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和拉合尔

短章 2016-09-08 09:08:12

在伦敦住了这么久,每次我想吃烤肉的时候都会去东边的Aldgate。那儿有两家店的烤肉做得都很不错,但是风格迥异。今天我想聊聊它们。

其中一家是个叫“老地方”的中国餐馆,主打东北菜,小鸡炖蘑菇曾经做得很地道。每次去到他们的店里,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点上几个羊肉串儿,再叫一瓶青岛,仿佛还能重温一点当年在西门的幸福时光。有一阵子他们突然停止了烤串生意,理由很搞笑,说是在英国找不到合适的木炭了。但是谁也不知道实情到底怎样,是真的没有合适的炭,还是消防检查不过关,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家餐馆的英文名是 My Old Place. 翻译很巧妙,每次我都会用这个名字引诱办公室的意大利、德国、法国、巴西、智利、墨西哥、印度、韩国、美国、英国同学去吃加了很多辣椒的东北菜。我会着重跟他们强调,咱去 MY old place 吃点中国菜吧!然后他们就真的会相信我,进而相信这家餐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点类似麻辣鸭舌这样的菜,最后又把一整盘菜(包括所有辣椒!)全部狼吞虎咽掉。

另外一家把我迷得神魂颠倒的吃肉的地儿叫拉合尔烤肉坊 (Lahore Kebab House)。拉合尔这个名字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熟悉?对,确实跟那个著名的电影《拉合尔茶馆的陌生人》指向着同一个地方,巴基斯坦第二大城市,也是玄奘曾在7世纪初到访过的一座城市。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家店,也并不想知道 Aldgate 地区其他任何餐馆。当时我初来乍到,本能地保持着一种对陌生人和陌生空间的提防,同时还深受很多流行于中国留学生之中的话语影响,比如不相信印巴餐馆的卫生状况。

所以当我那个关系很好又在土耳其呆过很久的意大利哥们提议说去这家店考察一下巴基斯坦烤肉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拒绝的。在他们的连拉带拽之下,我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看着满屋子嘈杂的人群,恐慌。当我坐定之后才发现,屋子里坐的一多半都是白人,不过老板和服务员确实还是南亚人的面孔。打开菜单,照例是看不懂的,于是就照猫画虎,跟那个意大利哥们点了个一样的菜。

我记得那是一道咖喱烤羊肉,放在一个直径比饭盒稍大的铁锅里,服务员上菜也就是把一个个这样的铁锅端到我们面前,然后提醒我们小心别烫着。里面肉很多,放在咖喱汁里,差不多占满了整半锅,而且毫不含糊地都是肉,见不到中餐里常见的那些伎俩:底下没有土豆、没有胡萝卜、没有豆芽,真的全都是肉。肉食动物如我见到这样的场景立刻就按捺不住了,更不用提锅里飘出来的香气有多诱人,于是就着旁边单独上的馕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经此一役,我直接把拉合尔放进了收藏夹,时不时地喊上他们过去饕餮一番。巴基斯坦人多信仰伊斯兰教,所以餐馆里是不卖酒的——但是不禁止喝酒。于是每次我们过去的时候,都会先在旁边的小店里买上些 cider,买上些 ale,有的口味重的同学就会买 guinness,然后浩浩荡荡地拎进去,实现酒和肉的完美融合。一番酒足饭饱之后,如果恰好遇到英超联赛,我们就会围坐在拉合尔的电视机边,听德国、巴西和意大利同学调侃英国同学(和他支持的球队)。

久而久之,我想吃肉的时候反而就有些举棋不定了:到底是老地方的烤串呢,还是拉合尔的 kebab?本来,在我还只迷恋前者的时候,总觉得那里才是自己的主场。因为语言的熟悉、菜单的熟悉,我不仅重新找回了空间上的归属感,还能在饭桌上决断一群人的口腹之欲如何得以实现。但是我对拉合尔的好感也随着去的次数而直线上升:那儿的肉不仅好吃,而且便宜——那半锅才只卖七八块钱,至于服务员的态度,真的不比中餐馆里的差。更关键的是,去得越来越多,我对菜单也越来越熟悉,以至于到后来,我真的说不清老地方和拉合尔到底哪个才是我的“老地方”。

Aldgate在我心中的定义也因此改变了。在我还只愿意吃中餐的时候,时常会对满街的印巴移民心生恐慌:我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伦敦,在这里做什么,又如何维持生计。但是跟拉合尔熟悉起来之后,我慢慢明白他们来英国的那些殖民主义起源,也明白了他们可以在这里扎根,可以把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故土和当下齐整地拼接。他们不仅能过好自己的生活,还能继续做出好吃的烤肉,跟在他们自己家乡做的那些一样好吃。

只是很可惜,我的大多数中国同胞,却依然在无视或者蔑视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群,而不以为耻。就像当初的我一样,他们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可以涌向英国,为什么竟然能够立足。他们只看到街上四五个南亚孩子跟着他们的妈妈慢慢地行走,只看见伦敦人竟选出了一个巴基斯坦后裔做市长,便立刻武断地下了判决:什么白左圣母,什么伦敦斯坦,什么绿教蔓延……

如果真的要跟他们去辩论,很多新的说辞又会冒出来。有的人会开始拿犯罪率的地理分布说事,却不管不顾高犯罪率的地方是公共开支最匮乏的地方,是社会福利缺失最严重的地方,而不只是移民人口最密集的地方。相关性和因果性的界限真的就那么模糊吗?可以如此轻易地跨越?还有的人开始谈论伦敦的恐怖袭击,今年八月的这一起可能还不够严重,没法支撑他们的观点,于是2005年7月7日的那一系列爆炸案就被提起。但是他们忽视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是时任伦敦市长 Ken Livingstone 在袭击发生后发表的一席话

    (This attack) was aimed at ordinary, working-class Londoners, black and white, Muslim and Christian, Hindu and Jew, young and old. It was an indiscriminate attempt to slaughter, irrespective of any considerations for age, for class, for religion, or whatever...
    Even after your (the terrorists') cowardly attack, you will see that people from the rest of Britain, people from around the world will arrive in London to become Londoners and to fulfil their dreams and achieve their potential...
    They choose to come to London, as so many have come before because they come to be free, they come to live the life they choose, they come to be able to be themselves... Whatever you do, however many you kill, you will fail.

