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的浪子,古龙的无招,“好快的刀”

张佳玮 2016-12-23 17:33:21

 
好快的刀。好快的剑。
古龙喜欢用这句话开始并结束一场打斗。
当然也有别的方式,比如:
傅红雪的刀。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刀。
刀光又一闪,只一闪。
四只手上都被划破道血口。
 
还有的,是别人的赞美。
比如:他的手一动,剑光已飞起!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灿烂和辉煌,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
那已不仅是一柄剑,而是雷神的震怒,闪电的一击。剑光一闪,消失。
叶孤城的人已回到鲜花上。唐天容却还是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手已垂落,脸已僵硬。
然后每个人就都看见鲜血忽然从他左右双肩的琵琶骨下流了出来。眼泪也随着鲜血同时流了下来。
现在叶孤城的目光,已又回到陆小凤脸上。
陆小凤忍不住道:“好一着天外飞仙。”
 
哪位说了:古龙真讨厌,老用虚的!金庸就写得很实诚!
——其实,也并非如此。
《水浒》里打架,招式是很老实的: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影,忽地转身便走。蒋门神大怒,抢将来,被武松一飞脚踢起,踢中蒋门神小腹上,双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将过来,那只右脚早踢起,直飞在蒋门神额角上,踢着正中,望后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这醋钵儿大小拳头,望蒋门神脸上便打。原来说过的打蒋门神扑手,先把拳头虚影一影,便转身,却先飞起左脚,踢中了,便转过身来,再飞起右脚。这一扑,有名唤做玉环步,鸳鸯脚。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实学,非同小可。打的蒋门神在地下叫饶。
 

这一套动作描写,干净利落。后来的武侠小说家,比如梁羽生,也如此写:
说时迟,那时快,孟神通一占上风,第二招又闪电般的跟着发出,这一次是双掌齐挥,左掌凝聚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右掌却是最猛烈的金刚掌法,一掌阴柔,一掌阳刚,而且都到了最高的境界,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孟神通一人能够如此而已。
幸而金世遗懂得他的功力奥妙,当下一个盘龙绕步,身躯一侧,中指一弹,先化解了他左掌的第九重修罗阴煞功的掌力,右掌则使出四两拨千斤的上乘内功,轻轻一带,但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孟神通一掌拍空,但那刚猛无伦的金刚掌力,却把距离他们较近的一个御林军军官打死了,这一下个个大惊,纷纷从他们的身边散开,登时在他们周围五丈之内,成了一片空地。
金世遗用尽平生所学,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解拆了他这一招,而且还禁不住“登、登、登”的连退三步。
 
金庸呢?开始也这么写。《书剑恩仇录》开场,金庸所有小说的第一场打斗,是这样的:
罗信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势,一招甫发,次招又到,一刻也不容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连续不断。他数击不中,突发一拳,使五行拳“劈”字诀,劈拳属金,劈拳过去,又施“钻”拳,钻拳属水,长拳中又叫“冲天炮”,冲打上盘。陆菲青的招术则似慢实快。一瞬之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
这时罗信正用“崩”拳一挂,接着“横”拳一闩,忽然不见了对方人影,急忙转身,见陆菲青已绕到身后,情急之下,便想拉他手腕。他自恃身雄力大,不怕和对方硬拚,哪知陆菲青长袖飘飘,倏来倏往,非但抓不到他手腕,连衣衫也没碰到半点。
 
但金庸到后期,已经懒得了。《天龙八部》里天龙寺之战,剑气刀风对砍。《笑傲江湖》里,令狐冲的无招胜有招和东方不败、林平之的速度,也已经没有具体描写。到《越女剑》,更了不起了:
白猿的竹棒越使越快,阿青却时时凝立不动,偶尔一棒刺出,便如电光急闪,逼得白猿接连倒退。
阿青将白猿逼退三步,随即收棒而立。那白猿双手持棒,身子飞起,挟着一股劲风,向阿青疾刺过来。范蠡见到这般猛恶的情势,不由得大惊,叫道:“小心!”却见阿青横棒挥出,拍拍两声轻响,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
最后那传奇的阿青到来:
蓦地里宫门外响起了一阵吆喝声,跟着呛啷啷、呛啷啷响声不绝,那是兵刃落地之声。这声音从宫门外直响进来,便如一条极长的长蛇,飞快的游来,长廊上也响起了兵刃落地的声音。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士阻挡不了阿青。
 
所以,在古龙之前,金庸也已经如此描写了。
早年的描写,是一招一式。读者全知视角,知道一切:招式的名字、风格、套路。仿佛录像讲解。但金庸后期,是旁观者视角。速度、声音、视觉效果。
古龙只是沿着金庸的路,又往前走了一点——当然,他有自己的致敬对象。
 
日本著名剑客小说家柴田炼三郎,很爱描写这类一招决胜负的玩意。他不写具体的招式,而写氛围、色彩、近乎夸张的动作。下面这段,是柴田的文章:
 
