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攀登那山峰时——给表弟的信

卫有疾 2016-12-05 19:18:44

时代杂志上的塞林格

表弟: 收到我信的时候你大概在军营里待上一周时间了,其实我也曾想去军营呆一段时间。我说呆而不是历练什么的,是因为我本身对军营没有什么好感。这种感觉大概从十年前流行一个叫《士兵突击》的电视剧开始,你一定没看过,那个电视剧糟糕的很,你没有必要去看,先把我随信寄给你的书给看完吧。那个电视剧糟糕在哪呢?它通过一个叫许三多的人物把军营的生活描绘得像粉刷了的墙壁一样,光、白、亮、每天起床都充满希望充满收获,但我觉得没有任何一种正当的生活会是那样的,哪里的生活不充满怀疑和困惑呢?倘若真是那样,要么是他们太天真,要么是他们太虚伪,鉴于他们都是成年人,我认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足够可怕的。更令我不安的是,我身边充满着对这部电视剧啧啧称赞的人,我是如此厌恶这部电视剧,乃至于,我一听到谁谈论它,我就不想和他说话了。灾难性的是我们的一位大学老师,还在课上赞扬了这部电视剧,要知道我毕业的大学是有深厚的底蕴和响亮的名声的,她不给我们推荐希腊的悲剧或者欧洲的电影,居然推荐这样烂俗的东西(难道这就是我上大学的意义吗?),实在让我难以接受,从此我连自己的大学也讨厌上了。 你已经知道我对军营素无好感,但是我为什么又想去军营呆一段时间呢?因为我想去暗自观察一番那里的景象——机械的,整齐划一的,朝气蓬勃的,我喜欢一种站在安静的方阵里心怀鬼胎的感觉,我从小就喜欢,我是充满怀疑的,很难相信什么的,也因为如此,我一刻也没停止寻找,我想如果我找到值得我相信的,我会全身心地去信仰它。当我听说大学里有可以参军的政策——参军两年,保留学籍,回来继续学习——我马上就报名了。在此之前,我征询了你舅舅舅妈的意见,你舅舅是个逍遥派,他什么都不管,你舅妈非常拥护政府,即便我们家没少吃政府的亏,她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老师把申报表交给我的时候,眼睛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睛——你的视力可以吗?我淡淡地说:做个激光嘛。我知道这是彻底的瞎话,因为几天后就要体检了,做完激光之后有一段的视力恢复期,是无法通过体检的。而且我也知道,就算把时间延后一个月,我也不会去做激光,因为我心里压根没有动过走上医院台阶那个念头,而且在此之前要我打电话去了解哪家医院的激光做得靠谱,对我来说就像翻越一座山岭那样困难,即便我走进了充满药用酒精味儿的诊疗室,我的治疗费哪来呢?我不会去向你舅舅舅妈要这笔钱,我的同学和我一样穷——所以这不可能。我只能用记忆里新闻上看到的激光手术导致失明的医疗事故来自我安慰,我也知道,我不去做激光而执意要报名这件事,就和我之前所遭遇的失败一样,是我面对困惑把自己丢出去的方式。 我坐在学校统一为我们安排的通往征兵站的大巴上时,我注意到我的邻座,和车里其它膀大腰圆的人不一样,他和我身材差不多,甚至他和我是一样是车里仅有的两个戴着眼镜的人。不用开口我就能感觉到我们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气息。车冲上高架桥的时候,前挡风玻璃朝着天空一片亮光,他的口音带着浓烈的东北味儿,问我为什么报名参加,未几我们便坦诚相告了,我们都是因为大学生活不顺遂而做出的举动,至于他的不顺遂是否和我的一样我并不知情,我觉得问不出口,我的不顺遂不是因为没有拿到奖学金或者没有担任什么重要职务,而是对大学困惑,对生活困惑,每天早上害怕醒来,不明白为什么要每天走出屋子,不知道生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想离开大学,但又不知道干什么去。而且我是一个连做激光都搞不定的人,离开大学?不要开玩笑了。 结果毫无意外,穿着白大褂检查视力的中年妇女卷发微微颤动,似乎责怪我浪费她的时间。我默默带上门回到走廊,带队老师在门口抽着烟问我,这么快就结束了?他很强壮,肩膀宽到要将自己的西装撑破。在等待其它人测试结束的漫长时间里,我和邻座聊了不短的时间,至少我们感觉心情得到了暂时的疏解。 花了这么些文字絮絮叨叨说了我参军失败的经历,不是给你参军泼冷水,也不是对你表示羡慕,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就像是隔空对望。