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现的时光

欢乐分裂 2016-12-15 23:38:35
“一个人失去了亲爱者,连在梦中也永远见不到她(他),却接连不断地梦见那么多讨厌鬼,更觉气恼……既然我想不起希尔贝特的面貌,我几乎相信我忘记了有她这个人,我不再爱她。”

当母亲告诉我她在梦里怎么都看不清父亲的脸,甚至醒来后依然想不起那个认识了几十年的人时,我正好读到《追忆似水年华》这段。

说起来很巧,正储了一番雄心准备通读追忆时,是2015年八月末,第一卷读得异常顺利。而开第二卷的9月17日,却正是人生分水岭。晚饭后接到父亲电话,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一般没什么大事,他们是断然不会主动致电的。果然,他用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我,体检结果有点问题,心脏有杂音,进一步做了彩超后,发现问题严重得多,瓣膜键索断裂,需要马上进医院动手术。我的脊背像通了电似的,酥麻感从头颈直贯尾椎骨,无意义地重复着那几个遥远的名词。父亲听出了我的不安,以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口吻通知我,下周就住院,全身检查,然后在国庆前手术。

后来,我曾无数次在脑海里模拟过这个通话场景,也曾假设过无数个if,假如当时让我说下去,假如当时我激烈反对如此仓促手术,假如他没那么勇敢躺到手术台,那么2016年快结束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言笑晏晏如常?

9月27日入院,次日检查,先在大腿动脉上动了一个小手术,截取血管作为心脏搭桥用。因为排队等待和术后不能进食,父亲刚入院的斗志消磨了一些。29日手术,在家属等待室盯着电子屏幕上名字翻滚,这些病人的名字、病名及动态陪了我们五个多小时。

手术还算成功,做了三个手术:搭桥、二尖瓣修复、三尖瓣更换。父亲是坐着轮椅推出来的,母亲有点不快:“为什么人家都是躺在病床上,非要叫他坐着?”我安慰她,说明情况比较乐观。父亲患有严重胃病,素来消化不良,平时靠大量运动才能消食。如今手术后卧床无疑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不仅吃不下饭菜,还直感恶心,胃药混着其他术后药,更让他食欲不振,加上心脏积液始终排不干净,晚上在医院也睡不好,他整个人似乎都缩小了一圈。等一周后勉强能下地,本来精瘦的父亲,体重已经降到120以下(177身高)。

出院后一周不到,再次入院三天,抽取心包积液。

10月25日,一向很能忍的父亲说实在很难受,第三次进长海医院。次日清晨,他脸色突变无法呼吸,赶紧叫值班医生(周六),立刻送抢救室,开病危通知书。当电影里反复排练的场景以毁灭性的速度砸来,我告诉你,不要说哭,不要说难过,你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你被拽进医疗程序中,一路小跑,完成医生的各项指令都来不及,比如去血库求血,比如买手术用品。在慌乱中,你的手脚和大脑是分离的。我后来经常回想彼时怎么熬过身心俱疲,但似乎都轻如云烟无法抓住,所以再不记录下来,我担心自己在忘川里迷失了方向。

心肌梗塞!房颤!抢救了一天一夜,终于缓过来,但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允许家属进重症监护室,是三天以后。第一眼见到父亲躺在被单下,没穿衣服,身上腿上腰里嘴里鼻孔里插满各种管子,浑身精瘦精瘦。我的眼泪决堤了,人虚弱得几乎站不住,我轻轻叫了他几声,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正是他平日常有的表情。一直到一周以后,他才渐有意识,醒来后非常焦躁,不知身在何处。我后来问父亲,这段昏迷的日子你有记忆吗?他说好像一直在梦境里漂浮,这梦时而是空白的,时而是凶恶的,以噩梦居多,他非常害怕,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爷爷奶奶住的旧屋。我一点都不敢提节外生枝的话,可后来想想,他的魂魄大约真的是回过故里。

在重症监护室呆了48天,起初因嘴里插管无法说话,他写字和我们交流,即使浑身无法动弹,父亲依然表现出巨大的勇气、耐心与乐观,远远比守在病房外的我们坚强多了,他以惊人的毅力忍受着病痛,以素来的自律自尊自强赢得一生护士的一片赞扬。我给他榨了苹果汁,加热后放在保温杯里,他用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啜着喝,然后很努力地在纸上写:“很好吃!”他的字本来俊秀飘逸,因为手上也戳了针,不敢用力,歪歪扭扭写了大半本。这本本子后来母亲看了一遍又一遍,写满日常对话,如“你自己身体也要当心。”如“母亲忌日快到了,别忘了。”

等到能开口说话,父亲的精气神好了许多。有一天,隔壁病床的帘子突然拉起来,医生拔掉管子,撤走机器,家属们七手八脚把病人移到滑动病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怎么能想到,这一幕,我日后也要经历。

搬到普通病房的这一个月,大概是父亲生病以后最安稳的日子了,在死亡边缘转了一圈的他,对依然还能呼吸充满了感激,他努力吃着,即使胃病时不时也来捣乱一下。他表扬我每天拿去的菜很美味,作为典型的不爱表扬的家长,还真是给天天奔波的我打了一针鸡血。

