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 中国百科全书(六) 铁月亮

夏笳 2016-11-13 21:09:10
发表于《科幻世界》2016年1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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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铁月亮

一百年前,作家茅盾曾在《子夜》的开头写道:

太阳刚刚下了地平线。软风一阵一阵地吹上人面,怪痒痒的。苏州河的浊水幻成了金绿
色,轻轻地,悄悄地,向西流去。黄浦的夕潮不知怎的已经涨上了,现在沿这苏州河两岸的
各色船只都浮得高高地,舱面比码头还高了约莫半尺。风吹来外滩公园里的音乐,却只有那
炒豆似的铜鼓声最分明,也最叫人兴奋。暮霭挟着薄雾笼罩了外白渡桥的高耸的钢架,电车
驶过时,这钢架下横空架挂的电车线时时爆发出几朵碧绿的火花。从桥上向东望,可以看见
浦东的洋栈像巨大的怪兽,蹲在暝色中,闪着千百只小眼睛似的灯火。向西望,叫人猛一惊
的,是高高地装在一所洋房顶上而且异常庞大的霓虹电管广告,射出火一样的赤光和青燐似
的绿焰:Light,Heat,Power!

一百年后,我站在环球金融中心92层的一间酒吧,望着落地玻璃窗外流光溢彩的陆家嘴夜景,脑海中浮现出竟不是那些炫目的科幻电影,而是这段文字。
Light,Heat,Power!

“第一次来?”
我应声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立在身后,脸藏在灯影里看不清面目。
“这里喝的其实一般,不过view蛮好的。”他用浑厚的男中音说道。
我点点头,探头向外望。上海中心大厦、金茂大厦和东方明珠都尽收眼底,宛如一些精致的琉璃彩灯。
“我在别的城市也见过这样的酒吧,感觉离大地很远。”
“是吗,不过这里应该是全世界最美也最贵的夜景了。”男人伸长胳膊,在我面前画一个大大的圆。“每一扇看得见外滩的窗户,都起码价值一千万。”
我再次回头打量他。9月的上海天气依旧闷热,但他却身穿质地略厚的蓝灰色长袖衬衫,像是常年在冷气房里工作的金领职员,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又略有几分风流不羁的派头。不知为何,我却突然想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海人在物质最匮乏时发明的“假领子”——一片衣服只有前襟、后片和最上面三个纽扣,穿在毛线衣里面几乎以假乱真,既节省布料,又维持了体面。
“你在这附近上班?”他问。
“不,来上海出差。”
“从哪里来?”
“北京。”
“一个人?”
“约了这边几个朋友。”
“你朋友挑的这地方?”
“对。也是说这里风景好。”
“自己过来的?第一次来路不好找吧?”
“确实。找到了楼找不到门,找到门又找不到电梯。”
“呵呵,上海这城市是这样的。”他笑道,“有机会我带你多转转,这一片我还蛮熟。”
我笑一笑,正要说话,iWatch恰巧在此时响起。
“不好意思,我朋友来了。”
“好的,你们好好玩。”他不失风度。“等一会看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我从衬衫男身边走过,在电梯口与今晚相约的几位朋友碰头。说是朋友,其实并没有多么熟,有一男两女是高我几届的校友,剩下都是他们各自带来的朋友,大多是做金融投资行业的,虽然年龄身形各不相同,气质上却有相似之处,有如都市丛林中同一个部落的成员。
时间还早,酒吧里客人不多,我们挑了一张靠窗桌子坐下。桌面是巨大的黑色触屏,仿佛深不见底的一潭池水。我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所到之处飞溅出美丽的银蓝色火花,随压力感应瞬息万变,如莲花法相。与此同时,其他人则忙着自我介绍,互刷iWatch留联系方式。与他们相比,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乡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笨拙。寒暄完毕后,大家坐下来点东西喝。我轻按桌面上的酒单图标,慢慢移动向下,努力分辨那一排排细小的蓝色英文字,看着看着却暗自好笑起来。这不正印证了那句话吗——“只有外乡人才会分外把本地人的游戏规则当真”。
我返回酒单最上部,随便点了一款推荐鸡尾酒,端上来一尝,像是某种水果马提尼。就在这时,一位师兄从旁边揽着一个人走过来,竟是那蓝灰衬衫男。
“我以前的同事,正好也在这边玩。刚才路上还跟Jessica提过。”
“叫我Jimmy好了。”他微笑着,俯身跟大家握手打招呼。半分钟之后,他就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来了。
“我说一起喝一杯是不是?”他压低声音笑道,衬衫袖口卷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是啊,这么巧。”
“还没问怎么称呼?”
“叫我小王吧。”
“做什么工作的?”
“在大学教书。”
“Wow,教书育人哪,失敬失敬。”
“不毁人就不错了。”
“能被你毁,那也是一种福气。”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时候旁边的驻场乐队开始准备演奏,大家都安静下来等待。主唱是个身材高大丰满的黑人女孩,有一把浑厚的好嗓子。她唱起Just The Way You Are串烧作为暖场曲目,与此同时,酒吧的地板、天花板、墙面、桌面、落地玻璃窗,每一块屏幕都伴随音乐节拍绽放出五光十色的迷幻图案,满屋宾客也禁不住跟着一起摇摆身体。
间奏时,主唱女孩踩着鼓点,走到每一张桌子前面去与客人们互动。
“Where’re you from?”
“Dublin.”
“Boston.”
“Hong Kong.”
“Seoul.”
“Chicago.”
“San Francisco.”
伴随着每一个名字,一座又一座熟悉或陌生的城市影像从客人脚下的地板向四面八方的iWall上蔓延开,仿佛时空变幻。稀疏或密集的楼群,晴朗或阴霾的天空,拥堵或零星的车流,热闹或寂寥的人群。
“Welcome to Shanghai!”
大家一起鼓掌欢呼起来。
十年前我去纽约,登上洛克菲勒中心俯瞰城市天际线时,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一个词就是Empire,帝国。如今站在大洋彼岸,这种感觉竟又重现。一百多年前,上海曾是帝国在远东最大的证券交易市场,也是全球第一大白银和第三大黄金交易市场。百年间沧海桑田,天地翻覆。如今上海比纽约还要纽约,比曼哈顿还要曼哈顿。帝国已老,上海则代表着未来。甚至在最近二十年最卖座的科幻片里,外星人都不再空降纽约,而是一窝蜂跑来上海。

