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库塔尔,戈达尔的摄影师

深焦DeepFocus 2016-11-14 08:25:33


拉乌·库塔尔和让·吕克·戈达尔的六个工作日
(Day 1-Day 3)





作者按

法国新浪潮电影的大师,在近几年里纷纷离我们而去。侯麦、夏布洛尔、克里斯·马克、里维特,一个个名字被死神的墨迹描黑,一个个辉煌的生涯被命运画上了休止符。然而拉乌·库塔尔的死讯带给我的冲击,甚至要超过上述几位大师,因为如果非要举出一位定义了新浪潮电影视觉风格的人,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库塔尔。

与新浪潮的革命小将一样,库塔尔在与他们合作时,也几乎是毫无经验的电影新人。他在《筋疲力尽》里创立的全新美学:手持摄影,街头实拍,对人工布光的洁癖式拒斥,激励了一整代想要用最低成本拍出剧情长片的影人,也让老派摄影师对他侧目而视。他随心所欲的画面风格,塑造了新浪潮导演一系列早期杰作的外观与内在气质,从特吕弗的《射杀钢琴师》、《祖与占》,到雅克·德米的《萝拉》,概莫能外。


然而,就像让-皮埃尔·雷欧虽与戈达尔合作甚多,却依然是特吕弗的安托万一样,库塔尔的名字,也永远跟与他合作过十五部长片的戈达尔挂着钩。但他们究竟是谁成就了谁?我们根本无法说清。如果没碰到戈达尔,库塔尔或许不会在电影史上留下如此耀眼的印记。但如果没有善于随机应变的库塔尔的娇惯与纵容,我们可能也不会看到一个靠处女作就横空出世,并且在之后五十多年里,一直拿自由任性当做自己招牌的戈达尔。
 
该如何还原这段传奇的合作关系?第一人称的叙述,大概是最显而易见的选择。但作者也不想过度拘泥于史实、档案与学术性评估。

下面这几篇库塔尔的伪日记里,夹杂着真相、野史和蹩脚的胡编乱造。如若为读者带来误导,作者概不负责。
 




Day 1
1959年8月26日
巴黎 《筋疲力尽》拍摄日志

我第一次见到让-吕克是在1959年。当时,和我相熟的制片人乔治·德·博赫加(Georges de Beauregard)正在为一个新人导演制作处女长片,他想让我为这个新人当摄影师。但这个小我六岁的家伙,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他不想跟我合作,因为他想要那个之前和他一起拍过几部短片的摄影师。他这人很傲慢,说话急促,喜欢打断别人,还在大晚上的室内戴着茶色墨镜,他以为自己是谁!而且他没到三十就开始秃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给这家伙拍了几个试片片段。看完这些片段后,他对我的态度明显改观了。当他听说我跟着法国军队上过印度支那战场时,我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束射线从他的墨镜里闪出。他讨厌当下法国电影假模假式的精致外观;他想让自己的电影有着新闻短片一般的真实质感。我对他说,这不刚好是我擅长的事嘛。
 
我们的电影就这样开拍了。让-吕克说,他要让这部电影的三分之一发生在旅馆房间里。没有奇观,没有激烈的动作场面,只有一个男孩和女孩,瞎聊天,做鬼脸,调情。

这个房间小得很,除了床和洗手间之外,就剩一条狭窄的过道,只容得下我、让-吕克和跟焦员三个人。我们自己的腿都没法在房间里挪地方,更别说在房间里架灯、竖三脚架了。站在房间门口的那位略有拍摄经验的场记被吓呆了:电影可不该这么拍!

但让-吕克和我却没这么觉得。让-吕克,他只拍过几部零成本的业余短片,我呢,之前拍的也大多是纪录片和战地纪实片段。我们对电影的那些条条框框并不了解;再说了,只要我们相信自己正在拍的东西,又何必去在意它们呢?
 
让-吕克这人,做事毫无规划。演员们在每天早上才能拿到他们当天要说的台词,它们是让-吕克熬了一晚上写出来的。有时候他会心血来潮地给片子加上一大段新戏,其他时候,他却会把我们原本定好的场景全部扔进垃圾桶,这让他显得有点像个白痴。奇怪的是,我总觉得在私下里,他对自己在做什么很有数。他总是匆匆忙忙,却从来没惊慌失措过。所以我也从不慌乱。
 
不过,让-吕克还真是爱捉弄人。我一直搞不懂他不在商场里铺轨道,而是让我在轮椅上跟着演员晃来晃去,究竟是为节约时间和成本,还是为了让我看着像个残废。好了不说了,我看到珍·茜宝拿着一摞《纽约先驱论坛报》,和让-保罗·贝尔蒙多一起走过来了,让-吕克这个混蛋也要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把我塞进那个该死的购物推车了。

Day 2
1965年7月2日
巴黎 《狂人皮埃罗》拍摄日志
我和让-吕克已经合作六年了,但我们在工作之外毫无联系。所以,每当让-吕克叫我出来吃饭时,我就知道他有新片子要找我拍了,因为他这人对吃饭毫无兴趣;要不是为了活着,他可以不吃饭。
 
这次他在餐馆对我说:“我想出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私奔到了法国南边的蔚蓝海岸;我们会跟着他们,从巴黎拍到尼斯。”我对他说:“让-吕克,你知道我会为你腾出时间的。”然后我们就一言不发,直到我们的盘子里面什么都不剩。
 
