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称职的《阴阳师》玩家,还需要阅读这些日本怪谈文学

澎湃新闻 2016-11-08 10:14:35
《翻书党》

自9月初开放服务器以来,网易手机游戏《阴阳师》热度空前。游戏以平安时代的日本为背景,阴阳师安倍晴明、武士源博雅等为主角,讲述了他们“为维护阴阳两界平衡赌上性命战斗”的故事。
这款手游是以日本知名小说家、2012年第46届吉川英治文学奖获得者梦枕獏的同名小说《阴阳师》系列为底本开发制作的。梦枕貘本名本名米山峰夫,出生于1951年,1973年毕业于东海大学文学部日本文学系,《阴阳师》是其最负盛名的作品。
小说在开篇这样写道:“平安时代——仍然是个民智未开的时代,有好几成人仍然对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在这样的时代,人也好鬼怪也好,都屏息共居于京城的暗处,甚至在同一屋檐下。妖魔鬼怪并没有藏身在边远的深山老林里。” 在这样的铺垫之后,作者遂将幽暗遥远的平安时代虚构成一个神秘典雅的人鬼共处世界。小说主角是精通阴阳道、淡薄世事的安倍晴明,与其深得天皇恩宠的挚友源博雅,他们共同经历了一桩桩被称作“怪谈”的离奇故事。书中许多章节见于经史典籍,多数鬼怪生前都是著名的历史人物,这些人物生前的种种疑团也在小说中得到体现。

《阴阳师》日文版(图片来源:www.amazon.co.jp )。梦枕貘的“貘”,指一种能吃掉噩梦的奇兽,作者因为想写出梦一般的故事,所以取了这样一个笔名。
这一作品自1986年9月首次在日本文艺春秋出版社《全读物》(《オール讀物》)月刊首次发表后,便以互相关联的短篇形式断断续续连载至今。2005年,南海出版公司翻译出版了《阴阳师》系列小说,2014年又推出过《阴阳师》典藏合集。
中文版《阴阳师》系列小说
中文版《阴阳师》系列小说


在小说之外,《阴阳师》还有许多衍生作品:
漫画家冈野玲子从1993年开始连载的同名漫画及续作《阴阳师 玉手匣》; 2001年稻桓吾郎主演的同名电视连续剧;2001、2003年野村万斋主演的同名电影;漫画家睦月ムンク从2012年开始连载的漫画《阴阳师 泷夜叉姬》;2015年市川染五郎主演的同名时代剧。其中,漫画版本获得了2006年星云奖“最佳科幻漫画奖”,曾在京都国际漫画博物馆“超自然的京都”特展中展出;2001年的电影获得了同年日本Golden Gross银奖,金奖的获得者是《千与千寻》。虽然世纪初的五毛钱特效有些辣眼睛,但伊藤英明演的博雅小哥每分每秒都帅得突破天际。

《阴阳师》 电影 2001 左 伊藤英明 饰 源博雅;右 野村万斋 饰 安倍晴明 (图片来源:www.bilibili.com
然而,要做一个称职的《阴阳师》玩家,光了解小说原著是远远不够的,还有以下关于日本怪谈的书籍、电影和游戏供参考。

小泉八云 《怪谈奇谭》
(图片来源:www.amazon.cn)
(图片来源:www.amazon.cn)

日本近代以来的怪谈文学蓬勃发展,可以说归功于一个名叫拉夫卡迪奥 • 赫恩(Lafcadio Hearn)的“外国人”,也就是日本现代怪谈文学的鼻祖——小泉八云。
1850年在希腊出生的他于1890年来到日本,先后在东京帝国大学和早稻田大学开设英国文学讲座;1896年,他加入日本国籍,从妻姓小泉。直至他1904年去世之前,他从未停止对日本的研究,留下了许多系统介绍日本文化的著作。这本《怪谈奇谭》收录了小泉八云不同作品中的55篇怪谈故事,文学性、趣味性可与《聊斋志异》相提并论,且多有日本古典文学篇目作为印证。诸位有考据兴趣的玩家请注意,游戏中的少数式神和御魂可以在这本书中找到出典,例如雪女、食梦貘等,但如果想了解更多,可能需要参考《今昔物语集》、《古今著文集》、《枕草子》、《大镜》等等日本古典文本——而且对于同一妖怪的描述不同文本中可能有所差异;此外,对于平安时期及以后直到明治维新提及“怪谈”的文学、历史作品,请注意当时的日本同时受到以佛教、道教为首的多种外来宗教的影响,其中佛教和神道教的融合非常明显——即“神佛习合”。

安万侣《古事记》
(图片来源:www.amazon.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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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诸位宅友和我是不是有同样的感受,不论是补番(看动画片)、推gal(玩文字冒险类游戏),还是刷剧、读小说,总会遇到一些关于日本创世神话的“典故”,明明能大致理解文字或者话语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日本人掉书袋真是没谁了!
神话“梗”和历史“梗”,一些比较集中在日本战国大名的逸事,另一些可能就得看这本书了。安万侣是奈良时期的文官,相传这本《古事记》是他根据稗田阿礼对(因苏我入鹿乙巳之变被焚毁的)以《天皇记》为代表的史书记忆的口述编辑整理而成,其中记录了大量日本创世神话。例如,仅就伊邪那美、伊邪纳岐的创世神话来说,《黑之契约者》第二季以科幻的形式重现了整个创世故事,《灯穗奇谭》则从民俗学角度探讨了“黄泉之国来的女人”这一意象。八岐大蛇作为危害世界的大反派大概也是从这本书开始的,须佐之男斩杀大蛇的故事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存在于文学、影视和游戏作品中——例如《拳皇》中以神器为姓的家族,手游《阴阳师》中的八岐大蛇是一个在幕后操纵全局的反派角色——诸如此类,不一一赘述。