我说这些主要是要给你讲讲我给你寄的书,我看这些书的时候总是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你,你也是充满了困惑的,充满了那些我一个都答不上来的古怪问题。这也是奇怪的,我们比其它的兄弟要更亲近地多,只是因为我们会向彼此提出很多对方无法回答的怪问题。 我给你寄去的四本书(按问世顺序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九故事》、《弗兰妮与祖伊》、《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六年前他死了,而他最后一本书出版已经是五十多年前了,他的所有出版物已经打包寄给你了,这个混蛋叫杰罗姆•大卫•塞林格。 他的书虽然有四本,但其实都很短小,加起来也就一部长篇小说的份量,但我却断断续续读了三个月,自然我不是读得这么慢,而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为他写篇评论。照理来说我读了四本同一作者的书,怎么也该写点东西作为阅读的感想,但却一直没有动手,另有原因。塞林格在书里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他作为一个犹太人,生长在基督教的氛围里,居然对东方宗教(包括印度吠陀教、中国禅宗等)感兴趣并有所研究,比如代表他最高水平的《九故事》的开头,他就用上了一段禅宗的公案。《抬高房梁,木匠们》的开头,他引用了《列子》里关于九方皋相马的故事。这真是彻头彻尾的混蛋行径,难道对于中国古代的文化,我懂得还没有一个美国人多吗?但是我必须承认,他引用的禅宗公案,我第一次读到,我阅读了包括《五灯会元》在内的一些禅宗书籍,不得不承认,目前为止还是所得甚少,这让我心虚。但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无休止地在这里耽搁下去,我必须承认在禅宗学习上,还要假以时日,所以我暂时不具备评述塞林格作品里东方宗教内容的资格,承认这一点确实让人不快。我也必须承认,虽然一直对生活感觉困惑,但是这困惑远远不及塞林格来得大,就像教育学强调的那样,最多问题的学生往往是最好的学生。像禅宗这些东西,它不是知识性的,只有心存大困惑的人才会去寻找它,它无法向人夸饰炫耀,远不如唐诗宋词这些东西来得实惠,至于满嘴唐诗宋词的人是否真懂诗人,那得两说。简单地说,在我们的生活里,知识性的东西大行其道,因为它易学易现,而智慧性的东西无人问津,因为它不符合经济规律。亲爱的表弟,看看我们的周围,还有哪些智慧如禅宗的东西我们是基本接触不到的?还有很多,比如希腊的文化,希伯来的文化等等。说到希腊的文化,我又得提到,《抬高房梁,木匠们》这个标题本身就是希腊女诗人萨福的诗句。 所以看到这里你大概要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介绍给你了,因为总体而言,塞林格是一个罕见的极度关心人思想深处是否不安的人,并且有意识地去放大这种不安,而不是像一般人加以忍耐和贬抑。我想塞林格在中国是不会受到太大欢迎的,因为整个中国像是一个大军营(你的小军营就不用说了),军营文化下大家是崇拜伟人的,伟人者,大概是在黄昏登上布满弹孔的土坡,点上一支烟,笑呵呵地在烟雾里说:“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牢骚太盛防肠断哟”。这当然有时代的因素在里面,但绝不说明我们这些心思敏感的人就是没有出息的,或者应该自我贬低的。塞林格书里的主人公都是一些青少年,年纪和你仿若,他们都是因为一些些不安就做出惊人之举的家伙们,但因为他们的困惑是真实的,所有他们的行为不仅不显得虚弱矫情,而是变成无数击打在你身上的小雨点,质问你:你是否活得不讲究?而你现在就呆在一个最需要整齐划一的环境里,现在我把这些书寄给你,我觉得有一种恶作剧的趣味,简直可以视为是一种精神的恐怖袭击。 为什么要在给你的信里面提到这些呢?其实我已经在写关于塞林格的评论了,从这封信的第一句开始就是。