤僻、阴郁的自己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向前一步。学习投篮,似乎变成了某种仪式。只有完成了这个仪式,海才能摆脱束缚,去追寻那被朝阳光芒所包裹着的幸福。 但操场两边短短的几十米的距离,海终其一生,也没有走完。 07 学校里到处张贴的都是关于一年一度的校际投篮大赛的海报,广播台也在白天黑夜地重复着报名的要求。 比赛分为男女两组,男生投三分,女生是罚球线,各产生一名冠军。据说今年比赛是佳能赞助的,冠军的奖品各是一台最新款的佳能相机。 经过一个月的练习,海的命中率勉强能达到十中二三的水平。 偶然走运的时候,能够连进几球,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问我说:“你看我有希望吗?” 我怕伤了他的自尊,就很委婉地说:“杀出第一轮应该还是有戏的。” 他想得倒是很开:“那也不一定,你别那么悲观嘛。” 我实在想不通,问他:“就凭你这条件,什么姑娘追不上啊,何必非强迫自己,死乞白赖学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呢?” 他嘿嘿一笑,道:“说你肤浅你还不乐意,等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想要为喜欢的人从头发到脚趾地努力一次,这样的心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压低声音:“别说哥们不帮你,我都打听过了,人家姑娘特别喜欢摄影,想要一台照相机。她参加比赛应该挺想拿到那台相机的吧,要不咱们凑点钱,买一台送给她算了。” 他用从没有过的坚定的语气对我说:“马马也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要玩命练习投篮吧?因为我相信她肯定能拿冠军,我也要拿冠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听得我不着边际。难不成这小子是想通过冠军的光环吸引女孩的注意? 我再度白了他一眼,说:“你丫就做梦吧。” 08 有一天练完球,海带我来到了学校的荣誉室,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建校以后每个时期的照片。他指着一个橱窗里面的照片对我说:“你看,这些是历年来每一届投篮比赛之后,男女冠军的合影。” 我恍然大悟,这家伙参加比赛,拼了命地想拿冠军,就是为了能和姑娘拍一张照片。 我有点感动,说:“没想到你这么纯情。” 海被我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是我第一次从头到脚都喜欢的人。将来等我老了,还可以来这里看看照片。” 临近比赛,海的投篮命中率突飞猛进。这家伙经常练到半夜,刚躺下又爬起来继续练习。他重复着投篮的姿势,就像投篮能够拯救他的整个世界一样。 虽然海的投篮姿势有点儿娘,总能让我想起当年那个跳着《对你爱不完》的“安德海”,但我坚信,他终究会达成自己的愿望。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梦到他和那个女孩一起站在领奖台上。他脸上挂满了微笑,那微笑不仅温暖,还渗透着我从未看到过的幸福。 09 比赛当天,蓝天、白云,偶有微风,幸福之路就隐藏在金色的银杏叶下面,等待着被发现。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校园,连老师们都忍不住拿出相机拍照留念。 这是海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的粉丝们甚至制作了统一的服装和标语牌,在看台旁叽叽喳喳地给海助威加油。 比赛在一片嘈杂声中开哨。躲在篮球架背后的海,紧张地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我凑近了一听,他连佛经都背出来了。 篮球场的另一边,女生也在做着热身运动,压压腿,抻抻手,每一步都认真到位。 我突然想走近看一看她,看看她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了海。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我挤过人群,到了球场的另一边。 我近距离地观察她,她不算漂亮,但是属于那种很乖的长相,仿佛只要她微笑,整个世界都会明亮起来。只要她喜欢蓝天、白云和银杏,这世界就只剩下蓝天、白云和银杏。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个让人温暖的女孩,与那些校花、靓女如此不同。那些人能够给予海一个平面,而这个女孩却能给他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纷纷扰扰,没有爱恨纠葛,只有平淡、幸福、温暖,这是海一直以来所缺失的。 我盯着她看得失了神。 她似乎注意到我在看她,轻轻地冲我说了一句:“加油。” 我说:“我不参加比赛的。” 她说:“我知道,我也为他加油。” 原来女孩一直知道海,她一直知道有个叫海的男生在喜欢着她。 10 早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当时我一定拉着海去看她,让他们互道一声加油。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交集,故事兴许就有了另外一个结局。 可惜,生活永远不是穿越剧,无法反转,无法重来。 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男女两边都进展顺利。这一天,海如有神助,把前面几个对手都轻松挑落马下,一路杀进了决赛。 女孩却十分艰险,半决赛中,她不小心扭伤了手指,勉强晋级。 男女双方的决赛同时开打。 两个人背对背,离得那么近,近到大口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可是又离得那么远,远到好像每投完一球,就离告别更近了一点点。 前九轮海和对手战成五比五平。 海和女孩同时投最后一球。 女孩举起绑着纱布的手…… 海站在三分线外屈膝、举手、起跳…… 11 只差一点点,美丽的邂逅来不及铺开画卷,就变成了凄美的告别仪式。 海的那一球没有投进,而女孩最终得到了冠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女孩受伤而让海分了心。 可是,海的脸上看不到沮丧。 比赛结束之后,他一直望着领奖台的方向出神。 颁奖仪式上,校长捋了捋仅有的几根白发,把奖品发给了女生和海的对手。 摄影师摆好姿势为两人拍照。 猛然间阳光变得格外刺眼,身体由内而外地感受到了秋天的寒意。一瞬间,整个世界偏离了轨道,一个世界被另一个平行世界所吞没。 在原本的那个世界里,台上那一对被众人簇拥着的人应该是海和那个女孩,然而那个美好的世界只在想象中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眼前这个残酷的世界吞没了。 