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战争更可怕的是隔阂

木子辛辛 2016-11-17 22:20:14
 刚看了《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偌大的影厅只有我一个人,仅仅上映五天又有着李安的金字招牌,便享受到黄金时间一票包场,实在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影片的前期宣传大打技术牌和反战标签,条件限制,没能看到120帧,但60帧的画面已经带来前所未有的真实观感,可“反战”却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时候看战争片总是热血沸腾,比如《地雷战》《地道战》《小兵张嘎》等等童年记忆,都是英雄们为国家为正义出没于炮雨弹林,与敌人斗智斗勇,最终取得胜利,那是在懵懂年纪里所能感觉到最酷的故事。

 长大后,看了很多反战题材的故事,《桂河大桥》《拯救大兵瑞恩》《帝国的毁灭》《硫磺岛来信》等等,接触到许多真实战争的摄影、纪录片,而这些东西告诉我,战争代表的不是荣光和快意,而是血腥和残酷,对交战双方来说都意味着灾难和死亡。

 怎样看待战争和“英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解读,李安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只是用近乎纪录片的真实克制,展示了“英雄”比利·林恩返回战场前一天之内接触到的所有人。十九岁的比利因为一场事故和年轻冲动被送上战场,一个在自己国家甚至没到法定饮酒年龄的大男孩来到异国他乡,面对仇视他们的当地人,完全陌生的文化,处处隐藏的危险和随时死亡的可能,忍受着物资匮乏、生活枯燥,及思乡之苦,进行一场自己都不知道意义为何的战争。

 在一次规模不大却异常激烈的行动中他失去了他的长官,同时也是导师和战友,为救战友,他将刀子插进敌人的喉咙,手上沾满鲜血,同伴的敌人的,经历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偏偏正是这一天的经历让这个大男孩意外成了英雄,被授予勋章,和他B班的同伴获得暂时离开战场“中场休息”的机会。

 故事由此开始,与其说是讲故事,不如说是讲述比利的一段心灵之旅,一段寻找归属和理解的旅程。我们跟随着比利的视角,从残酷的伊拉克战场切换到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美国本土,忽然竟感到所谓美好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回到日思夜想的祖国,却处处无所适从。他被国家权利塑造成英雄,提线木偶般迎合政治需要和民众对所谓“英雄”的期待,最不愿触及的记忆成为媒体窥掘、大众猎奇的焦点,他犹豫、恐慌却被要求成为坚强果敢的样板,连轻声抱怨也不允许。

 比利在祖国的最后一天波澜不惊的过着着,没有撕心裂肺、没有跌宕起伏、没有峰回路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B班这群穷大兵人生顶点的一天,坐上豪华加长型悍马,作为英雄接受采访,被漂亮的拉拉队员簇拥,和大明星同台表演,但来自主人公心灵的苦闷和抑郁从始至终弥漫在每个角落每个细节。在大量的近景、特写镜头里,比利布满血丝的蓝眼睛里满是几乎溢出来的迷茫和痛楚。

 B班作为英雄被邀请参加宴会,却因为粗鲁的吃相被“上流社会”鄙视;有人为了6000美金准备去战场卖命,有人为了一张位置靠前的球赛门票花上万美元;军人在战场搏命,看客只关心军队里怎么搞基;比利昂首阔步走上舞台,一旁的舞者却不屑嗤笑;讽刺的情节比比皆是,看不见的壁垒无处不在。

 一天里比利身边出现很多人,内疚自责的姐姐,粉饰太平的母亲,圆滑世故的经纪人,自以为是的石油商人,贪婪虚伪的球队老板,每个人眼中都有自己的战争,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私欲奔忙,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这个刚刚经历生死的男孩究竟在想什么,又想要些什么?无力与隔阂随着故事的推进在比利和观众的心里一层层堆积,在盛大的中场SHOW上达到顶峰,耀眼的明星、漫天的烟火,欢呼的人群,处于中心的比利,心思却飘到了伊拉克的战场,满目繁华中,深切入骨的孤独铺天盖地袭来。

 认识漂亮的拉拉队长菲珊是比利一天里最快乐的事,因为他们“心有灵犀”,分别时他情不自禁说出想带她逃离时,菲姗却一脸震惊:“run away?你是授勋的英雄啊!你要回到战场去啊”于是我的眼泪在躲过漫天烟火下的孤寂,忍过导演重点加粗标注的故事高潮之后,还是没躲过这轻轻一戳。原来所有人,真正关心你的人,假装理解你的人,讥诮你是政治工具的人,把你当做英雄崇拜的人,以及说爱你的人,他们看到的只有制服和勋章,而不是你。

 比利最终还是选择回到战场,哪怕那里随时面对死亡的威胁,但至少在相互交付生命的同伴那里他找到了些许归属,至少扣动扳机时他知道自己是在实实在在的做些什么。

太多人去探讨这部电影李安的立意是什么,想表达些什么?我觉得或许李安从未想告诉人们点儿什么,他只是想让我们自己去想点儿什么……

 除了李安招牌式平和克制的镜头语言,静谧整饬的东方之美,深刻的哲学思索,悲天悯人的情怀,演员的选择也是点睛之笔,或者说李安太会调教人,男主角表演到位还是其次,难得的是身上有股遗世独立的超脱气质,忧郁且干净,明明就在眼前,又好似离你好远好远(十分看好这坨好莱坞小鲜肉)。尽管只看到60帧,但画面已经极其细腻真实,第一次有种第一人称看电影的错觉。看李安的电影像看武林高手交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招招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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