这篇演说注定会被人记住,因为市长的睿智。这里展现的不是什么政治正确,也不是老政客的口吐莲花,而是一个有良知有判断力的人理应认同的观察:恐怖分子,哪怕打着再多宗教的幌子,也跟宗教、种族没有关系,他们的袭击可以指向任何一个个体,这也正是他们被称为恐怖分子的原因。如果因此去煽动任何种族的或者宗教的仇恨,那么结果必然是掉进恐怖分子们期待的陷阱。

除了他们之外的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也因此我们离别故土,飘洋过海,在种种艰辛里尝试着探索自己的路。在各自的旅程里,无论是印巴人,黑人,中国人,还是意大利人,德国人,南美人,纷纷来到伦敦。我们愿意选择伦敦落脚,并且在落脚的时候相遇。这自然是伦敦的幸运,因为能充分地展现出它的吸引力和包容度。但是更关键的是不同人群之间的互动——是我们的互动在塑造着今日的伦敦,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当地理学家 Doreen Massey 说伦敦是一座“世界城市”的时候,她所指的并不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伦敦。相反,她真正想强调的正是这种日常的相遇:四面八方、不同种族、不同宗教的人相聚于此,逐渐信任彼此,共同改变伦敦的时空。这样的伦敦不再只是一座局限于本地的城市,它成了全球网络、关系、感情的联结点,并因此为更加开放和乐观的未来奠定了时空和社会基础。

Doreen 在今年三月不幸去世,她因此避免了亲眼目睹英国的脱欧公投。对于她而言,这也许是一种幸运吧,至少她在临终的时候依然能保持着自己一生的信念和对人性的希望。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不得不面对现实的人来说,惨淡的场景大概只是刚刚拉开一个帷幕。

就在昨天,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又给这一系列惨淡场景添上了一个新的注脚。在国航飞往希思罗的班机上,随机附赠的旅行指南指名道姓地劝说乘客道:“到伦敦旅行很安全,但有些印巴聚集区和黑人聚集区相对较乱。夜晚最好不要单独出行,女士应该尽量结伴而行。” 如果你在伦敦的华人圈子里稍微呆过的话,大概就会立刻点评道:这样的认知在国人心里是很普遍的,国航傻就傻在说话太直白,要是再委婉点多好。

但是,让我们扪心自问:这真的就只是委婉不委婉的问题吗?

我们现在的社会状况里,政治正确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地图炮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了吧?当一群又一群人攻击河南人、Xin-jiang人、东北人、安徽人、苏北人、黑人、外地人的时候,各位有没有加入进去添把火?这其实就是一种空间化了的族群歧视,但是因为类似的预设太深入骨髓,反倒已经被很多人视作稀松平常的道理了。这个时候,不要谈什么反思,哪怕是正视自己和他人的目光都根本不存在:在这些地图炮里,无论是攻击主体还是客体都是在无反思地跟随主流话语,最后只是给集体无意识又续了一秒。但是,这样基于籍贯和出生地的身份标签何以就能概括那些地方所有人的特质呢?当我们每个人都在极力向他人宣称自己的独特性时,为何就能对别人同样具有的独特性视而不见?

因为这些浸淫已久的潮流,来到伦敦的很多中国人自然而然地就延续了地图炮的传统,开始把世界各地的人群简单归类为自己、白人、印巴人和黑人,然后再把这些人分成三六九等。他们会挤破头去接近和模仿被贴上“先进”和“高等”标签的人群,然后尽全力避免跟那些“低等”人群有任何接触。赤裸裸的种族主义,却不以为意。这些人大概早已忘记,自己也曾属于“黄祸”的一部分,也曾是种族主义的直接受害者。当当年的种族主义者开始承认错误并承担责任的时候(许多“政治正确”正是源于此),为何受害者却摇身一变成了施害者?真是一种吊诡的境遇。

人的社会性大概已经是个古董话题了,但是当我们企图用标签简化他人的时候,不妨再多想想这个话题。既然人是社会性的动物,那么与他人接近和交流就是人之为人的一个重要条件。我自己无法确认“我”的外部边界,“你”也一样,“我”和“你”的身份认同是在交往的过程中相互认定的。在我们彼此接近之前,彼此的身份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是种种虚幻或者说虚妄的话语。在接近的过程里,我们意识到并承认彼此的差异,探索可能的相似或连结点,逐渐地确认彼此在对方生活里的位置。这样的定位过程,才应该是identity一词真正的内涵。

拉合尔烤肉界定了我和Aldgate之间的关系,界定了在我的生活里的那些拉合尔人的位置。因此我不再惧怕那个地方和那个人群,我敬佩他们安家落户站稳脚跟的能力,我欣赏他们做出来的美味的旁遮普风格的羊肉,我相信他们和我一样在追求自己的美好生活。从那以后,我会常常跟来伦敦旅游的朋友推荐Aldgate,推荐去尝尝拉合尔烤肉——我的老地方。

如果你也在伦敦,不如撕掉标签,放下成见,去尝尝他们那里的美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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