这样的结局,改变了海的一生。 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不断回想着那一天发生的一切,认真地梳理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到世界发生偏离的动因。但一切都是徒劳,所有的答案只能归功于命中注定,而不是我和海的相遇、我们成为朋友、他喜欢上那个姑娘,以及他父母的不幸婚姻…… 有的时候悲剧之所以是悲剧,是因为剧中人始终活在悲观的世界里。他越是拼命想要挣脱,就越会发现,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存在,应该会变得更美好。于是当他开始思考幸福,并为之努力奋斗时,或许他会在某一刹那看到曙光,但却终究因为其悲剧的宿命而彻底毁灭。 在相当长的岁月里,我和海都是属于多余碍眼的角色。白眼看多了,就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的存在对于他人来说是一种负担,幸福感的缺失逐渐退化成了性格上的某种缺陷,自信心总是败给挫败感。 也许正是这挫败感毁掉了最后一投,毁掉了本来可以变得美好一点儿的世界。 12 我找不到话来安慰他,只能说:“比赛输了没什么,姑娘又跑不了,大不了去表白。” 他笑了笑,但笑得很敷衍。 第二天,海来上学的时候,右手上简单缠着一块白色的纱布,里头隐约渗出一丝血色。我问他手怎么了,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用左手费劲儿地从书桌里掏出校花准备的早餐,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就像是世界末日之前决定把自己撑死一样。 窗外照例有校花的眼线在观察海对今天的早餐是否满意,海出人意料地对着窗外的女生笑了笑,那女生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惊喜之下差点儿跌倒在地。 午饭过后,海对我说:“跟我去荣誉室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一路跟着他走。 进了荣誉室,他四周环顾了一圈,问我说:“你能看出什么异常吗?” 我觉得海今天神神秘秘的,他向来也不是故弄玄虚的人啊。 “猜不出,你丫就别卖关子了。难不成你把人姑娘约这儿来了,准备告白,让我给你当见证人?”我没好气地打趣道。 他用手指了指橱窗的照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堆照片,这不是之前看过的历届投篮比赛冠军的合影吗,没什么异常啊!哎,不对!仔细一看,有一张照片格外奇怪,似乎是少了一半儿,照片上的人不就是昨天投篮比赛得冠军的那家伙吗,少了的另外一半,对,是那女孩! 他指了指自己包裹着纱布的右手。 我惊叹:“我靠,凶案现场啊。你该不会是用手把玻璃橱窗给砸开了吧?” 他没好气地说:“你动作片看多了吧!我早上偷偷去教务处拿了钥匙,正大光明地打开玻璃窗的。只是当时心里特别紧张,裁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割破了。” 我惊愕地说:“佩服,这你丫也想得出来。偷照片,你也不怕学校处分。” 海说了一句话,让我后来每每想起心里都特难受,他说:“这张照片对别人来说,只是个陈列。对于我来说,它是唯一。” 为了得到女孩的照片,海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一道伤口那么简单。后来我问过他,如果知道代价如此巨大,是否还会这么做?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高兴的一件事儿。” 比赛失败让他彻底失去了变成更好的自己的希望,但他心有不甘,想要做最后的努力。他想把那幸福的感觉留住,哪怕只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这是他为了对抗这个世界,所做出的最后的努力。 13 一道小小的伤口,起初海并不以为意。 一个星期之后,海因为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 就是这小小的一道伤口,让海彻底告别了校园生活。 他父亲来学校给他收拾东西,我偷偷看到他泛红的眼圈。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班主任找到我们几个和他要好的同学,我们才知道海得了败血症。因为用生锈的裁纸刀割破了手指,导致大量细菌进入血液。又没有在受伤后立刻去医院治疗,甚至没有消毒,只是用纱布包扎了一下,耽搁了最佳救治的时间。加上海吃得一直不好,身体免疫力很差。医生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以前见过海的父亲,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跟海之间毫无亲近感可言。可是这次见到他,感觉他一下苍老了十岁。或许在生命面前,那些生活的不顺遂连个屁都算不上了吧。 海并不知道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海的父亲也不想我们去医院打扰他治疗。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连BP机都算是奢侈品。所以没有人知道,海在医院里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最初的日子里,女孩子们照例会把早餐放进他的书桌里,等到再也塞不进去任何东西的时候,她们再含着眼泪一样一样地丢掉。 校花郁郁寡欢,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就像一朵艳丽的花朵,却不知道美给谁看。 姑娘还是每天在拼命地投篮,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我不知道,当她投进第9999个进球的时候,奇迹会不会发生? 我偷偷地看她,却体会不到海的幸福感。海的现状并不会改变这个姑娘,更不会改变这个世界。 对于我来说,我不仅有可能失去一个朋友,还丢掉了另外一半的自己。丢掉了那一半阳光、开朗、乐观、每天面带微笑的自己,剩下的这一半自己孤僻、自私、冷漠、苟且偷生…… 现实世界里,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日子就在模拟考试中飞快闪过了。 14 高考结束,同学们回到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拍毕业照。 出人意料的是,海也来了。 他面色青灰,身体消瘦得厉害,我搀扶他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很急促。我去图书馆查过资料,知道这些都是败血症的症状。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它流下来。 