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常识意义上的中国古代文化:王力主编《中国古代文化常识》书评

马达+s+狐猴 2016-09-29 16:20:38
《中国古代文化常识》插图修订第4版,后浪出版,2014年8月
《中国古代文化常识》插图修订第4版,后浪出版,2014年8月

◆朱琺

有一种文化的季节循环论,就像社会达尔文主义一样,正在被轻易地认为有效:我们的传统文化,似乎阴魂未散,尾随着科技与经济的步伐,正要进入一个更好的季节,宛若渐瘥的病体、逢春的枯木、惊蛰而复苏的眠虫,可以通过深情召唤与重金注入,重现其活力及其给予我们的自豪感。事实上,这场可以简单地命名为「国学热」的思潮,是不是真的能让业已被二十世纪的革命行动与现代性蜕变作为对立面摧毁的古典文化满血复活呢?那些亚细亚古典生产方式下帝国与田园、秩序与浩繁的文化图景,显然不可能再次以完整体的形式重临于此时此地——这似乎是所有觉得自己更加正宗的国学提倡者心知肚明的事;所以,称取其精华者有之,言秘门真传者有之,实则是一种实用主义与今文经学的共谋,取代了晚清以降各种中体西用的框架,成为其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当然,文化的命运自不必过分悲观,从来复兴都是创新的心理学遁辞,复原只是重构的舞台剧面具,文明的演进及其形态变化有其自身的逻辑。只不过,在别具用心而腔调杂陈的各种倡导声中,存在着一种可以避免的「影响的偏差」:所有觉得自己更加热情的国学爱好者们所能触及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国学的幻象。传统文化经由未必透明却总是变形的哈哈镜呈现出来,即使暂时不闹笑话,多半也会落下知识或识见方面的笑柄与话柄。须知,传统文化自成系统,过去几十年中,诸如儒法斗争、封建社会奴隶制社会的构架种种,各种把柄如云。

在这种状况下,颇有提出了解古典文化常识的必要,以便正本清源。事实上,在五十年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四大册中即已经有大致齐全的表述。这部主要针对当时大学中文系本科生的古汉语专业教材中,特订体例加入「通论」的部分,并置于文选以及常用词之外,将古代文化作为学习古代语言文字必备的背景。后来,这部分「通论」附庸独立成大国,先后在港台日韩及大陆出版发行(后浪出品,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8月,插图修订第4版),名字就叫做《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内容涵盖天文地理历法这些时间与空间的知识,姓名宗法礼俗衣饰饮食车马这些自个人的身体出发由近及远的古典经验,以及科举宫室乐律等等社会秩序与社会中心的构架,各各分章,这就可以让人更加集中更有体系地了解古典时期的文化概况。这套书最初的编撰者皆是知名的语文学者,经由王力先生统稿之后,又经由叶圣陶、姜亮夫等先生审校,如此学养的阵容,同类中鲜有他书可媲。而新出修订版已累计四易其稿,增补了非传统学术所能框囿的考古学所得材料,配以图释,关于古典时代的知识面貌能汲取学界更新的认识,使常识并不停滞于旧说,而能与新知俱进。这种处理方式,构成了增补内容与正文之间类似经传的配合关系,无疑为重版与再生往昔年代的学术经典及其他重要书籍,提供了一种可操作的进化方案。同时,也为本书提供了延展向未来的空间,使之不至于处于常识与教材经常面临的困境:即成为研究的基石同时也是绊脚石与挑战目标。在某种意义上,本书于是成了一部常能更新的关于中国古代文化的微型百科全书。

不过,由于是从《古代汉语》中分檗独立出来的缘故,也就是说,本书是从一本书中抽出来的另一本书,作为「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因此不免先天上有着修订者与出版者可能都未必察觉的不足。作为尚可以为今人所能认知的「古代文化」,除却考古及传世的各类器物,口耳相承的若干故事与伦理道德原则,以及潜藏在集体无意识中的思维模式及某些几乎可遗传的智慧,更多时候,我们通过传承至今的古代典籍,即古人所书写的文字、文章、文学,来了解古人创造与延续的、包围并涵养着古人的那些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因此,尽管《古代汉语》的面向侧重于语文,但其实,语言文字及其所构成的文章,正是我们了解与学习古代文化常识的础石。即使由于古代汉语方面的内容并非通论性质,与独立出来的《中国古代文化常识》现有章节不合;设若阙失了这语言文字的部分,以及同样浸润在文章之中的文学、史学与哲学(思想)的内容,这「古代文化常识」始终是不完整的。所以,我将本书的这种秋欠完善,理解为是在书籍本身的逻辑上,它对其母体的孺慕与向往;一如当下文化企望复归传统的内在热情。因此,若以求更完美计,本书或宜另觅王力先生的简论文字作为附录加以补充,或直接把《古代汉语》以「文选」为主体的剩余部分单出作为参考书,互为犄角。惟如此,有了汉唐以来把文字、训诂与音韵之学所称的「小学」作底子,我们方可来学那可以简称为「中学」的中国古代文学与学术(如今多称为「国学」);而只有藉助像这本书这样可全面认识文化常识的书籍,使体系化的中学成为知识乃至立身的背景,我们讨论包括「大学」、中庸、及仁义孝悌在内的儒学及其他思想,也许才不会执皮毛荒腔走板吧。

                            2014年10月
马达+s+狐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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