那是月光照不到地面的密林。
水鸟飞起正表示该处充满敌人迎击的杀气。
己到了每一步都是死地了,任何一棵树木背后,都可能有敌人匿藏。
杀气充满整座林子。
来了。
就像仰慕杀气,一阵强烈的风刷地掠过树间,当他摇响树叶,飞上高空,再度恢复静寂时,左右暗处响起尖锐的弦音。
下一剎那,二枝箭已断成两截。
 
像吗?
古龙自己如是说:
我总认为“动作”并不一定就是“打”。
小说中的动作和电影不同,电影书面的动作,可以给人一种鲜明生猛的刺激,但小说中描写的动作没有这种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情感的冲突,事件的冲突,让各种冲突堆积成一个高潮。
然后再制造气氛,肃杀的气氛。武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
 
古龙重视的,是效果。以画画来比喻,是写意画。
所以古龙的许多对白,比如:
李寻欢:你的环呢?
上官金虹:环已在。
李寻欢:在哪里?
上官金虹:在心里。
上官金虹:我手中虽无环,心中却有环。
上官金虹:七年前,我手中已无环。
李寻欢:佩服。
上官金虹:你懂?
李寻欢:妙渗造化,无环无我。无坚不摧,无迹可寻。
上官金虹:好,你果然懂。
李寻欢: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
——这段对白,小说里带着气氛看,很酷。单摘出来看……就是两个神经病。
但这就是古龙。冲突、气氛、前因后果。他不写打斗,只写效果。旁观者的效果。比如,陆小凤用灵犀指、李寻欢出飞刀、西门吹雪出剑,当然还有李坏和月神的飞刀对决,那一瞬间,出招者的心理是被忽略的。
他要的,是我们旁观者的效果。这就是他的写意。
 

说兵器,相声里有贯口,“十八般兵器,我是样样精通!”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带尖儿的,带刃儿的,带钩儿的,带刺儿的,带峨眉针儿的,带护手盘的,带绞丝链儿,扔的出去的,耒的回来的……
说着真热闹,实际登场的,少。
 
《三国演义》,给兵器定了许多性格。关公青龙刀,张飞丈八矛,赵云长枪,吕布方天画戟,徐晃大斧,典韦双戟,刘备双股剑,马超战张飞时使过的飞锤。齐了。之后《水浒传》,关胜是关羽后代,那必须是青龙刀;林冲号称豹子头还长得燕颔虎须,所以用张飞的蛇矛;吕方当然用画戟。其他李逵的双斧、秦明的狼牙棒、鲁智深的禅杖、武松的双戒刀,那是不用提了。
中国评书文化,是有因循的。自那之后,兵器就有性格啦。评书里,英俊小生不能用大砍刀,得用银枪,显得秀雅;老将爱用象鼻古月大刀,显得厚重;鲁莽粗豪比如杨七郎,用蛇矛;搞笑型猛将比如程咬金和胡大海,用大斧。帅气的主角脸比如薛仁贵和薛丁山,用画戟;其他单雄信的槊、尉迟恭的鞭、秦叔宝的锏,都传了下去。当然,还有评书用滥的八大锤:从《说唐》到《薛刚反唐》到《说岳》,必然有天下无敌的使锤小将,从李元霸到薛葵到岳云,都是两杆大锤打天下。
 
到咱们武侠小说了。忽然间,一切兵器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剑。
梁羽生先生笔下主角大多是儒侠,自然得用剑。本来剑是古代士大夫佩戴的,曹丕和鲁肃所谓善于击剑之术,更像是技艺的考量,并非指他们有万军斩将的能力。
 
金庸先生的武侠作品,兵器就多些了,但大体上,高手若非空手,便是用剑。《书剑恩仇录》里,红花会十四位当家,就是奇门兵器展销柜:用铁桨的,用金笛子的,用钢鞭的,用铁拐的,用双刀的,用双钩的,用狼牙棒的,用飞抓的,真妙。但红花会二当家无尘道长和三当家赵半山,用的是剑;四当家文泰来,刀;总舵主陈家洛自己,前期用奇怪的珠索,后期空手;大反派张召重,剑;武功极高的周仲英、天山双鹰、王维扬、陆菲青等,无非是剑与刀。
 
《碧血剑》就不用说了,主角舞一柄金蛇剑就纵横天下了。《射雕英雄传》里最顶尖的高手,是所谓“华山论剑”,不说华山论锤、华山论叉。
《笑傲江湖》则干脆是剑的官方认证。五岳剑派都有了,《辟邪剑谱》横行天下了,就是没个什么四海枪派、三山斧派。剑的地位高得异乎寻常。
 