“发什么呆?”衬衫男在一旁向我举杯。
“没什么。”我笑一笑。“刚才那歌唱得真好。”
“黑人嘛,天生都会唱。那姑娘还会唱中文歌,一会儿你再听听看。”
“你经常来这儿?”
“还可以吧,周末晚上不知道去哪里,就来这坐坐。外地朋友来上海玩,也会招待他们过来,主要就是来看风景。”
“值一千万的风景,对吧?”
“呵呵,记性真好。”他笑道。“既然说到这里,我给你讲个事情吧,是真事。”
“真事?”
“有一个安徽小伙子,来上海打工,一干就是五年。家乡的相好来看他,问他说,你在上海待了这么久,有没有赚到钱啊?小伙子就把相好领到环球金融中心楼底下。两个人站在马路旁边,小伙子让她抬头往上看,然后说,这是上海最高的楼,我们盖的,在最顶层的一块砖上,我刻了你的名字。”
桌上其他人都听得笑起来。一个男人摇头道:“这是哪一年的故事了?环金早就不是最高楼了好吗?”
“这楼顶上哪儿有砖,全都是玻璃钢。”
“这是讲故事好吗?懂不懂浪漫!”一个女人娇声笑道。
“不不,是真事。”衬衫男坚持道,“我亲眼见过那块砖。”
大家又笑。另一个人说:“这小伙子要真有心,就该带他相好上来坐坐——谈恋爱就要带姑娘来这种地方才叫谈呢。”
“瞧你说的,人家一个农民工怎么消费得起。”
“喝杯东西也就几百块,豁出去了嘛。回老家结婚不得花钱哪,要我说,花在这儿才叫值!”
衬衫男扭过头,得意地冲我挤挤眼睛。我压低声音问:“你真的见过那块砖?”
“当然,我怎么会骗人。一会儿带你去看看?”
台上,乐队开始奏起一支熟悉的旋律,主唱女孩再度登台,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唱起一首老歌。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
歌舞升平