但等我来到《狂人皮埃罗》片场,我才发现我是彻底的上了条贼船。让-吕克这次要用新的彩色宽银幕格式拍摄全片,这相当于为我和他自己主动加了难度。宽银幕摄影器材庞大笨重,彩色胶片感光度低,这些因素都让我们没法像拍《筋疲力尽》和《阿尔法城》时那样就地取材,拿轮椅和小推车糊弄事,而是要在场景里打很多光,老老实实地铺轨道。于是剧组就要养一大批灯光师、器材师和场工,而剧组规模越大,让-吕克就越受束缚,他可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改剧本,即兴发挥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让-吕克和女主角安娜·卡丽娜正在闹分手。他们已经离婚了,或许没离,我也不是很清楚。安娜出了轨,让-吕克对此很生气,这我很理解。但我不理解的是,让-吕克为什么还要拉上安娜拍这部戏,安娜又为何会答应。大概因为现在的他们,依旧谁都离不开谁吧。

然而,他们之间的相处是场灾难。让-吕克想惩罚安娜,所以他把安娜的角色写成了口是心非的薄情女,还借男主角贝尔蒙多之口对她百般贬损。而安娜也不甘示弱,她向片场里的异性送去暧昧眼波,刺激着让-吕克还在灼烧的嫉妒心。我、贝尔蒙多和其他工作人员,都被夹在了他俩中间,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终于,让-吕克崩溃了。今天白天在夏布洛尔还没装修的新家里,他想拍个惊世骇俗的长镜头,把贝尔蒙多和安娜发现公寓内尸体、击晕安娜的另一位情人、拿着机枪跑路的一系列动作,一镜直落地表现出来。但这个两分多钟的镜头花了我们四五个小时都没拍好:要顾及的动作细节太多,摄影机太大只,而夏布洛尔家的走廊又太狭小。让-吕克沮丧地哭了起来,他夺门而出,去了电梯,留下一屋子的演员和剧组人员面面相觑。
我、贝尔蒙多和安娜目瞪口呆地愣了几秒,立刻下楼追赶让-吕克。让-吕克停住了脚步,楼道里一片寂静。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们回去吧,把那个操蛋的镜头拍完!”于是我们回到屋子里,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这个镜头。希望这对让-吕克来说是个好兆头。



Day 3
1967年9月11日
巴黎出城高速公路 《周末》拍摄日志
让-吕克最近脾气很差,这都得怪中国人。新发现了毛主席的他,在几个月前拍了部《中国姑娘》,然而中国人却不喜欢《中国姑娘》,这让他脾气很差。
 
他和我正在拍的这部《周末》,同样让他不太顺心。让-吕克跟这部片的制片人,关系处得很差,他经常把制片人称作“那个混账资本家”。他也看不惯这部片的女主演米蕾叶·达尔克,因为她是由制片人指派给他的,并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于是,对于让-吕克来说,拍这部片的乐趣之一,就在于狠狠地捉弄制片人和女演员。让-吕克和整个剧组领着制片人发的薪水,却在开机后的第一周里什么都没干。制片人气得暴跳如雷,想要撤资而去,让-吕克却耍赖地说:“我拍片很快的,把拍摄计划压缩一周,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事儿。而且你如果现在撤资的话,你之前投的钱一分都收不回!”
 
对于米蕾叶,让-吕克则更加刻薄。《一夜风流》里的克劳黛·考尔白靠秀大腿在公路上拦车,而在《周末》里,让-吕克让米蕾叶靠撅屁股露底裤来拦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用恶作剧羞辱剧组人员,有时候连我都会中招。但起码他总会道歉,他会在事后给女孩送束鲜花,而对我们男人,他则会当面道歉,或者给我们写一封道歉便签。

不过在《周末》里让-吕克最想捉弄的,是整个媚俗的法国中产阶级。在他开车带我看景的时候,他经常会嘲笑那些他在公路上遇到的“蠢货”:“这些被旅游广告牵着鼻子走的家伙,拼死拼活地为老板卖命一周,只为了在周末开着车去海边游泳,玩沙子,晒日光浴。他们没想到的是,去往海滩的高速公路上早就挤满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蠢货,所以他们只好在路上堵个半天后掉头回去,为了不在周一早上迟到挨骂。”
 
又一次的,让-吕克想用一个长镜头,来表现高速公路上长达三百米的拥堵情况。三百米,这家伙倒算得清楚,这刚好是我能从法国找到的同等款式摄影机轨道的总长。但找到轨道后,新的困难又来了:这场堵车戏发生在一个小斜坡上,所以我们必须在轨道下面建支架,让镜头显得平稳。我半开玩笑地嘲弄让-吕克:“你不是从不在意镜头晃不晃吗?”让-吕克像突然犯了面瘫一样,给了我回答:“这个镜头不能晃。这个镜头必须无情。”



在《周末》的结尾,让-吕克打出了这么一个字幕卡:“Fin de cinema”,电影已终结。看到这儿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他最爱语出惊人,玩文字游戏了。几天后,我才知道让-吕克是动了真格,因为我和他的场记希夫曼(Suzanne Schiffman)、剪辑师吉勒莫(Agnès Guillemot)一样,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对我说,你该去找点别的工作了,因为我短期之内不会再拍商业片了。他对我说,资本主义是世界的毒瘤,他没法继续拿资本家的钱拍电影。
 
但我觉得让-吕克错了,剥削他的是那些左翼分子。当我们给高蒙这样的“资本主义”大公司打工时,薪水总是很丰厚;相反,当我们给那些左翼朋友“帮忙”时,基本上一个子都拿不着。接下来的十多年里,我和特吕弗与科斯塔-加夫拉斯合作了几部片子,还自己导了部越战电影(《和平》),拿了个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让-吕克则与巴勒斯坦激进分子、意大利共产党员和英国工人混在一起,拍了些谁都看不懂的电影。我们在这十来年里基本没联系。


文 | 吴泽源 (北京)
编 | ESTELLE(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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