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因为我觉得评论的至高形式是靠近作者的风格,对此我受到启发最深的是一个女作家写的契诃夫传记,她简直把契诃夫的传记写成一部典型的契诃夫式小说,也许很多人会对这种做法加以批判,但我却觉得好极了,这种做法给评论者带来更多的乐趣和期待,每当读一个新的作者,就戏仿他的语言(至于是揶揄还是崇敬,那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也许你会发觉我的口吻多了一些玩世不恭,当然这也是在向塞林格靠拢,我能体会他对正襟危坐的那种痛恨。所以你一定猜到书信体裁本身也是模仿,因为塞林格的书里充满了书信体的运用,他娴熟地运用这一手段塑造一个个人物,这比利用一些毫无情调和想象的所谓“细节”来抠人物要难的多。在准备写这封信之前,我出于习惯看了一些关于塞林格的评论,我感觉很不满意,要么就是一堆塞林格八卦的堆砌(塞林格生平有很多传闻),要么就是干巴巴的技术分析,如果一篇评论不能指向作者关心的主题,不能对作者产生回应,那它写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塞林格并不是一出生就达到了特立独行的水准,在出版几本书之后,他的特立独行还没有足够的外化,特立独行体现在他停止出版作品之后,住在自己买来的小农场里,深居不出,把一切转悠在农场外的粉丝和记者拒之千里。我对这一段时期的塞林格不看好,据说他沉迷于打坐、针灸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还有喝自己的尿等古怪行径。记着,表弟,记着一句话,只有好作品,没有好作家,只能相信作品,不能相信人,比如像契诃夫这样的大作家,早年也写过一些格调不高的糟糕作品,很多作家在盛年之后写的东西也已经不忍卒读,我们喜欢他,只能是喜欢某个时刻写出好作品的他,你也只需要和那一刻的他交流,他只在那一刻发亮,剩下的时间里梳着头发坐在沙发里和年轻人谈什么人生理想的,只不过是一只肥胖的不再发光的萤火虫,我为什么还要去看他呢?这不是对他的抛弃,而是对他真正的尊重。当然,塞林格还不至于到处消耗自己的名声,他隐居了起来,但我从不赞同对隐居的人投以什么崇拜,这种崇拜只是一种流毒已久的文化手淫,我从不对着无作品的虚空幻想,除非他真的把他传说中那本遗作发表出来,但说实话,我也并不看好,因为从他出版的四本书来看,后面的两本书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弗兰妮与祖伊》和《抬高房梁,木匠们/摩西:小传》更像是对前两本书透露出的格拉斯家族的补充,是塞林格爱好者的参考资料,当然,《弗兰妮》和《抬高房梁,木匠们》还是不错的中篇小说,里面有足够的机敏和风度,但在文体意识上没有达到《九故事》的精心推敲,在自由度上也达不到《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从心所欲,在《麦田》和《九故事》两端的阴影之下,他们被笼罩住了。但对一个作家来说,有两本书可以流传,也已经足够了。 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下塞林格这些作品的主要情节,不要以为这会减损你的阅读趣味,他的小说不论多长多短,都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比如谁谁谁逃学了,谁谁谁自杀了,谁谁谁逃婚了……他所着力表现的,是那些将触未触之处,比如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举动,萦绕在他们心头的困惑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小说的主人公们都是一群心思极其敏感的人,他们在作品里相互碰来碰去。依靠理智我们知道,这些人不可能成群结队的出现,所以塞林格把他们安排成一个格拉斯家族,父母是杂技演员,吉普赛式的家庭氛围可以允许各种自由自在的观念,他们一共有五兄妹,都极其聪慧,而且都上过一档天才少年的广播节目,其中又以大哥西摩最为智慧纯真。《麦田里的守望者》虽然主角叫霍尔顿,她的妹妹是菲比,有一个哥哥在好莱坞写剧本,但显然他们的行为和思想模式都和格拉斯家族如出一辙,可以视为格拉斯家族的雏形。所以我们显然谈到了塞林格困惑的第一个来源,就是早慧,因为一切看起来变得清晰,所以一切看起来都显得让人难以满意。在外人看来,早慧造成的结果是这样的——“事实上,我情愿死,也不会让我的哪个孩子变成一个抛头露面的小表现狂。这会害他们一辈子的。不说别的。出名本身就够糟了,随便问哪个心理医生吧。我是说你怎么还能有一个正常的童年之类的呢?”