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z 关于塞林格的一篇旧文

Smilececi 2010-02-03 23:27:32
by 陆谷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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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塞林格的一篇旧文
      捡出一篇关于塞林格的旧文(发表在2002年4月的《万象》?)附在后面。毫无疑问,塞女著书,意在“啃老”,可信度是要打个折扣的。另一方面,大伟人的个人日常生活并不总是那么伟大,恐怕也是真的。
      当年《麦田守望者》出版之初,呜呼噫嘻,卫道士们莫不怵惕惊心,有些中学教师甚至专门花时间统计全数污秽语的频现次数,对他们说来,最可怕的是反叛:“一个不成熟的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的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可是潮流毕竟席卷卫道士们而去。今天,总统候选人的私房话里,“考”啊,“草泥马”啊,哪个不带一点“麦田”腔?又有多少人学着书里的主人公,鸭舌朝后地反着戴棒球帽。某种意义上,我们要求孩子们做“乖乖儿”,封杀电游,还要强行规定多少岁之前不得使用手机,是不是也想卫道?成功的概率又有几成?
塞林格
塞林格

隐私终难“守望”
 
      塞林格发表《麦田里的守望者》后,不再活跃于文坛,而是隐入山间,寝迹索居,邈与世绝。但是,彼欲慎卫之,人必巧窃之。隐私是终难“守望”的。坊间已先后出了两种塞林格的传记;当年的小情人发表回忆录《随遇而安》,把两人的一段忘年恋情曝光于世;他的女儿也出场,发表《梦之捕手》,披露的隐私更有“杀伤力”。
 