古龙早期,其实也用剑。《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剑气书香》、《剑客行》、《湘妃剑》、《浣花洗剑录》、《名剑风流》……
但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不一样了。
小李飞刀出现之后,《边城浪子》、《七种武器》、《天涯明月刀》、《圆月弯刀》、《飞刀,又见飞刀》、《风铃中的刀声》,刀开始和剑占据差不多的地位了。
为什么呢?
这些刀里,一半是傅红雪式的刀。古龙的刀客比剑客,少一些风流儒雅,多一些江湖讨生活的落魄与实在。刀客气质,也是古龙后期的气质:没有当年楚留香们那么风流潇洒了,更多是落拓,是现实,是沉郁与锋锐。傅红雪就是典型。
另一半,是小李飞刀的刀。小李飞刀这个梗,古龙用得出神入化。没有招式,没有打斗,仿佛一个西部牛仔快枪手,平静地出场,就能压服所有人。解决问题时,刀光一闪。
实际上,《七种武器》里,有几种从来没真正出手过。所以对飞刀和快刀的喜爱,是古龙式武侠的特色:他笔下不需要雍容帅气的儒侠,而是被现实生活所迫、纠结不已的落拓江湖人。飞刀和快刀都只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以杀人,但未必需要使出来。
 
古龙自己如是说:
事实上,他的刀也只能想象,无论如何都无法描写出来。因为他的刀本来就是个象征,象征着光明和正义的力量。所以上官金虹的武功虽然比他好,最后还是死在他的飞刀下。
因为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黑暗的时候无论多么长,光明总是迟早会来的。
所以他的刀既不是兵器,也不是暗器,而是一种可以令人心振奋的力量。
人们只要看到小李飞刀的出现,就知道强权必将被消灭,正义必将伸张。
这就是我写“小李飞刀”的真正用意。
 
 
 

古龙笔下,也没有太多的,传统意义的侠。
中国古代的侠,是《史记》里《刺客列传》、《游侠列传》里那几位。以韩非子说法,是“侠以武犯禁”,仗着武力与义气,违反禁律的人;司马迁则认为游侠是言必信、行必果、轻生重义,说到底是为了义气,说话算话,能打抱不平的诸位。
《水浒传》里,就是很朴实的侠:宋公明哥哥仗义疏财慷慨好使,江湖上听得,都要啊呀一声纳头便拜;鲁智深走在路上,听说山大王要娶桃花村刘太公的女儿,就去帮忙打山大王;武松听说蒋门神霸占了快活林,就去揍……这些听起来有点土气,但江湖上大家都尊敬这种人。
但古龙的江湖上,很少这种侠。
 
陆小凤和楚留香忙于破案。郭大路、王动和燕七们忙着过小日子。傅红雪忙着追查公子羽的真相。小鱼儿忙着追查自己的身世。赵无忌忙着报父仇。李寻欢忙着拯救阿飞和摆脱自己的心结。
古龙这类侠,追求的更多是代入感:他给主角一个没什么朝代的江湖身份,给读者一个视角,让他们自己走江湖。
古龙在自己的《关于武侠》中承认:
“我写《流星蝴蝶剑》时,受到《教父》的影响最大,《流星蝴蝶剑》中的老伯,就是教父这个人的影子。”
“假如我能将在别人的杰作中看到那些伟大人物全介绍到武侠小说中来,就是被人侮骂讥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武侠小说中,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些伟大的人,可爱的人,绝不是那些不近人情的神。无论写哪种小说,都要写得有血有肉,但却绝不是那种被剑刺出来的血,被刀割下来的肉,更不是那种“血肉横飞”、“血肉模糊”的血肉。
我说的血肉,是活生生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说的血,是热血,就算要流出来,也要流得有价值。
 
然后?他也想写朋友。
陆小凤和花满楼。李寻欢与阿飞。秋凤梧与高立。楚留香和胡铁花。《欢乐英雄》里单身宿舍四人组。
“侠”和“义”本来是分不开的,只可惜有些人将“武”写得太多,“侠义”却写得太少。
男人间那种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义气,有时甚至比爱情更伟大,更感人!
 
所以了。
我以前跟人开过玩笑,如果将李寻欢的飞刀描述为左轮手枪,阿飞的快剑描述成匕首,把他们经常活动的区域描述成现代城市,将上官金虹描述为一个黑帮老大……似乎也没啥问题,对吧?而且那样的话,古龙小说里那些动不动爱脱衣服的坏女人,好像也比较正常了呢。
实际上,若将《决战前后》里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改为两个绝代枪神,描述他们要在故宫博物馆约斗,把陆小凤形容成私家侦探……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这大概就是古龙的野心所在。
 
卡尔维诺以前说过句话,大概意思:他不觉得自己写的是历史小说。他觉得自己写的就是小说。
我借这个句式。
古龙的野心其实也是,他不想写一招一式的武侠小说。他想写小说。
就像金庸自己在《鹿鼎记》后记里说,这本书已经不太像武侠,毋宁说是历史小说。
这就是古龙的招式、古龙的刀(而非剑)、古龙的主角们的意义。
所以在《绝不低头》里,终于出现了手枪和汽车。这两个符号微不足道,却显示了古龙的终极野心。他想摆脱一切武侠已有的挂碍。他希望世界记住的,不是他的武侠小说,而是他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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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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