只见她,笑脸迎
谁知她内心苦闷
夜生活,都为了
衣食住行

歌声与影像,仿佛将人带回百年之前的夜上海。灯红酒绿,千金一掷,多少风流往事。
“酒不醉人人自醉……”衬衫男摇头晃脑哼唱起来,脸上有了几分醉态。
“没想到她会唱这歌。”我说。
“应景嘛。”坐在衬衫男旁边的师兄笑道。“夜生活,还不都为了衣食住行。”
“还是民国老歌好听,唱了这么多年,经典就是经典。”
“民国好东西多了去了,这么多影视剧都拍不完,都是文化遗产。”
“要我说也拍太多了,千篇一律。咱们都21世纪的人了,怎么就不能向前看。”
“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觉回到解放前嘛。”
“诶诶,莫谈国事。喝酒喝酒!”
我跟大家一起碰杯,又望向窗外夜景。想起这次出席会议,住在外滩边中山东一路的一家酒店。看酒店印的小册子才知道,那里原本是一座建于1862年的英式建筑,1909年翻新改建,成为远东闻名的上海总会(Shanghai Club)。建国之后一度关闭,后来变身为国营东风饭店。1989年12月,饭店因为经营不善连年亏损,不得不将一楼门面租出去,从而有了全上海第一家肯德基。如今风水轮流转,又变回十里洋场声色犬马之地。
“又发呆了。”衬衫男举杯在我手中的酒杯上轻碰一下。“年纪轻轻,满肚子心事。”
“不是的,我不太会喝酒。”
“不过你发呆的样子也蛮好看。”
我接不上话,只好笑而不语。旁边一位师姐叫道:“别光聊天啦,玩点什么嘛。”
“玩什么?”师兄笑道。
“你们会玩的人出主意。”
“谁是会玩的人,我可不是,我最老实。”
“别逗了,你老实才有鬼。”
师兄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什么刺激的?”
“别嚷嚷。”他神神秘秘地四下张望一番,说,“你们等等。”
我们一桌人目送他起身离席,去吧台边上与bartender窃窃私语一番。起初对方面露难色,但师兄很老练地揽住他肩背,将几张五百面额的人民币叠在一起塞过去。bartender离开后,他斜倚在吧台旁边,回头偷偷对我们比划个“OK”的手势。
不一会儿,bartender亲自将一只盖着酒红色餐巾的托盘送到我们桌边。放下托盘后,他轻点桌面,四道薄薄的光幕从天花板上落下,仿佛半透明的薄纱将我们笼罩其中。薄幕里的光与声音都传不到外面去,宛如一间不透风的密室。
bartender离开后,师兄揭起餐巾,露出一只扁扁的纸盒,表面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图案文字。掀开纸盒盖,里面竟是一把黑漆漆的枪。
大家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欣喜的惊呼。
“听说过这个吗?”师兄问。
“听说过,没玩过。”那声音娇俏的女人说:“叫……”
“叫‘无间道’。”师兄回答。“知道怎么玩?”
“你讲讲。”
“简单得很。咱们按座位顺序,两人两人摇骰子比大小,输的那个就得挨罚。这枪里面的子弹都是随机的,谁也不知道会撞上什么。子弹分六个等级,挨枪的人自己不能说,大家看他表现猜,从一到六,猜好就把相应数字扣起来。最后大家一起亮底。要是都没猜中,就是大家喝,挨枪的不喝。要是有人猜中,就是没猜中的陪挨枪的一起喝。”
“要是都猜中呢?”
“都猜中,当然就是挨枪的自己喝。”
出乎我意料的是,身旁的衬衫男却起身往后退:“这个我玩不来,你们慢慢玩。”
“别别。”我一把拽住他袖子。“是你自己坐过来的,怎么能现在走人?”
“可不是,姑娘都敢玩,你不敢?关键时刻别丢人!”
衬衫男迟疑半晌,慢慢坐回原位。我放开手,感觉他胳膊上的肌肉在衬衫衣料下面绷得很硬。
“从谁那儿开始?”
“谁出的主意谁先开始。”
“你先示范一个呗。”
“来来来,咱们几个先干为敬!”
一片起哄声中,气氛陡然变得热闹起来。师兄伸手拿起枪,脸上是无奈的笑,眼睛里面却放出瘾君子般狂热的光。他检查了一下枪,拉开保险,双手反握,将枪口对准双眼中间。
“嚯,架势够专业。”有人笑道。
砰!
没有火花,没有硝烟,只是一声闷响。师兄猛然在椅子里面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大虾。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表情,鼻尖冒汗,双唇紧闭,牙缝中间挤出古怪的呻吟。
一桌人不约而同发出“嘶——”的一声,像是也感觉到疼。
“看这样子疼得不轻。”
“别是装的吧。”
“那得是影帝级别的表演啊。”
我注意到衬衫男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一直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也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几秒钟之后,师兄慢慢舒展开身体,将枪扔到桌上,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都来猜吧。”他哑着嗓子喊一声。
大家轻点桌面,将自己的猜的数字输进去。师兄用力一拍,每人面前跳出一个巨大的骰子影像,有红有蓝,有多有少。
“红的都没猜中。喝!”师兄龇着牙笑道,两边额角依旧是汗涔涔的。他又一拍桌面,从枪下方弹出一行蓝色小字:

