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读书小记

saintdump 2016-12-20 17:09:35
最近恰好读到陈以侃的访谈,他说阅读其实是获得一种体验,“借用别人的consciousness,就是别人感知世界的方式,活上片刻时间,活上一本书的时间。用普鲁斯特的话说:文采,所谓的风格,不只是语言层面上的,而是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这是个很令人神往的说法,让人想到流行的沉浸式体验,实际上,以我们的生命之短,根本无从填满我们的所求之长,在这一点上,书和电影,以及一切认知体验,都有开阔视野、提升见识的作用,但更重要的是,书凝结了作者彼时彼刻的mind,阅读不仅是领略某种异域风情,更是在文本中与那些肉身已逝的伟大头脑相会,倾听他们的声音,感知他们的心绪,借由此,我们得以抵达与之共在的世界——那个特殊的、不朽的文字时空。

2016年,截至12月20日,一共读了73本书,创下个人新高,似乎充分说明了我的空,更深的意义也许是对自己人生的选择,近年来倾斜在阅读上的时间与日俱增,对其他事物的兴趣则与日俱减,懒于社交,怠于旅游,只流连于书籍、电影、展览和演出,在一种向中年沦陷的丧中,我看到了某种盖棺定论的倾向,精力下降,可能性收窄,文青属性固化的同时是其他属性的消逝。这就是人生,在你还没意识到时,箭已经射出。

所幸阅读不会令人失望,书就像是个任意门,或是飞毯,在沙发上,在咖啡馆里,在上下班通勤的地铁上,打开它,打开一个世界。

1、威廉斯《屠夫十字镇》

如果说《斯通纳》是沧海遗珠的惊喜,那么《屠夫十字镇》就是不期而至的触动,依然记得读的那段时间里,每天在轰鸣的地铁上,沉浸于那个壮阔而蛮荒的西部世界,which如此清晰而平行地存在着,仿佛自己就在威廉身边,看着他第一次剥下野牛皮,或是迷失于漫天的暴风雪中……我挺喜欢这两本书各自的腰封:

即使不能拥有完美的生活,所幸追求过完整的自我。

除了旷野与经历,没有什么比内心的冲动更真诚、更迷人。

短评:安德鲁斯向往旷野,他最终找到的是恐惧,这份恐惧由人和自然分享,带来屠杀式的收割。野牛,如果你当成隐喻,不仅消解着宗教信仰,也消解着与之类似的美国精神,一切就像大火衬托下的黑影,轮廓分明,又茫然若失。威廉斯的写法依旧细嚼慢咽,但相比斯通纳,严酷而荒凉的自然显得更为动魄惊心,此威廉倒是与彼威廉别无二致,都在某种细腻、坚定的追寻中体味着虚无,正是这种追寻,连接了阅读着的我们,也让我们“有别于动物”。

2、舒尔茨《鳄鱼街》

很难说舒尔茨更像是画家还是作家,他眼中的世界太奇特了,而他也不吝啬将所见的一切流淌到笔下,于是就有了那些绵密、流动、旋转的光彩,绚烂至爆裂。回忆今年读过的所有文学作品,《用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一篇绝对可以算是深入脑髓,久久无法释怀,人精神世界的游离竟可以如此外化,对我个人的触动不亚于第一次看《穆赫兰道》。

短评:舒尔茨能够看见那些在时间流动中闪烁的光影,那洪流中每条岔路的模样,不吝惜用一切词语留住它们,从这点来说,他就像长着梵高眼睛的卡夫卡。对创作者而言,这本书是个宝藏,比喻之上的比喻,通感之后的通感,物不仅展示自身,也显现着自己的意志,无穷无尽的是色彩的交响。他反复写着父亲,召唤着那隐秘的记忆、遗憾与爱,然后赋予其形体,厄普代克说世界在他笔下完成了伟大的变形。他自己说『每个人都禁锢在自我之中。』