(《抬高房梁》p50页),在他们自己看来,造成了霍尔顿式的一再强调自己就是没法忍受和其他人一样生活的敏感(读《麦田里的守望者》时我没有做笔记,你自己找吧)。也因为塞林格是聪明的,所以他可以很轻松地在作品里面随意制造精彩的句子和一针见血的描写,然后随意地走开,因为这些聪明解决不了他的困惑,而这些聪明越显凄苦,他的困惑是指向智慧的。塞林格能流行是因为他的聪明,他的作品很聪明,读起来幽默教人高兴,但真正使他有价值的是那些困惑体现出来的智慧。所以可以去模仿他的聪明,但千万不要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变成他,因为你未必有他的智慧,没有智慧的聪明往往廉价甚至恶心。我给你举个反例吧,钱钟书的《围城》就是一部聪明的小说,但它不智慧,作者志得意满地操纵着每一个人,以为自己洞悉一切,但他真的可以洞悉一切吗?当他关闭了自己的困惑的时候,他的智慧也被关了起来,如果他有的话。你看看那些足以称为经典的小说,那个不充满了困惑呢?亲爱的表弟,所以不要为你的困惑而烦恼,也不要为他人的不困惑而烦恼,我现在还记得你对我说过那个像毒蛇一样缠绕你的困惑:你说自己的生活就像是进入一个烟雾缭绕的崇山峻岭,你每天向前走着,你向往到山顶去看看那儿的景象,但你不知道你走向的是沼泽,还是断崖,或者是根本走不出来的死路,你什么时候可以像攀登一座长满青草的山坡一样,所有的路径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的眼前,你可以往上走,也可以停下来休息,但不管怎么样,你的路程是清楚的。表弟,你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我只能说,大哉问!你的困惑为你的智慧命了名。 塞林格的困惑也来源于战争,通过西方作家,我对军队和战争感兴趣,比如拜伦、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这个名单还可以列很长)自然也有塞林格,他们都和军队、战争有密切的关系,而且往往把战争作为自己作品的主题。现在是和平年代,只有军营里的光滑的炮膛有一股战争的气息,所以我觉得你到了军营里,或许可以试着去破解这个秘密,但注意,这和所谓的军旅作家可不是一回事,要知道《士兵突击》可就是军旅作家写的。我们无需将战争缩小在铁丝网里,战争蔓延在身边的每个缝隙中。对塞林格来说,他所经历的战争首先在家庭之中,他出生于一个犹太富商的家庭,只有一个比他大八岁的姐姐,他的父亲显然是希望子承父业,将他送到波兰去学做火腿,在纽约过着优裕生活的他,作品中显然毫不在意地显露出有产阶级的生活场面(这也是他作品能流行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他期望成为一个作家,显然他没有勇气向父母申明这一点,极其需要安稳环境写作的他像一个皮球一样被抛来抛去,在不同的学校和战场间奔波,他是什么时候取得这场战争胜利的?不得而知,但至迟在他的《麦田》大获成功之后。但在此之前,他并不淡定,他写作了许多只为赚钱的文章,发表在各种档次的报刊上,这些显然都被他在出版时放弃了,当一个富商的儿子需要靠写文章来赚钱的时候,我们难道还不能体味他和他家庭的隔膜吗? 塞林格还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并且远赴欧洲从事间谍工作,这可一点不美好,关于这一段时光的压抑他已经在《九故事》里的《为埃斯米而作——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里叙述地很清楚了,他自己就在小说里把主题点破了“一个人经历了战争之后,还能身心美好如初吗?”,显然是,不能。战争摧毁了他的认知,也摧毁了西摩的认知,他们把战争的遗赠带到了生活当中,他们和他人之间关系更紧张了。如果塞林格在参加战争之前还只是一个沉默不语特立独行的年轻人,回来之后他逐渐成为了一个离群索居的怪人。这种变化也表现在作品里,如果说他在《麦田里的守望者》还保留着一些年轻人的浮华热情,那在《九故事》里,已经逐渐变为冷静和精密(但这是逻辑上的,而非时间上,《九故事》里不少篇目写成时间比《麦田》要早,但在观念发展上,显然是在《麦田》之后,你仔细想想,就知道绝不奇怪)。如果不是有这种无法破除的紧张,他又为什么要在犹太教和基督教的背景之下去寻求东方宗教呢? 下面我预备按照篇目来谈谈他的短篇小说集《九故事》,因为它值得一说。如果你不喜欢看这一部分可以直接跳到最后,没有关系。