京极夏彦《百鬼夜行》系列及衍生作品
(图片来源:www.amazon.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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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是由日本小说家、妖怪研究学者、2003年下半期直木奖获得者京极夏彦创作的妖怪推理小说。小说以日本战败后的东京为舞台,讲述主角——旧书店“京极堂”店主中禅寺秋彦(以作者本人为蓝本的虚构人物)——着手解决诸多看上去像是灵异现象的悬疑事件的始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融合了传统志怪小说和推理小说的诸多元素,巧妙地将民俗学和逻辑学放进同一个精致的故事框架中。
系列第一部长篇小说、1994年出版的《姑获鸟之夏》,由堤真一主演的同名电影于2005年上映,京极夏彦本人也在电影中客串了配角水木;系列第二部长篇小说、1995年出版的《魍魉之匣》,几乎是原班人马的同名电影于2007年上映,2008年10月同名动画开始播出,京极夏彦本人为配角“黑衣人”配音。但是,如果纯粹只想看纯粹的“鬼故事”、“怪谈”的话,读者可能要失望了:这一系列的中心思想简单来说只有一个——即“妖怪源于人心”,架子很足的中禅寺秋彦总是等到最后才闪亮登场,像名侦探御手洗洁(岛田庄司笔下角色)一样还原事件原貌,而真相往往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毫无破绽——作者与其说是讲述怪谈故事,不如说是借主角之口给怪谈故事祛魅,也难怪一些读者吐槽“京极堂这是在把论文写成小说”。考虑到作者本人优秀的民俗学研究素养和深厚的文学功底,不妨一试(如果有能力读原文就更好了)。

《姑获鸟之夏》电影 2005 堤真一 饰 中禅寺秋彦 (图片来源:www.bilibili.com

《今昔物语集》

《今昔物语集》是日本最大的“说话”集,全书共有31卷、千余个来自印度、中国和日本本土的故事。“说话”是日本特有的文学体裁,即对口耳相传故事的直接记录。这本书谜团重重:首先,它是被匿名书写的,近现代对其作者的考证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一种看法认为其作者是著有《宇治大纳言物语》的源隆国,另一些看法则指向同时期的几位僧人;其次,成书年代不详,一般认为晚于1120年,早于15世纪中期;最后,作为记录日本口传故事的书,它不包含任何日本神话,神道教相关的内容也极其稀少,其主要内容的来源是佛教故事和世俗传说。可以想见,这本书的主要世界观是“日本佛教”式的——例如,在第二十卷就叙述了关于天狗(天狗本身即是佛教形象)、冥界等的故事。此外,第八、第十八、第二十一卷遗失,后人只能从对于这本书的评论来猜测其中内容。希望对妖怪有更深了解的话,可以参考《本朝世俗部》中的第二十七卷《本朝付霊鬼》。

上田秋成《雨月物语》

日本近代怪谈文学代表作之一。书中包含了取材自中日古典文学的九个怪谈故事,广泛利用历史、文学资料重新阐释经典题材。这本书并不适合当作考据资料来读,而要结合日本江户时期的社会背景、兼顾其文学性与道德规训向度细细品味。1953年由沟口健二执导、森雅之主演的同名电影重现了书中的两个故事,IMDb评分高达8.2,获得1956年奥斯卡提名。

《怪 〜ayakashi〜》及其续作《物怪》(モノノ怪)

2006年和2007年由东映动画制作的两部恐怖动画,其中第一部的前两部分《四谷怪谈》和《天守物语》都是以动画或纪录片形式讲述古老的怪谈故事;第三部分《化猫》和第二部《物怪》(又译“怪化猫”)则都是讲述主角卖药郎(就是第二张海报上的猫脸男子)在江户时代四处旅行解决怪异事件的故事。动画吸引人的地方在于明显借鉴浮世绘的作画风格,和对妖怪独特的判断标准。

游戏《流行之神》系列
游戏《流行之神》系列


这个游戏算是个文字解谜游戏,在游戏中玩家扮演一名警察调查那些无法被归档的灵异事件,通过做出正确的选择来一步步揭开事件的某个真相——没错,是某个真相,游戏会在所有的信息都相同的情况下给出对事件的两种解释,一种是诉诸科学的、另一种则默认了超自然现象的真实性,且两种解释都难以被反驳。此外,游戏的文本始终强调被称为“F.A.O.F”——即“friend of a friend”的理论,这一说法由著有《都市传说百科全书》的美国民俗学家J. H. Brunvand提出,旨在解释都市传说、或者说“怪谈”是如何形成的。

每个国家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独特的“怪谈”故事,一部分是由对未知的恐惧催生——日本的海里有海坊主、北欧的海里有巨蛇或巨龙,另一部分是对既有规训的强化——曾经父母用来吓唬孩子的“大灰狼”现在多半变成了“坏人”。属于现在这个时代的“怪谈”,一部分被冠上了“都市传说”这一名字。
我认为,之所以日本的怪谈文化、恐怖片能够在现代拥有如此高的人气,原因在于日本怪谈的故事结构非常松散,和中国妖怪正本清源的描述方式不同。日本妖怪往往可以简化成几个关键词,而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全都模糊不清,这给了改编非常高的自由度,比如对于雪女故事的描述有非常多不同的版本,但核心只有“雪”、“美女”、“报恩”;日本怪谈往往指向人的恐惧,因此容易使人共鸣,产生对无法理解事物的敬畏之情。
(周一森对本文亦有贡献)


马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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