3、厄普代克《鸽羽》

拿奖拿到手软的厄普代克最有名的作品应该是兔子四部曲,照豆瓣的简介是“美国当代中产阶级的灵魂画师”,不过以我的经验,中产阶级的那些东西容易让人厌倦,这部《鸽羽》是他三十岁时的早期作品,文字像夹生的米饭一般难以下咽,但如果读进去,也有真正锋利、后劲十足的回味,是那种早慧、坠落的气息,一如塞林格的《九故事》,其中的很多篇印象都很深刻,毕竟,谁又会对着日常的婚姻场景说“鲜血回流,你痊愈成一个处女”。

短评:喜欢的地方很喜欢,尤其是在密集而跳跃的意象中捕捉诗意的点:医生的妻子中的悬浮,救生员中的坠落,鸽羽中的顿悟。这种感觉就像喝下一大杯冰苏打水,刺激又神清气爽。厄普代克没有为庸常的生活追加太多意义,他只是让表面浮现出来——密密匝匝、支离破碎,夹杂着连珠炮般的联想与记忆,激起你自身的感受,而后回荡在结尾后的余韵中。在沃尔特、魔法师、家这几篇中,难堪与绝望本身成就了诗意,并注满了意识细小的间隙,厉害。难受的地方也是真难受,语言刻意的毛刺太多,读起来很生涩。最后一篇的两句话印象很深:向外对物质的征服越多,内心物质对我们的控制就越有力。对日落时分来说,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新娘,是交给我们来爱的。

4、罗恩•拉什《炽焰燃烧》

罗恩•拉什是今年收获的一大惊喜,一开始是读周嘉宁翻译的《美好的事物无法久存》,Nothing Gold Can Stay,里面冷峻、克制的笔锋把我迷住了,感觉就像卡佛到了美国南方,后来去找了更早出版的《炽焰燃烧》来读,还是喜欢,我大概对美国南方有情结,那种厄运缠绕、封闭孤绝的图景太有文学魅力了,它展示的是一种环境中的群像面目,就好像停留在末日前的某刻。

短评:克制而又惊心动魄,罗恩善于在一个极小的切入口灌注历史的沧桑与悲悯,南方宛如挥之不去的幽魂,缠绕在人物身上,在每个故事的结尾,他们都驻留在某种暧昧的状态中,似乎在等待(进入峡谷),又似乎在消逝(上山路)。文学让人感到虚无的诱惑,并久久回响,那些苦难、厄运、丧失、衰老、无奈都在等待着被文字曝光,就好像我们只能以此肯定我们的存在。喜欢第一部分的全部六篇。

5、勒古恩《黑暗的左手》

2013年购于台北,纯粹被书名和这个封面吸引,拖到今年才读,并且因为翻译的原因还是找了大陆版读。厄休拉勒古恩是冷战时期非常重要的女性科幻作家,也许正因为 “女性”和“科幻”置于一身的焦灼,她的小说有非常强烈的性别意识,至少在这部《黑暗的左手》里,更像是“社会幻想”小说,是的,她设想出一个雌雄同体、按期发情的双性人社会,在由此产生的倒错感中,人类之间的关系被重构了,尤其是同类间的情感(难怪有人读着像BL文)。个人很喜欢勒古恩的文风,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但又有细腻动人的光泽,仿佛不是在虚构和想象,而是在回忆。在这个LGBT的年代回过头看这本书,真是可以读出隐喻万千,这大概是经典文本的魔力吧。