Dysmenorrhea Level 4

满桌人哄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让一个大男人体验这种痛,想来确实有几分滑稽。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抗议道:“才4级?怎么可能啦——”
笑声中,我将桌上的枪拿到手中仔细端详。枪身沉甸甸的,细节做得很精致。据说这玩意儿在一些有钱人的圈子里非常流行——通过向大脑中的痛觉神经中枢发射不同频率的脉冲电流,能够引发各种以假乱真的痛觉,大脑随即分泌具有镇痛效果的内源性吗啡样物质,带来微妙的快感。相比起药物注射或者用弱电流直接刺激快感中枢,这种玩法要安全得多,并且别有一番刺激的意味在里面。就像战士喜欢炫耀旧伤疤一样,越是自命不凡的人,越喜欢夸耀自己如何能够忍受痛苦。
“来来,小师妹跟Jimmy玩一个!”师兄一边高叫,一边将衬衫男往我身上推。满桌人又开始起哄。我瞥见衬衫男石蜡般惨白的脸,心里禁不住有几分好笑。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指尖按住桌面,我轻声笑道:“来吧。”
一眨眼功夫,胜负已见分晓:六颗骰子,我十六点,他十五点。
满桌人一起高声喝彩。
我把桌上的枪慢慢推过去,银蓝色火花沿着桌面次第绽放,又一颗一颗熄灭,沉入黑暗中。许久,衬衫男用一只颤巍巍的手拿起枪。上膛,握紧,调转枪口,慢慢靠近前额。
他的手抖得厉害,像狂风吹着一片叶子。
“不是吧,连枪都拿不住?小师妹你帮帮他!”师兄笑道。
我看到他的眼神,刹那间有几分于心不忍,但随即又有某种残忍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怕什么,不过是个游戏。
我伸出双手握住他汗湿的手,将枪口对准他双眼之间,右手食指按在扳机上。
“不痛,不痛哦。”
指尖慢慢施压。那张惨白的面孔凝固在幽蓝光芒中,仿佛电影里的定格画面,只有一双眼睛慢慢地变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就在扣下扳机之前那一瞬间,衬衫男高大的身躯突然斜斜滑向一边,咚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我惊跳起来,刚要伸手去扶,他却一下一下猛烈地抽搐起来,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刺刀当胸戳穿。大堆黏稠的东西从他喉咙里呕出来,伴随每一次抽搐向外喷涌,沿着光洁的地板流淌开。地板下面的压感捕捉器将他的动作解读为某种舞步,也应和着节拍,放射出一轮又一轮绯红艳绿的光芒,将那倒在地上的扭曲人形,以及人形旁边热气腾腾的呕吐物,都映成一幅五彩斑斓的后现代抽象艺术。
Light,Heat,P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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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电梯到一楼,走出环球金融中心大门。夜已深,湿热的空气迎面涌来,像粘腻的潮水。没有一丝风。楼群与管道间的缝隙中露出浑浊的夜空,空中有一弯残月,暗红而模糊,像一小块破碎的霓虹灯光。四面八方很是安静,没有车流的喧嚣,也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不远处的黄浦江面上,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
嘴里苦得厉害,仿佛刚才喝下的酒精都凝结在舌头上。我看见街对面有一台自动售货机,便向那亮着灯的地方走去,走到近处,却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倚在售货机后面抽烟。是那衬衫男。
“又是你?”他似乎笑了一声,红亮的烟头在夜色里闪烁。
我有些尴尬,立住脚步问:“你怎么样?”
“没事了。”
“刚才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他又狠狠抽了一口,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酒量不好,丢人了。”
我买了两瓶矿泉水,递一瓶给他。他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半瓶。
“慢点喝。”
“谢谢。”他把烟盒递过来。“抽吗?”
“不抽,戒了。”
他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问: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想出来走一走,接接地气。”
“接地气?”他闷笑一声,“说得也是。每天从家到公司,来回都是坐iCart,高处来高处去,连脚踩在土地上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
“想踩土地还不容易?”我用脚尖点一点地面。“这不就是?”
“这算土地吗?”他笑一声,也学我的样子跺了两下脚。“其实上海哪里有什么土地呢,只有地皮。”
我接不上话,拧开瓶子喝矿泉水。衬衫男又丢下一根烟用力踩灭,问我:
“一起走走?”
“好。”
我们一前一后在这夜里慢慢走着,走到楼群中央的一小片绿地里面。小路两旁长着高大的合欢树,落下一团一团丝绒般淡粉色的花球,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苦香气。
“喜欢上海吗?”他问。
“还可以吧,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你是北方人,或许呆不习惯。呆久一点就好了。”
“我看不一定。”
“不一定?”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喜欢?”
“呵,跟你讲话真不容易,处处碰钉子。”
“有吗?”
“你看我这一晚上跟你说话,说得有多累。”
“那是你不习惯。说久一点就习惯了。”
“看看!”他笑起来。“又聊不下去了!”
我也笑了。
“对了,有个问题。”
“说。”
“你真的亲眼见过那块砖吗?”
“什么砖?”
“你刚才讲的,那个安徽小伙子,在砖上刻了他爱人的名字。”
他停住脚步,盯住我看了一阵,然后慢慢垂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发出近乎啜泣的一声长叹:
“你为什么要那么认真?”
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的伤心事,只能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低声说: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好吗,是真事。”
“好。”
我们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脚下草丛里,隐约传来曲曲折折的虫鸣,像是唱着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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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太会讲故事。他说。尤其不会讲那些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以前从来没跟别人讲过,也许讲得不太好,希望你别嫌弃。
(“没关系。”我说,“我是喜欢听故事的。”)
我刚才问你喜不喜欢上海。其实我在上海待了这么些年,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我也说不上来。
(“你是上海人吗?”)
当然不是。我是大学毕业之后来的上海,大约十年前吧。那时候不是鼓励大学生创业吗?我们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就成天听各种宣讲会,梦想着早早退学,自己开公司。那时候的年轻人都觉得自己做产品比给大公司写程序要有前途。找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捣鼓点小玩意儿,找投资开公司,租办公室,雇人组团队,做项目,将来融资上市卖股票,把孩子生到美国生到欧洲,再去给别的年轻人投资。
其实要我说,能不能走到融资上市那一步倒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只有走这样一条路,你才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才觉得满世界都是大把机会等着你,才觉得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才能见面就跟别人谈‘明天’,谈‘未来’,谈‘梦想’。我有一些同学,毕业就回老家当公务员,结个婚生个孩子,三十多岁就等着退休养老。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大三那年,我和几个朋友开了人生中第一家公司。那时候我们都在读书,朋友们都说,退学,不读了,学校里教的那点东西有什么用——你别笑,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通宵争辩这个问题,觉得人类文明的奇点已近在眼前,所有旧的知识和经验都应付不了新局面了。读书越多,越是跟不上时代变革的速度。我们只能奋力前进,没有回头路。
当时那群人里面,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学设计的女孩子坚持到大四毕业,揣着几张证书,收拾行李去投奔小伙伴。那个女孩子,她叫小妤,后来成为我们团队的灵魂人物。她是那种天生聪慧的女孩,能画设计图,能写代码,能喝酒,能谈项目,能让一大堆工程师围着她转。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独特的眼光。在我们看来是程序和芯片的东西中间,她能看到一副关于未来的清晰图景,看到人们发自内心渴望的东西。这是一种天赋。
我还记得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朋友为我和小妤接风洗尘,地点就挑在环金中心楼上那间酒吧。那天晚上,一个朋友讲了那个安徽小伙子和那块砖的故事,我们所有人都笑得不行。那个时候环金已经不是上海第一高楼了,天知道那个故事流传了多久。
那晚小妤坐在我旁边,满桌人中间,只有她没有笑。我以为她不舒服,她却扭过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低声说:“我心里好难受。”
我不知道她难受些什么。但看着她小猫一般的模样,我的心也忍不住跟着颤抖。我想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让她哭,让她笑。我知道我是爱上她了。但我也知道,没有钱是不能谈爱情的。我不能也去刻一块砖给她。