陆谷孙
 
      二○○○年盛夏的一天,纽约的广场大酒店住进一位女宾。有人认出此人乃是美国作家J. D. 塞林格的女公子玛格丽特•A. 塞林格,但在住店登记簿上来客留的却是假名。后来,女客向媒体解释道,社会上仍有许多为塞林格“癫狂”的人,有的还不断写去骚扰信,所以她宁可隐于闹市;另一方面,她来纽约是为了发布自己的新书,一本题为《梦之捕手》(Dream Catcher)的回忆录,如让父亲事先得知,可能会设法阻挠。
      女儿笔下的书名显然是父亲当年成名作The Catcher in the Rye的衍生。女儿很有商业头脑,用上dream一词既表示了往事如梦的回忆录主题,又附会“最佳”一义——如dream team(梦之队),仿佛作者是捕捉隐私的能手。Catcher这个词,已故施咸荣兄译作“守望者”(书题遂作《麦田里的守望者》),是可以商榷的。上一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施兄和我同在加州伯克莱大学当富布赖特学者时,两人也确曾商榷过。但是约定俗成,“守望者”叫出了名,所以本文文题姑且沿用“守望”二字,只不过加上了引号。
      作为作家,塞林格简直可以“贫产”著称,虽然在学生时代就勤于练笔,也颇发表过几种作品,但可能是为襟抱、经历、学识所限,也可能出于刻意避俗乃至避熟的动机,作品大多短小,写长篇似乎总嫌气短,唯一的一部长篇《麦田里的守望者》写了逃学少年一天两夜的生活,看似已尽铺陈之极,也不过十余万字的篇幅。此后的十多年中,塞林格除偶尔发表过几个多遭评家诘责的中短篇外,不再活跃于文坛,而是隐入新罕布什尔州的山间,寝迹索居,邈与世绝。对于塞林格这种退守主义的生活方式,有人说是“大名之后,不宜无见”心态作祟而故弄玄虚;也有人认为他是受了东方神秘主义的影响,茕茕独立于世网之外,同时把自己关在水泥屋子里继续从事原创性的写作,等待身后某一天抛向社会,如同当年《麦田里的守望者》一般,再来惊世骇俗一番;而据那位年龄幼他三十五岁的小情人回忆,塞林格成天热衷于施行顺势疗法(homeopathy)或是一遍又一遍地看他喜爱的《三十九级台阶》,并不见其写作,储藏室里也没有堆积的文稿。
      玛格丽特•A. 塞林格在《梦之捕手》中写到,父亲在新罕布什么尔州康涅许的家里白天也下着窗帘,又从老姑妈处听说,父亲从小就爱独来独往,不与他人分享自己的隐私。这种性格既与他有一半犹太血统有时不免自卑有关,也可能是母亲对他呵护过分而使他对外部世界抱有戒备心理的结果。(女儿回忆说,塞林格曾写信给海明威,告诉对方直到他二十四岁那年,母亲还伴送他上学。)但是,彼欲慎卫之,人必巧窃之。隐私是终难“守望”的。坊间已先后出了两种塞林格的传记。其一作者名叫依恩•汉密尔吞(Ian Hamilton),此人做事地道,给传主寄来了书稿校样,并请恩准,允他引用若干私人信件,不料隐士因此大怒,一再设置障碍推迟出书。另一部传记的作者保尔•亚历山大(Paul Alexander)不太有上面这一位的谦谦君子风,除了搜罗塞林格早年如何迭遭退稿以及如何嗜好“盗婴”(rob the cradle——指专找比自己年轻多岁的异性谈情说爱)等轶闻外,暗示说塞林格的退隐只是一种姿态,凡公众把他忘得差不多之际,总能见他适时抛头露面。除两部传记外,一九九八年,上文提到过的小情人乔埃丝•梅纳特(Joyce Maynard)发表了回忆录《随遇而安》(At Home in the World),把两人的一段忘年恋情曝光于世。读者诸君如有兴趣,可读二○○一年第五期《译林》发表的译文《红尘难舍》。如果说梅纳特小姐的回忆录把塞林格放在一个十分尴尬地位的话,那么翌年的情书拍卖对时年八十的作家的伤害就更加严重了。好在加州一位富有的慈善家把这一束塞林格写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情书买下之后统统还给了塞林格本人。
      一波甫平,一波又起,现在轮到女儿出场了,而《梦之捕手》披露的隐私确乎更有“杀伤力”。譬如,据女儿记载,塞林格的第一任妻子原是由他亲手逮捕的女纳粹,连对方名叫Sylvia 还是Saliva都没弄清便娶了过来;一度,塞林格真心爱上一个名叫乌娜•奥涅尔(Oona O'Neil)的女子,谁知此人后来嫁了喜剧大师卓别林,塞林格愁恨交加,曾想去好莱坞谋发展,与卓氏抗衡一番。世人所知的塞林格第一任妻子名叫克莱拉•道格拉斯(Claire Douglas),十六岁时与塞林格结婚,两人虽育有一女一子,但据《梦之捕手》记载,都是夫妻偶一亲热的产品,因为塞林格从本质上信奉印度罗摩克利希那福音书的教诲,认定人体由血、痰、粪便和其他污物构成,不可摸弄。久疏房事的同时,塞林格还打骂妻子,不许她接触自己的亲朋好友,还曾逼她打胎,以至于在女儿玛格丽特一岁时,母亲曾想杀了她,然后自尽。此事的真伪虽可存疑,但过后不久母亲放火烧房子却是事实。两人于一九六六年离婚。塞林格是个古怪的矛盾体,一方面禁欲,长期素食,有时还“辟谷”到脸呈陶土色,只喝自己尿液的地步,而另一方面最爱跟十几岁的小姑娘做“笔友”,上文提到的乔埃丝•梅纳特自然算一个。除了她,塞林格还从报刊、校刊、电视上物色自己喜欢的女孩,写信主动出击。他的情书据说都是佳品,常被女士们争相传阅。一个朋友曾来请他捉刀,塞林格居然也同意了,可惜信去如泥牛入海,女士毫无反应,作家的工巧文字全成浪费!塞林格自称宁可跟中学校刊的小女生面谈,也不愿意接受大报记者的正式采访,有一次还专程跑到遥远的苏格兰去找一名少女相面,终因对方“长相太普通”败兴而归。上文说过,塞林格缺乏亲情,他甚至连自己父亲的葬礼都不到场,只是漫不经心地把死讯向女友和女儿通报了一声,但也有这样的时候:他拗不过儿子的缠求,一反素食的习惯,全家去吃了皮杂饼,然后用手指压舌抠喉,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麦田里的守望者》被评家称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青少年的“圣经”,是“哑寂一代”(the Silent Generation)的呐喊。一九八○年,“比耶稣更得人心”的公众偶像,“披头四”之一约翰•列侬(John Lennon)在纽约住处楼群前被一狂人开枪暗杀,行凶前狂人就曾拿着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求列侬签名。从此书一九五一年首版算起,五十年过去了,但据塞林格女儿估计,本书目前的年销量“至少”有二十五万册。继《麦田里的守望者》之后,塞林格出版的中篇都围绕一个富裕中产阶级格拉斯(Glass)家庭展开,读者不难以塞林格及其家人身上找到故事中人物的原型。其中最后一个作品《海普渥茨十六号,一九二四年》(Hapworth16,1924)采用书信形式,发表在一九六五年六月的《纽约客》上,其冗长几乎用尽了整本杂志的篇幅。作品中的议论漫无边际,时而竟像精神病患者的梦呓。塞林格把版权卖给弗吉尼亚洲的一家出版商之后,却一而再再而三要求推迟出书日期。有人猜测这个作品实际上已意味着塞林格写作的终结,是“文字上的自杀”,今年八十三高龄的作家似乎有意让这本书出版在他的肉体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据出版公司方面透露,最近议定的出书时间是二○○二年十一月。
      《梦之捕手》出版几周以后,作者的胞弟、塞林格的儿子麦特(Matt)•塞林格投书《纽约观察家》,抗议书中对父亲的诬蔑,并称玛格丽特“神志迷乱”,一向爱讲“哥特式的童年故事”。
“当然,我没有根据说她有意捏造,”弟弟继续写道,“我只知道养我长大成人的家完全不是这样,我的父母跟我姐姐描述的更有霄壤之别。我不记得母亲殴打姐姐或我。一次也没有。同样,我也回想不起父亲以任何方式‘虐待’母亲的任何事例。有时候家里的确有个可怕的人,据我所记,那是我姐姐(就是在她的作品中自诩为我的保护人的那位)!在她的记忆中,父亲不会‘系自己的鞋带’,而我记得的却是父亲怎么教我系鞋带——特别是在塑料带箍磨损之后把鞋带的一端系紧。”
      专门研究塞林格遣词造句特点的评家,在这段文字中听到了一个久违四十年的声音,认为信是塞林格本人写的。不管抗议信出于何人之手,也不管儿子是否惟妙惟肖学到了父亲的文字功夫,有一点是肯定的:塞林格的文学成就已纪录在二十世纪的美国历史上,而他的个人生活,诚如一位评家所说,也是够糟糕的了。(His life sucks.)
Dream Catcher
Dream Cat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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