短评:不仅是双性人,更是对于暗影的赋形,这暗影是阴谋,受难,神秘与别离,也是光明的另一只手。不论是政治,宗教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若有所指,在历经艰险后凝结为深沉而隽永的情感,即人类对于自身的承认。勒古恩写出了一个近乎真实存在的星球,寒冷,不毛,闭塞,穿越冰原的段落类似屠夫十字镇,清晰而残酷,这种劫后余生的磨难接续了不曾绝断的人类之纱,在暗无天日的冰天雪地中,这根人类之纱是如此细小,又如此坚韧,令人“赞美黑暗和未竟的造物。”虽然勒古恩写政治格局不如马丁大爷那么绵密冷酷,但她在双性人的科幻设定内给出了足以自洽的情感框架,那些神话,传说,故事和宗教,都是人类心智的一次次曝光。PS:读过后记发现性别问题真的很焦灼,勒古恩发明了一个双性人社会,讽刺的是,看起来像是对现实中两性状况的隐喻,即,性别是被发明的。

6、马尔克斯《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无需多言的马尔克斯,今年读了《霍乱时期的爱情》和这本短篇小说集,短篇里能看到很多长篇的影子:下个不停的雨,沉没尸体的大海,空气中浓郁得有重量的花香,想死就死又不死透的人……也许对他这样的作家而言,写作就是记忆的曝光,也许生死、爱情、财富和幻想都是假的,只有永远的乡愁,永远的童年情景。

短评:前六篇的激荡终在最后一篇汇流入海,马尔克斯让套路变成了令人眩晕的光环,让魔幻变成了苦难的双生花,让故事变成了深情的回望,语言缠绕自我倾诉的血脉与乡愁,伴随狂风淫雨,荒漠大海,玫瑰钻石升腾而起,踏入梦来。“归根结底,幸福也并不是人生义务。”

7、科塔萨尔《万火归一》

可以说是今年个人最大的惊喜,说起来还是范晔,之前只知道他翻译的《百年孤独》口碑不错,正好赶上一场书店活动,他来讲了些话,很年轻,也很逗趣,并且不太文人。我挺喜欢他对阅读的态度,他说拉美文学到处都是宝,随便从哪里开始读都行,也不一定要读他翻译的,毕竟他不是个正经文科生。以上这些可能是我脑补的,反正,我冲着PDF封面上的范晔和fascinate开始读了,很短,只花了大概两个下午的时间,但感觉真对味儿,科塔萨尔当然是有技巧的,但他很善于隐藏,只有在“事故”暴露出来时才能隐约感到作者的控制,这还不是最吸引我的部分,《万火归一》中那种“错位的对位感”才是最迷人的,如此顺滑,仿佛神谕。

短评:完全可以仿用厄普代克评论舒尔茨的话,在他笔下,世界与世界完成了精致的交汇。无论是记忆、想象还是虚构,都在迷雾般的叙述中逐渐显现出对位与谐同,然后共赴湮灭的虚无。南方高速,正午的岛屿,万火归一这几篇真是文学性的高峰,带来的阅读快感如此绵密,回味又如此悠长。“他为我们杀死了洛朗,也借着他自己的死亡杀死了我。”

8、巴别尔《骑兵军》

在写这篇总结前读巴别尔颇有一种晚节不保的感觉,本来Top 10都已经排好了,没想到生生杀进来这货,其实对于苏波战争、“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的骑兵会战”我没什么兴趣,据说巴别尔实际上也是个偷生怕死之徒,并且俄罗斯人名也一如既往地难记,但读着这些短小的篇章,就是能感到一种生猛的元气,以至于都想从漫咖啡的座位上站起来霍霍地读,这种生猛既不是来自那些苦难与荒谬兼具的故事,也不是对景物轰出的比喻盛宴,而是让文字主宰一切的豪迈,就好像骑在文字这匹千里马上,可以腾越善恶,抵达一切最终的胜利。

短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巴别尔写得兼具凌厉与优美,迅雷般的叙事与绵密、奇崛、丰沛的状景相得益彰(怎么做到的!),达到一种高度陌生化的共情。新仇旧恨,扬鞭催马,世界在哥萨克人的马背上,苦难如此滚滚来去,甚至让人感到如此一骑绝尘。“世界是五月的牧场,是有女人和马匹在那儿走动的牧场。”