我们做的第一个项目,是一套情绪识别的软件,通过一些体表采集的人体数据来判断人的情绪和健康状态,为医疗和心理辅导过程提供参考。这个项目的难点在于,情绪和状态是相当主观的东西,判断结果很不准确,也很难找到市场。
在项目推进最缓慢的时候,小妤提出,我们努力的方向错了。她说,我们不应该只关注准确性,而忽视了模糊性和趣味性。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把它做成一种玩具。
(“你说的难道是iRing?”)
呵呵,看来你也玩过。后来我们做出的产品是一枚戒指,你把它戴在食指上,跟另一个同样戴着iRing的人指尖接触,戒指就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和声音,显示两人此时此刻的情绪状态是否合拍,或者说,你们之间的“同步率”有多少。其实这玩意儿背后的匹配算法非常简单粗暴,但很多时候,人们就是愿意相信这种像算命一样时准时不准的东西。
为了宣传产品,我们还策划了一系列好玩的微视频放到网上,讲述各种反差很大的人戴着iRing相遇,比如最高的人和最矮的人,比如世界首富和乞丐,比如超级偶像和粉丝,比如爱斯基摩人和外星人,比如小红帽和大灰狼,比如一只猫和一条鲸鱼。这些短片想表达的意思是,无论人和人之间差异有多大,距离有多远,都能找到彼此同步的时刻。这套片子在网上大受欢迎,点击率很高,我们的产品一下子就红了。
庆功宴那天晚上,我们又来环金中心喝酒。喝到半夜,我送小妤回去。走到她家楼底下,我们两人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正巧我们都戴着iRing。她把右手食指向我伸过来,我也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就像触电一样,两枚戒指叮咚一声同时发出蓝光。那是我这辈子所见过最美丽的颜色。
那天夜里,我的口袋里揣着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里面是人生中第一笔巨额奖金。这张薄薄的卡片让我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让我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只能刻砖的外地农民。就在那个夜里,我第一次吻了她。

