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遇见酒 2016-10-23 20:03:15
    天说凉就凉了。
    仿佛一夜之间,树们的衣襟被秋风粗暴地撕扯下来,却又在空中翻旋几下,轻轻地安放在大地上,或投在池塘里。
    很舍不得似得,秋风眷恋着这疲倦的蝴蝶。
    蝶倦了,从树梢颤抖着落下,不管曾高耸树尖还是委身低矮的枝桠,这时候都纷然,呼喊着背井离乡地飘零。着了地就平等了。就像人的生命,无论曾经如何高调喧嚣,抑或默默作陪衬,当面对寒风萧瑟的暮年,一切都平等了,谁也逃不脱被上苍收走的命运。
    祖母的生命就是在这样一个深秋开始枯萎,院中那大朵大朵的菊正开得热闹。秋日阴雨连绵,老人陡然就失去了一半身子。原本可以麻利地系上围裙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倏然间,檐下灶间少了声响,再听不到祖母那三寸金莲带动的千层底布鞋在地板上擦出的声音;再也看不到老人在炊烟中执着地忙碌,为出远门的儿女熬一锅热粥的身影。散着余温的夕阳,把小老太太刻写得如许高大。那只每天搀扶老人走遍屋内外的拐杖,躲在门后兀自叹息,焦灼地盼望主人能再站起来。
    终究没有。当地上落叶厚起来的时候,老人仍只能躺在床上捱日子。每每坐在祖母床沿,她都会从被子里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把我的手紧紧攥住,想要说什么,然而只念出我的名字就泣不成声。我看见浑浊的液体从奶奶铺满皱纹的脸上流过,老泪纵横,却并做不了什么,只有俯下身子,与老人一起恸哭。
    祖母从小带我,跟她一起睡觉、看戏、听评书、串门、赶会。但我始终不知道当我坐在她病床前,老人家到底想说什么,总是泪在连接。祖母的,我的,清的,浊的。也许哀伤、焦灼、感慨,也许只是叹息,只是想喊喊我的名字,什么也不想说。
    父亲在努力地寻医问药。中、西、偏、正,期盼着找到一方药让祖母再站起来,能安适地享几年福。老人独自的时候,会喃喃自语: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治不了了……人老了……可是在儿女面前,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不时嘱咐点什么,跟早年间多像。
    那段日子里,每天为祖母按摩身体,老人脸上会绽开枯萎的菊花。那是在笑。按摩她是感觉不到的,笑只是为了让我们看见。而脸上的肌肉不再听话,总是挤出紧张的表情,这时我们也会对着老人笑,然后飞快地扭过头,让眼角的泪滴下。
    秋深了。菊硕大的花朵枯萎在枝头,像一只丧气的公鸡。老人的生命在渐冷的空气里更加弱不禁风。她不再能说话,只会张开没牙的嘴巴,啊啊地喊叫,但是会动的那只手仍然执着地擎着,隐约听出祖母在说“过去……我要过去……”年幼的我不禁感到惊悚。父亲抢上去,祖母并不认得他,随即目光黯淡下来,像盖满灰尘的旧灯泡。父亲抽着烟,倚在床头叹气,脚下尽是散乱的烟头,被踩成了扁片。一世慈爱的祖母,竟连自己最亲的儿子也不认识了。父亲闷不吭声,但我看他心里痛得不行。
    这样的时间过了个把月,母亲不厌其烦地每天给老人翻身、熬汤,打在胃管里。祖母像煮熟的面条平摊在床上,谁在伺候都全然不知,面容耷拉着,开不出菊花了,连枯萎的也没有。她只知道歇斯底里地喊叫,啊啊哇哇地,成晌成晌地,不知疲倦。力气却大得吓人,只那一只手也曾掀掉厚厚的被子,依然啊啊地喊叫。累了就歇一会儿,然后接着喊,声音响的,站到街头都听得见。祖母不管白天黑夜地闹腾着,像一个发脾气的婴儿。
    多日后,祖母终于在所有人得疲倦中安静下来,连那仅一只手的力量也退去,不再举着了。她很乖地躺着,呼吸均匀而平静,跟睡在襁褓里的孩子一样,不再睁开眼去瞧这个世界,八十八年,她看够了、看烦了、看累了,再多一眼都不愿意。
    坐在祖母的床沿,我用手抚过她松弛的肌肤,温温的。我竟然能这样平静地凝视我老去的祖母,就像端详一个熟睡的婴儿。也许十几年前,她老人家也这样看我的吧。而我确是真切感受了生命的历程,老去和成长。生和死,真的是一个大圆的接榫。孩子出生,先只会睡,然后学说话走路,直至成人。而老去的时候,把原路循着回去了。由枝头盈绿鲜活的生命,变得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最后只会睡觉,在生命的秋天里沉重叹息,飘落。
    祖母这样走的:安静地睡了快两个星期之后,在一个黎明时分又喊了一声,没人听得懂,而后头歪向一侧,永远地睡去,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一朵枯菊最后散落的一瓣花。
    八十八岁,祖母去了。走得安宁,接着哭声震天,就像一个孩子刚刚来到世上一样。祖母永远睡去了,她这一路上,该遇见不少孩提时代的人和事吧?看,在灵前祖母分明笑了。她离开,是一个夏天。大雨连泼三天,入土后天陡然放晴,阳光灿烂,一点潮湿的痕迹也没有,如祖母,去了就去了,不留什么痕迹,只有影子和笑容,会映在儿女们的梦里。只是在这样的秋天里,我会留心去找,落叶飘零舞成枯蝶,菊在热烈开放后枯萎,就如那年秋天,祖母枯萎的生命。
    该是这了。深秋的落叶枯菊,敛了祖母的气息,瑟瑟地,看,就在那,一个秋天。再往前走,便是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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