长评:https://book.douban.com/review/8225708/

9、金观涛《中国思想史十讲(上卷)》

还是在年初和版大夫妇吃饭时,知道他们在读美院老师金观涛的书《中国现代思想的起源》,回来后搜寻了一番,决定直接读《中国思想史十讲》(当然国内只出版了上卷),金老师的史观很有意思,简单地说(其实很难简单地说。。。),他不光是梳理思想发展的脉络,也不光是分析各思想构成、流变的原因,而是整个社会各子系统运行的机制,即把政治、文化、经济等模块当成一个活系统,观察、分解、整理他们的运动轨迹,我并没有足够的水平来评判这套理论的优劣,有人推崇,也有人批评其概念循环,不过直觉上,读得很爽,尤其是讲佛学的那部分,真是在地铁上也通透得飞起。同推荐他的《历史的巨镜》前半部分。

长评:https://book.douban.com/review/8103438/

10、基默尔曼《碰巧的杰作》

翻译成偶然的杰作更合意一些,这是本有趣的小书,说不上有多深刻,但很渗透,作者把自己的经历化入对作品的欣赏中,得到一些独特、沉淀的体验,他所传递出的最重要的信息是让我们以艺术的眼光重新发现自己的生活,重新获得惊奇,“让普通的事物得到升华”,我在短评中写:作者将艺术放在“观察事物的方式”中考量,引发出了许多散漫而亲切的感受。简单地说:需要光,需要凝视,需要时间。

长评:https://book.douban.com/review/8025085/

11、丹尼尔凯曼《丈量世界》

我们知道是理科生改变了世界,但理科生是如何改变世界的呢,此书给出了一副生动的图景:看到一座山丘,却不知道它的高度,这简直是对理性的侮辱。读的过程中有那么几刻,觉得写得真是绝了,比如高斯的明显是超前的时空观“清醒是一种悲伤。……彻底的认知即绝望。……因为时间流逝不停”,我在读后感里写到:越是伟大的头脑,越是能意识到自己既无法了解世界,也无法了解自己,但他们仍然必须前行……他们看到了某种光芒,世界因其照耀而不再一样,即便他们自身将被生命耗尽。——这是历史,也是历史写作最残酷的诗意。

长评:https://book.douban.com/review/8166826/

12、彼得海斯勒《江城》

还是叫何伟更亲切一些,我相信人和书是有缘分的,你在那样的人生阶段,遇到那样的书,被打动、折服,然后成为你生命无法抹去的痕迹。这本书有许多或美妙、或犀利的地方,但我最常想起的,是年轻的何伟独自旅行、露宿江边时,反复读着那本棒球手的传记,那本传记在彼时他尚浅显的生命中,锚定了一个小小的刻度。人通过想象获取愉悦,但终究是通过经验成长的,某种程度上,何伟让自己成为了缘分的给予者,他在涪陵的这些经历,他的成长,如同传记一样构成了这本书内在的生命力,天真和感伤如江水一去不返,但尚有记忆可凭吊。

短评:路上和病中读完,层次丰富而顺畅无比的读感,令人愉悦,彼得海斯勒的幽默感、诚恳和叙事技巧都是上乘的,但本书最美妙的是他个人成长与文化冲突的交汇,不只是过路式的观察,还有参与其中带来的紧张与培育,这也让他在纵深的历史政治述评之外,又加上了对那些居民的温情脉脉的、充满人味儿的白描,一如他操弄四川方言横行江城街头的场面,既吊诡又温馨。令人伤感的是,这样的场面也是稍纵即逝的,正如文本记录的现实,“停滞”在了那些记忆的深处,高速的发展如同漫上的江水,终将淹没那些珍贵的人和事,读到最后我想到的是,如果没有这样一种见证,那我们作为中国人自己的乡愁,将是多么苍白淡漠。

今年读的73本书其实各有千秋,比如我在读的今敏《我的造梦之路》就着实值得推荐,选择12本实在是精力有限,写不下更多了,附上2016年个人读书全清单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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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aintdu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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