出院后的整个一月,父亲的状态回升不错,亲朋好友轮流探望,我们还担心他接待得太累,他却不以为然。我每天去看他,一起吃午饭,冬至时一起包饺子,想想什么是幸福,没有经历目睹过死亡,大概连谈论幸福的资格都没有。我每天十点多骑车到父母住的楼下(两个小区只隔一个街区),我停自行车时,习惯性抬头望向三楼,总会看见他做在阳台里,手里拿了本书,微笑着向我挥手,然后慢慢站起来唤母亲给我开门,我推门进去,他靠着客厅里高背的椅子,开心地说“女儿来咯”,永远在厨房忙活的母亲也开心地回应“宝贝来啦”,我把带来的东西拿给他们,照例招来他们的嗔怪:“哎呀,别拿了,我们够吃!”我给父亲买的榨汁机,他非常喜欢,每天午饭后,把几种水果排排坐,然后慢慢地削皮,榨汁,我说我来,他嫌弃我大手大脚笨手笨脚,我就坐在旁边看他。他最爱苹果汁,当然不忘塞给我一瓶橙汁。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有人无偿地,无条件地爱你。而这些道理,我怎么这么晚才懂?其实从小和父亲的关系,远不如和母亲来得亲密,他是太过严厉的人,太刚太强,忠言自是逆耳,我也没少和他吵架,甚至青春期时还怨恨过他的不近人情。我们总是太早懂得自己,却太晚懂得父母。

“幸福的时光是逝去的时光。”2016年1月,阳光洒在三人围坐的阳台上,永远定格成何谓幸福的图景。

年初二午后,父亲突然开始高烧,以为是感冒了,就去附近的医院吊针,从此开启长达五个月吊针时期。高烧反反复复,附近医院不知跑了多少次,加上父亲行动不便,折腾了一个月后,终于确诊为心内膜炎,而且是感染性心内膜炎,生存率低,危险系数高。医生判定需要再次开刀,否则没有痊愈可能,当然开刀也并不能保证完全治愈。一向坚强的父亲崩溃了,他像个孩子似的对着医生哭,说他害怕,不想再进手术室,不想再进重症,他说他已经完全没有心力和体力再经受一次考验。

这是最后一次住院,从4月初开始,到6月中旬出院。这段时期的父亲跌入失落和绝望,他仿佛失去了和命运斗争的勇气,失去了精神支柱,在前次病危时向着光明之地奔去的信心,在病情现实前,被击得粉碎。他的脾气愈发暴躁,屡屡向母亲发火,当我提出替换母亲陪护,他开始一言不发,后来开始哭泣,他说我都快死了你们就不能让我称下心吗。这是他第一次提到“死”,我的背脊又一次像是通了电。

他等于是放弃了治疗,我虽然想出种种苍白无力的话来安慰他,但学医出身的他,早已明白了最终结局。有天下雨,我们一起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对面大楼有扇窗开着,窗帘哗啦啦飘出来,我们盯着看了许久,父亲突然说:“唉,我现在什么事都干不了,家里窗帘今年都没洗。”我想说我来洗吧,但字眼卡在喉咙里变干了。

事情急转直下,从当初体检时并未感到异样,至今日步入绝望,命运的局势像是脱了缰,已经远远超出掌控甚至想象。回想整个过程,非常莫名,我和母亲常在背后吐槽:“为什么一定要开刀?等心脏有不适再开还来得及啊!”但专断的父亲向来一言堂,咨询、比较、犹豫的时间都不给,就阴差阳错地跌入黑洞。

到六月份,医生表示该用的药都用了,大量抗生素已经用到极限,我们在沉默中回家。到家时,按照习俗放了鞭炮,却不料炮仗砸到对面楼的浴室玻璃,赔偿道歉,幸好人家也理解。

六月的梅雨季节,放弃大半电影节,每天穿过大雨去看望沉默的父亲,他不再像一月时微笑着坐在阳台里等待我的到来,他缩在沙发里,或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头深深低着,几乎垂到胸前,人越发瘦弱,小腿肌肉几乎完全萎缩。我给他揉腿肚子和胃部,丝毫不敢使劲,稍一用力,就能触到骨头甚至胃部。

一日,母亲有事出门,关照我早点去做午饭,进门看到父亲在吃饼干,看到我害羞地笑:“我饿了,先吃点。”这个笑容是永远的催泪剂。

出院后一个礼拜,又发高烧,热度退了以后,父亲突然口齿不清、思路混淆,再也听不清他想表达什么,记忆力严重退化,人名颠三倒四,记忆错乱,仿佛时间轴被打乱了,甚至字都不会写了。只有母亲能大概猜到他在说什么,烧了许多菜,一个也不碰,动不动就和我们吵架,脾气越来越坏,脸色越来越难看,提的要求越来越不可思议。

7月25日晚上10点50分左右,突然接到母亲电话,预感不妙,果然!母亲哆哆嗦嗦地说“眼睛发直,不说话。”飞奔过去,父亲直挺挺地躺着,两眼发直,嘴巴张着,无论我怎么大声呼唤,没有任何反应,全身滚烫,立刻叫了120,工作人员一看情况危急,送附近医院,小医院表示无能力应付,先降体温,再送长海医院,值班医生一看症状,马上判定脑溢血(一只眼睛瞳孔已散)!犹如五雷轰顶!马上作脑部CT,证实判断,火速进抢救室,嘴里插管时,一颗牙齿掉了下来,满嘴鲜血,父亲的眼角沁出泪珠,他这是不甘啊!