他说:“马马也,你又不是见到鬼了,瞧你那个样子,别这么怂好吗?” 我勉强笑笑,但肯定笑得特难看。 他说:“我病情控制得不错,不过今天我是偷跑出来的,一会儿还得回去。” 他轻轻拂开我的手,示意我说他很好,然后就走进了人群,就像是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我有很多话憋在胸口,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一转眼的工夫,他就又不见了,好像从没出现过。 就连班级合影的时候,他也没再出现。 15 最后一次见到海,是在医院里。 他父亲打电话到我家,说他想要见我一面。他说海偶尔会神志不清,最近还频繁出现了呕血的症状,医生说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来到医院,他被隔离在那个小小的白色房间里,病痛的折磨让他瘦脱了形。 我穿好隔离服走进了房间。 他听见有声音,微微张开眼睛,看到是我,费力地笑了笑。 他轻轻地说:“马马也,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佯装生气地故意背对着他,其实是在偷偷抹眼泪,我说:“你丫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就是有点小病吗,你要不赶快好起来,我就看不起你。” 他勉强支撑着想要坐起来,我赶紧替他把床头摇起来,又垫了一个枕头。 他说:“马马也,我自己的身体,你们谁也瞒不了我。我倒是挺放心不下你的,你脾气太执拗了,不要总是跟你爸还有你继母对着干,你试着跟他们一起。咳咳咳……”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咳嗽,我赶紧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别瞎操心我了。” 他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说:“你要是见到她,替我把这个东西送给她。本来打算毕业那天跟她表白的,谁知道这一病,就错过了。” 我说:“这还不简单,我带她来看你,她会来的。” 海说:“不用了,我没法再给她什么承诺了,也不想成为她的负担。我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她一辈子都过得幸福。我有一段没有遗憾的初恋,我很知足。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她。” 我说:“你这个笨蛋,你这算哪门子恋爱啊,赶快好起来啊,说不定那姑娘一直在等你开口呢。” 他看着手里的盒子,说:“我一直都很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或许我应该试着早一点克服心理障碍,勇敢一点儿。那样的话,现在是不是就是另外一个结局了?” 这个傻瓜,一直怕成为别人的负担,一直笑嘻嘻地活着,任何事情都装作不以为意。 他总是说,这世上没有了他,或许会变得好一点点。如果没有了他,别人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他至少改变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让我学会了看到生活中的美好,让我看清了阴霾和阳光的界限。即使身处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也要面带微笑地朝着阳光的方向大步奔跑。 海让我相信没有人生来孤独,再古怪的人也会找到同类。海就像是另一面的我,积极、乐观、阳光,是我想成为的那个我。 2001年8月13日,海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海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愿意拿心交换的朋友。 也许有一天,我会老到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的微笑我会永远记得。 那个招牌式的干净的微笑。 16 在出入境办事大厅的宣传栏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微笑地看着我。 过往一切又清晰了起来。 岁月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照片里的她依然会让人有一种想要安静下来的感觉。 我终于找到了她,这一别就是十五年。 不知道海会不会怪我,过了这么久才找到她。 我排到她的窗口,她例行公事地翻开护照,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来。 很快,出国手续都搞定了,我终于有机会开口:“好久不见,你还认得出我吗?” 没想到,她竟然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等我出国回来,我们见个面吧,我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17 一个月以后,我从芬兰回来,带着海留下的盒子,一刻也不耽搁,直奔约好的地点。 天气格外晴朗,蓝天、白云,地上铺满了金色的银杏叶,时间仿佛不曾走远。我轻轻合上眼睛,就能看见海和女孩站在学校的操场两边挥汗如雨。 只是,这一次的结局会不会稍有不同?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旁边带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我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突然体会到了,海当年所说的那种幸福。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海,他一定会露出那迷人的笑容,轻轻地说:“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已经幸福到想死了。” 我走过去,把盒子交还给它的主人。 她轻轻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女孩勇夺投篮冠军时的照片。 另一张是女孩她们班级的毕业合影。 照片里,海微笑着站在女孩身后。 毕业那天,海来到学校是为了和女孩一起拍一张照片。 他就这样站在女孩班级的毕业照里,默默地守护了她十五年。 照片的背后写着:“张薇薇,很喜欢你。再见!” 本文为作者马马也原创,马马也,青年作家,编剧,影评人 关注马马也的微信公共账号:听马马也吹牛皮(mamayechuiniu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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