那之后,我们开始共同开发第二个项目。它是一个科技含量很低的东西,但是同样很有趣。你或许听说过,叫做iPlantmal。
(“听说过,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在玩。”)
对,它的基本原理就是在你的花盆里插一个装有各种传感器的陶瓷小人儿,根据温度、湿度和酸碱度,小人儿可以模拟植物的生长状态,并根据状态好坏以不同的速率生产虚拟金币。如果你家里有猫狗这类宠物,那么只要在宠物项圈上绑一个接收器,在你出门上班这段时间里,宠物每次来到植物附近,虚拟金币数目都会从植物转移到宠物身上,相当于它替你捡了金币。同时它还可以帮你在iPlantmal的网络上发一条消息炫耀,这样你就会知道你和其他网友谁家攒金币的速度比较快。你还可以为家里的每一株花草每一只宠物都申请一个专用ID,用这些金币帮它们升级,给它们买装备,替它们布置一个虚拟的家,请它们的朋友来家里做客。
(“是的,我见过一个朋友的‘家’,像古埃及神殿一样。他的猫坐在神殿王座上,非常威风。他自己在那个‘家’里是一个奴隶的形象,每天跪在地上,把山珍海味送去给王座上的主子享用。”)
这套产品同样是小妤的主意。它的创意之处是把每一个孤独的现代人和他家里的植物、动物连接成一个智能生态系统。人照顾花草和动物,花草和动物产生金币来回报主人。让人和动植物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有爱。
iPlantmal卖得不错。养花草和猫狗的人往往会通过社交网络形成小圈子,所以我们不用做很多宣传,只靠口耳相传,用户群就一直在稳定增长。更有意思的是,一旦开始玩iPlantmal,你就会情不自禁想要扩充系统,让家里的花草和猫狗越来越多,所以我们的顾客都是长线的。
我和小妤都从这个项目中赚到不少钱,但这些钱也仅仅够我们租一间不到60坪的小屋住在一起。小妤把她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都搬了过来,还有一只猫一条狗。尽管住得很挤,但我们很幸福。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事业顺遂,爱情甜美。