期间心脏停掉,大力电击后恢复,隔壁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在凌晨白茫茫的病房里异常凄凉。空调打得冷气森森,母亲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父亲的眼皮,可最终都没有闭上。

此刻他身体里的血小板已经极低(和安装生物瓣膜、平日服用华法林有关),医生表示无法动刀,已经回天无力,大串医学名词在耳边回荡,我逐字逐字攀援过来,却发现最后来到了悬崖峭壁。

父亲是7月26日中午12点半驾鹤西去的。我一直守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的皮肤慢慢从温变冷,看着他的眼神从不甘的闪亮到慢慢黯淡。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胸腔起伏,生怕一错眼就会失去父亲。借助呼吸器,他的生命一分一秒地维持着,可我分明感到他的灵魂正离我们渐渐远去。

我给他穿上袜子,脚趾甲是前几天感给他剪的,他还很抱歉地说“现在眼睛看不清啦!”

我给他穿上衣服,他瘦弱的身体像一只飞向天堂的鸟。

我给他梳头,原本只有几缕白发,十个月内尽皆发白。

我给他轻抚双眼,告诉他“爸爸,你安心去吧。”他终于闭上了眼。

我给他守夜,那张历经病痛的脸,终于舒缓下来,趋于平静,久违的宁静睡容,甚至,饱受扭曲的唇角漾着一抹解脱的微笑。后来,我在开启第一卷的一年之后,2016年九月,重拾追忆时读普鲁斯特在描绘其外祖母逝去:“她的脸却焕发出青春,多少年来痛苦在她脸上留下的皱纹、收缩、浮肿、紧张、弯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回到了她父母给她定亲的时代,脸部线条经过精细勾画,显露出纯洁和顺从,脸颊重又闪耀着纯真的希望和幸福的憧憬,甚至又重新闪射出一种天真无邪的的快乐。这些美好的东西已渐渐被岁月毁灭。但是,随着生命的消失,生活中的失望也消失了。一缕微笑仿佛浮现在外祖母的唇际。死神就像中世纪的雕刻家,把她塑造成一位少女,安卧在这张灵床上。”完全一样。

我给他送行,堂姐抱住撕心裂肺的我,我呼喊着“从此我没有爸爸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后来我读格非《望春风》里头:“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是孤身一人。不管朝哪个方向眺望,我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亲人。”虽然我还有母亲,我也有自己的家庭,可是父亲的离去,让我和这个世界断开了某些联系,曾养育我的血肉之躯化作青烟,我这样的骨肉凡胎在血骨亲缘上永远失去了一部分。

“那些在我们生活中起过重要作用的人,不是一下子就能从我们生活中消失的。在最终离开我们之前,他们会不时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

如一位朋友所说:“生死的事一时看不见影响,以为挺过当时的悲伤就没事了,真正的影响都是后面慢慢一点点出现的,至亲的离去简直是悲伤无尽。”真的,当你永远失去某人,那种无法置信的不真实感会在心头盘旋许久。起初是悲伤,后来是不甘,最后,这种似乎慢慢稀释的悲凉会嵌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渗透到心里最底层,在沉淀的同时一点一点发酵。以为慢慢平复了,却时时在某个细节会跳出来,在心上一针一针地扎。常常在刷牙时,洗菜时,散步时,还有无数个日常的瞬间,我都会惊痛地意识到:“父亲不在了!”他究竟怎么会不在了,这个事实让我始终怀疑自己处于梦里。因为“纷沓的思绪中时而也会冒出一鳞半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它们像一块磁铁那样,把未知世界的某些蛛丝马迹牢牢地吸住,从此成了痛苦的渊薮。哪怕我们生活在密封舱里,意念的联想和回忆,仍然在起作用。”

我想起了小时候,有次母亲送父亲出海,我一个人在家,打开冰箱,看到父亲带回来的一大桶冰淇淋,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那时真不懂为什么要哭啊,明明很讨厌他在家对我管头管脚,可是为什么小小的心里也晓得痛?这种感觉,在多年以后,终于重温了遍。突然想到去年九月初,一切还风平浪静时,我散步时偶遇父亲,父女俩在体育场转了几圈,谁承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走路呢。

“一天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旧我已经不存在,我们还惊喜地发现自己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这个人眼里,其前身的痛苦就像是别人的痛苦,可以怀着怜悯之情来谈论,因为自己感受不到。甚至我们过去的苦难历程也显得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只依稀记得受过那些苦。”

以上。献给父亲,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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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家那么多伤心往事,苍白的安慰话我也说不出,只希望我们一起把痛苦压在心底,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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