开篇的《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是受到赞誉最多的小说,也被视为是塞林格的最高水平。当然大多数人读完这篇之后会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主角西摩在他和年轻妻子的旅途中莫名其妙地自杀了。然而只要仔细阅读,你会轻易的发现,西摩的自杀在文中早有预兆,从外部来说,新娘和母亲絮絮叨叨市侩的对话里,我们可以了解到西摩有咨询心理医生的经历,在描写西摩的篇什里,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们把这种行为称为精神疾病,有精神疾病的人自杀了,岂不是正常不过吗?从内部来说,西摩是一个极其敏感和无法忍受污秽的人,但是他的妻子和岳母显然和他是两类人,也许他只能和未谙世事的孩子交流,但他也知道,孩子终究会变质,就像他香蕉鱼的比拟一样,无法找到安身之所的西摩自杀了,不也合情合理吗?也许有人会发问,西摩不是有和他一样聪慧的兄弟姐妹吗,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呢?只能说在兄弟姐妹里,西摩也无法得到真正的沟通,在《抬高房梁,木匠们》中的弟弟巴蒂,也只能对西摩进行仰望和试图理解,而如此通情达理的巴蒂,在《弗兰妮和祖伊》里,面对小妹妹弗兰妮,又变为一个乏味的大家长,你看,放弃对家人的幻想才是正确的选择。我们需要佩服的是塞林格如何在这么短的篇幅里,树立起摩西和他的女友这两种典型而不让人觉得虚假,我觉得其中一个重要方法是,他对于孩童的塑造。孩童的眼睛里,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允许上一道色,显得更加尖锐而不粗糙。塞林格描述的孩童和青少年令人信服,虽然他和我远渡重洋,相隔半个多世纪,但是他笔下孩童的对话,随时也能从我周围的哪个孩子嘴里说出来。 《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和《下到小船里》里都有一个疑似自闭症,充满幻想的小孩(一般这些角色在塞林格笔下都意味着早慧和敏感多思),前者一个典型的成年而自我厌弃的母亲在孩子的映照下自觉形秽,向她的朋友(代表着自己的记忆)哭喊着:“我那会儿是个好姑娘……我那会儿是的,对吗?”;后者是包容的母亲不断地试图和患有自闭症的儿子沟通,在小说的最后他们取得了一些进展,两人在湖边赛起跑来。在这两个故事里,孩子像一根蜡烛,照亮了故事的主次人物,更使得不起眼的配角熠熠闪光,尤其是《下到小船里》的仆人,相信你尤其能感受到那种潮湿压抑的环境,由于烛照而发光,母子两人的赛跑更像是整个压抑环境对他们的追逐。《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前》和《笑面人》都叙述一个孩童和一位青年之间的故事,前者写得像一部室内剧,后者使用了故事套盒的花样,同样是从孩童的视角出发,分别写出了青年的怪异(注意,他也是一个参加过战争的人)和无奈。 《为埃斯米而作——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德•杜米埃一史密斯的蓝色时期》两篇是本书里故事性最强的,不同于其它小说基本只是场景的聚焦和对话的交锋,这两篇小说时间、场景跨度大,体现出塞林格多样的小说才华,尤其是《德》,这是整部小说集里我最喜欢的一篇小说,小说写得幽默而温暖,按照我粗浅的理解,他也最能体现塞林格对禅的理解:故事里充当绘画导师的是艺术品味低下的日本两夫妇,整个小说里最有绘画天才的是一名修女,但是她被自己的环境给阻断了,修道院里的人看了“我”写给修女热情洋溢的信,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禁止她继续学画。“我”再次被生活冒犯之后认识到(他在小说里说是出现了一次类似神启的幻觉),“全世界的人都是修女,就让修女按照她的既定路程进行吧”,这种细微,他捕捉到了。 最后和你说说《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和《特迪》两篇小说吧,我觉得是较差的,尤其是后者。《嘴唇美丽》完全用对话的形式写一位男子诱骗了好友的妻子,好友打电话给他求助,他边拥抱着女子边和他周旋。最后男子的好友又打来电话说妻子已经到家了,就在他身边。