就在那时候,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们人生轨迹的事情。
小妤的狗死了,是老死的。那只狗的名字叫茜茜,是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跟了小妤很多年,可以说是陪伴她长大的。在茜茜最后的岁月里,小妤每天都哭。她抱着茜茜,握着它的爪子,恨不得寸步不离。你知道的,养狗的人对狗有一种亲人般的感情,尤其是小妤这样一个软心肠的女孩子。如果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就能明白。你养过狗吗?
(“没有。小时候父母不让养,后来也没有机会。”)
我也是,从小没养过宠物,也说不上特别喜欢猫狗。我虽然心痛小妤,但却没办法像她一样难过。我只能尽量安慰她,跟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安葬了茜茜之后,小妤开始筹划下一个项目,一个在我看来有些疯狂的想法。她想要模拟并且复制“痛”这种感觉,让一个生命能体验到另一个生命的痛。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狗不会喊痛,只会呜呜叫。在陪伴茜茜走向死亡的过程中,她总是希望能够与它一起分担痛苦。
对于这个项目来说,技术同样不是问题。但当时公司其他成员都反对小妤的想法,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的商业前景在哪里。但是小妤一意孤行,我们也没有办法——你知道有些女人下定了主意是很倔的。最终我们瞒着小妤偷偷开了个会,决定几个项目同时开展,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其他市场。
这其中就包括你今晚看到的这把枪。这个项目当时是我负责的,我的思路其实就是延续小妤最初的想法——把产品做成玩具,看看人们究竟喜欢玩什么。我那时候觉得成年人其实喜欢玩一些更刺激的东西。只要满足了人们猎奇的欲望,就一定能卖得出去。最终做出来的产品让人满意,却没有办法通过正规渠道发售。没有人知道这东西会不会被用于犯罪,或者其他不道德的目的。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愿意买,尤其是那些有钱人。
在开发项目的过程中,我背着小妤偷偷跑了全国很多地方,去收集各种各样登峰造极的疼痛。哪里有上了新闻头条的惨案,我就去哪里。这工作最好在人还活着的时候进行,最迟不能超过死后二十四个小时。我像一只秃鹫,朝向那些痛不欲生的新鲜躯体猛扑过去,去攥取我需要的东西。
我见过一个被轮奸致残的九岁幼女,一个半夜翻校门直肠被钢钎戳穿的高中男生,一个被高压电烧掉眼皮和全身末梢神经的工厂女工,一个想要喝农药自杀却不慎错喝了硫酸的单身老汉……
呵呵,不好意思,说这些你听着难受是吧。刚开始我也受不了,看见那些人扭曲的脸,听着他们的哀嚎,我自己也觉得疼。有时候疼得手抖,连最简单的操作都完成不了。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毕竟是别人的痛,没痛在我身上。
在我四处奔忙的时候,小妤也在独自推动她自己的项目。这是一个叫做No Pain No Love的公益项目,号召人们去亲身体验他人的痛——病人、伤者、临终的老人、分娩的孕妇……她把她的产品做成手环模样,只要握住对方的手,两个人就能彼此感受到对方的疼痛。当时我并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个世界本身已经充满痛苦了,让痛加倍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自己从来没用过那东西。我并不怕痛,只是觉得那么做没什么意义。
后来我看到一个访谈视频,镜头中的小妤脸色苍白,嘴唇绷得很紧,仿佛一直在忍受痛苦。她说,长久以来,我们只能透过语言文字和镜头来关注别人的苦难,疼痛变成了一种表演,一种刺激我们神经的兴奋剂。很多时候我们不愿意看那些过于残忍的图片和视频,我们会说“看着就痛”,但仅仅看一看并不会真的痛。只有通过真实的身体经验,才能够打破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壁垒,才能够身受然后感同,才能够真正进入言语无法抵达的他人的世界中去。
她说,我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些能够改变这个世界多少,我只希望每个人都问一问自己:当你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你究竟愿不愿意去体验对方的痛。你腿脚不便的父母,你怀孕分娩的妻子,你生病住院的朋友?当你随手拍下路边一个车祸受伤的孩子,一个病痛缠身的乞丐,一只断了尾巴的流浪猫时,你敢不敢连同她/他/它的痛苦一起分担?
访谈结束前,她给记者看了一段视频,是地铁里的监控录像拍摄的:上班时间,人们都在等车,突然间,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走到站台边跳了下去。地铁列车飞驰而来,从他身上碾压过去。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二十秒。伴随画面运动,一个男子的旁白从画外传来,声音懒懒的,却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目标人物出现,目标人物出现……戴着帽子穿黑衣服的,诶哟马上跳啦跳啦跳啦!啊……疼啊!”
配音的人是谁?为什么制作传播这段视频?当他赏玩别人的疼痛时他在想什么?其他看到视频的人又是什么感受?
问这些问题时,小妤眼泪流个不停,几乎说不出话。但她却始终坚定地看着镜头,眼睛里透出一种愤怒,像冰冷的火焰。那是我所不熟悉的小妤,她的眼神和语气都那么陌生。
我和小妤说话越来越少。

