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札记03:孔子的交友经济学?

揽尘 2016-11-30 15:31:17
以前读“无友不如己者”一句,觉得孔子势利眼,并嘲笑他在逻辑上的粗陋——要是“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杨伯峻如此翻译),“在现实上不可能,在逻辑上作为普遍原则,任何人将不可能有朋友”(李泽厚)。

从这句话里看出孔子势利眼的不只是我,还有鲁迅:“孔老先生说过:‘毋友不如己者。’这样的势利眼睛,现在的世界上还多得很。”(《杂忆》)以及李零。李零并征引古书,论证孔子的这种“交友也讲经济学”的想法古已有之——《吕氏春秋•观世》引周公旦语:“不如吾者,吾不与处,累我者也;与我齐者,吾不与处,无益我者也。”《中论•贵验》:“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须己而植也。然而扶人不暇,谁将相我哉?”

然后李零详细分析了“孔子的交友经济学”:“咱们设身处地替他考虑一下,他的想法倒也简单,主要是怕吃亏受累。……同‘不如己者’交友,坏处多,一是吃亏,朱熹说‘不如己,则无益而有损’;二是丢面子,古人说,‘礼闻来学,不闻交往’。”接着又幽了孔子一默:“但只同比自己强的人交朋友恐怕也有问题,因为如果那强者也像他一样拿糖和端谱,他的做不成‘友’也是明摆着的事。更何况圣人是‘绝顶聪明’的人,在他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李零说他的“玩笑”源于苏东坡的疑问。苏东坡的原话是:“如必胜己而后友,则胜己者亦不与吾友矣。”李零征引此言,是想说苏东坡的逻辑好及孔夫子的逻辑坏,但他忘了把苏东坡这句话的上面一句也引用过来:“世之陋者乐以不己若者为友,则自足而日损,故以此戒之。”通观上下文,苏子更像是在说:孔子说这话,是为了勉励君子不要“乐以不己若者为友”,而不是让君子不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否则逻辑上说不过去。——李泽厚解释此句的思路大致相同:“‘无友不如己者’,作自己应看到朋友的长处解。即别人总有优于自己的地方,并非真正不去结交不如自己的朋友,或所交朋友都超过自己。如是后者,在现实上不可能,在逻辑上作为普遍原则,任何人将不可能有朋友。所以它只是一种劝勉之辞。”

从字面意思看,“无友不如己者”两种解释皆通:(甲)不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乙)没有哪个朋友是比自己差的。甲乙两说,南辕北辙,历来就是一段公案。我看诸家注解,大都是就这一句话本身来说,而没有把这句话放在整章的背景下去揣摩。先看这一章的完整内容: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断句从程树德《论语集释》)

反复揣摩,可以发现,这一章看似凌乱,却也隐隐有一条内在的逻辑。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首先要明白,此处的“学”不是指学习知识、技艺,而是“修身”“学做人”的意思。此章的前一章,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这里的“学”,也是“学做人”的意思。所以我把这句话翻译为:君子不严肃沉毅,就没有威信、威严,就是修身的功夫还不到家。

很自然的,下面就该说到如何“重”,如何才能“学而固”了。

第一,“主忠信”。也就是持守“忠”“信”。关于何谓忠、何谓信,另文再论。

第二,“无友不如己者”。这就涉及本文讨论的核心了。一个要做到“严肃沉毅”(重)的人,是应该“不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呢,还是“不要小瞧身边的朋友,因为他们都有胜过自己的地方”呢?就我个人的感觉,后者更能体现一个人稳重的品质。

第三,“过,则勿惮改”。是人都会犯错误,如果犯了错,会不会有损自己的稳重和威信呢?孔子的意思是,不要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死不认错,改了就没事。

综合以上,这一章可翻译为:君子不严肃沉毅,就没有威信、威仪,就是修身的功夫还没到家。(应如何做呢?)首先要持守忠信;其次是(不轻视他人,因为)每个朋友都有胜过自己的地方;最后,犯了错就要勇于承认、改正错误。(括号中为译者增字)

李零征引古书,说孔子的势利眼古已有之,但还都是征引他书。说孔子认为朋友一定有胜过自己的地方,我也有证据,而且是载于《论语》的孔子自己的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



参考书目:
李泽厚《论语今读》,中华书局,2015。
李零《丧家狗》,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
程树德《论语集释》,中华书局,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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