我对这篇小说的不满首先是在形式上,对话之外是压在低处的各种细致动作描写,显得太干,缺乏他在其它篇目里的风度。其次是结构让我失望,最后的结局,显得油滑而轻易。《特迪》这篇小说,我感觉塞林格完全被压住了,他摆脱不了那些絮絮叨叨的观念对文体的侵害,结果是文体与观念一起倒塌了,宿命论的结局比《嘴唇美丽》还要糟糕,简直堕入了那些糟糕的科幻小说的油滑圈子里,我认为这篇小说不应该收入到这部短篇小说集里来。 对《九故事》整体的审视,我觉得不用再说了,它的主题如此明显,难道还有花任何一秒钟去分析的必要吗?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没见到有人提到它和欧亨利小说的联系,欧亨利式的故事是令人厌恶的,它只靠机巧。但必须承认,《九故事》受人欢迎在一定程度上也借助了结构的技巧,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可以说每一篇的结构都是巧妙的,但是如果它再来一次,这就令人不快了,就像一个笑话承受不了讲两遍一样。《九故事》之后,塞林格也不大可能写出更好的作品,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因为读者所认为的好,既要他的智慧,也要他的聪明。 好了,塞林格这个人和他的作品,我就和你说这么多,我写这封信可不容易,我昨天晚上十点钟开始写,写到十一点半觉得有些不安,在大厅里喝了点酒,看了会球赛,十二点我继续写,到十二点半我知道明天早上有集会我必须早起。然后是今天,在上课的间隙我一路写到了现在,现在天已经黑了,在此过程中我的大脑一直向我发射电波,别再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写点小说吧,写点可以称得上东西的东西。我确实很着急,但是我也得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写给亲爱表弟的信,怎么能视为无用的东西呢? 说说你吧,我的表弟。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时候我认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我假如参军成功的延续。因为我知道你并不存在,我的表弟。我确实有两个表弟,但没有一个参过军,一个倒是坐过牢,吃过苦,现在每天不见踪影,姑姑守着他的店铺,不断接到哪里打来的信用卡催款电话。这两年我见过他一次,说话就像英勇就义一样慷慨嚣张,我不知道他懂还是不懂这套已经不时兴了,也不知道哪种情况会使人少些忧愁。我的另一个表弟,开着豪华汽车,相信着他该相信的东西,就和他住宅区里一千个人一模一样。我已经无法和他们的哪一个进行有效的交谈了,我一点没开玩笑。我倒有一个堂弟,参过军,也有一点你的影子,我和他亲近,他小时候也爱好阅读和思考,人群里我能找到他凝思的眼睛,但是从小学开始他的学习就被毁掉了,要知道毁掉一个底层的文化发展可能是多么容易,高中他毕不了业,去参军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有时候我还能在他的微信上看到他的一些思考,那是茫然的努力,空荡荡对着天空,像蜗牛的触须伸不了多远,因为他已经没法用新的东西来延伸自己的思考。他退伍了,过的并不顺利,我们之间交流也不顺畅,他知道这一点,我们用别扭的方式相互站立。因为曾经亲密,我很害怕他会看到这一段话,但看到这段话会转给他的人,不超过五个,但这五个人,不可能会看这封信,甚至不会知道我有写作的习惯。你看,传达不到的话,即便我打开喇叭,也无法送达到指定人的耳朵里。 所以表弟,你肯定也面临着这样的困惑,因为你还是得去攀登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你可以看看塞林格是怎么做的,他坐在纽约的房子里,无法在家庭里找到可以沟通的人,于是他在作品里虚构出一个格拉斯家族,他们在家庭里形成了一个可以相互理解的小气候,但是最终,塞林格在写作里发现,他们还是难以相互理解对方。你要知道,这些自愿站在麦田里的人,和你一样,他们的手臂,都指着天空。 期待你的回信! 祝 一切顺利 你的表哥 2016.12.5

卫有疾
作者卫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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