有一次,我飞去广州的一座城市。那里有一个青年工人刚刚跳楼自杀了。由于工厂公关工作做得好,消息瞒得密不透风。恰巧当地公安局有我一个朋友,偷偷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搭最早一班飞机飞去,赶到医院时,那工人还没咽气,但我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的一边脑袋都摔瘪了,像个烂掉的冬瓜。
我在病床旁边把活儿干完,前后不过十分钟。然后我出去找那当警察的朋友一起抽烟。朋友反复叮嘱,这件事一定要瞒好,决不能让媒体知道。聊着聊着,他对我说:“你知道吗,那家伙还写诗哩。”
我问,什么诗。朋友便从口袋里取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稿纸,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喏,这就是他写的诗,跳楼时就揣在身上。听工友说,那家伙平时就写,写了不少,抄在本子上,不给别人看,也不拿去发表。你说一个农民工,写什么诗,难怪想不开。”
我一时好奇,就说我拿回去看看。
朋友说,你要不嫌那个就带走吧,这玩意儿没人看。
我办完事情,匆匆忙忙飞回上海,在路边胡乱吃了一顿,回到家洗澡睡觉。半夜里小妤回来了,我没有管她,翻个身继续睡。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听到一些声音,就爬起来推门出去,看见小妤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沙发里。
我问,你干嘛呢。
小妤抬起头来看我。惨白的月光朦朦胧胧从窗口照进来,照得她脸上亮闪闪一片,全是泪光。
我说你哭什么。
小妤不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我。眼泪不断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但她却一声不吭。从她眼睛里,我依稀又看到那种冰冷的火焰,让人感觉到陌生。
旁边桌子上放着那几张沾着血迹的纸,准是小妤从我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心里面发慌,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也不知道如果被她知道了我做的这些事情会怎么样,却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就这么默默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好像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一句:
“我先睡了,你早点睡。”
小妤还是不说话。我转身回卧室,爬上床盖上被子。起初睡不着,但周围实在太过安静,我又太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了。我出门,发现小妤不在屋里,连同她的猫,她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通通不见了。我四处地找,没有找到一张字条。只有那几张纸还放在桌上原来的地方。
我心里面隐约知道,她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但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发呆。少了一个人一只猫一些花草,这间不足60坪的小屋显得空空荡荡的。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警察朋友打电话过来,告诉我那个农民工已经死了,尸体送去火化,等着家里人来领骨灰。奇怪的是,不管是小妤的离去,还是另一个生命的消逝,都没有在我心里产生一丝一毫的痛苦。我只是心里发空,好像被搬走了一些东西,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三个月后,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小妤死了。死在一场车祸中。
我的小妤,安安静静躺在太平间的床上,面色平静。她再也不会痛了。
她的手露在白被单外面,手心摊开,肿得像深紫色的萝卜,手腕上紧紧箍着那个手环,上面印着一行暗红色的字:“No Pain No Love”。
我禁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她的指尖。手环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刺骨的痛从指尖向全身蔓延。
像针刺、像电击、像火烧、像水煮、像千刀万剐、像万箭穿心、像上刀山下油锅、像剥皮抽筋……
我痛得栽倒在地上打滚,像狗一样惨叫。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被奇怪的疼痛困扰。
每当看到某些形象,闻到某些气味,听到某些声音,感觉到某些特别的气氛,我都会突然痛起来。从指尖到胸口,从胸口到后背,从后背放射到全身。
黑色拉布拉多犬、多肉植物、她喜欢的颜色、她常用的香水、一个女孩的裙子、一碗热汤面、雨后草坪上的气味、高楼上的夜景、咖啡店的招牌、地下铁吹来的风、咬了一口的桃子、街边墙角的涂鸦、一朵小花、一片云……所有这一切都会引起身体不同部位莫名其妙的疼痛,仿佛疼痛成为我体验这个世界的特殊方式。
医生说,不明原因的疼痛有可能是慢性病,也可能是心理原因。他给我一些药,让我多休息。
我从公司辞职,出国呆了一段时间,回来后重新找了份工作。
那之后四年过去了。随着时间流逝,痛感慢慢消失。现在,我几乎已经不怎么痛了。
(“几乎?”)
偶尔也会有一些时刻,一些东西,会突然让我痛起来。不过并不要紧,吃点止痛片就过去了。
(“比如那把枪?”)
还有今晚的月亮。
(“月亮?”)
我还没给你看过这个吧?

他打开钱包,我隐约看见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像却有些模糊。他从照片后面抽出一张叠在一起的纸递给我,纸张泛黄,上面有铁锈色的斑点。
我将纸小心地展开,借着幽暗的路灯光凑近了看。纸上面写有一些小小的钢笔字,那是一首诗。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读到写在纸上的诗是什么时候了。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我读完这首短短的诗,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疼痛从胃里涌上来。喉咙发紧,想要呕吐。
月光照着我们,周围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合欢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脚下的草丛里传来一阵一阵秋虫声。这些小小的虫和草应该也会痛吧。
男人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但他只抽了一口,就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想说一声“不痛,不痛。”嗓子却被哽住。


<完>
2015年2月初稿
2015年3月修改


——————————

后记:
小说结尾处引用的诗歌,是青年打工者许立志的作品。他从2010年左右开始写诗,有少量作品发表。2014年9月,24岁的许立志在深圳一家工厂里坠楼辞世。
对这首诗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关注反映打工者诗歌的纪录片《我的诗篇》:
http://www.iqiyi.com/weidianying/mypoem.html
夏笳
作者夏笳
106日记 20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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