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哭的时候,就让我好好地哭吧

烟波人长安 2016-08-26 10:15:07


活了20多年,今年7月份,第一次见葬礼。
一个北京的亲戚,癌症,之前一直住院,能说话能活动,一天夜里突然失去意识,说撒手就撒手了。
去参加遗体告别,才知道原来葬礼这么压抑。太平间在医院地下二层,我戴上了黑袖,人断断续续地来,有的神色悲戚,但没说话,有的一进门就开始哭。
我站在角落里,有点儿喘不上气。

就像那天,一走进临终关怀医院的时候,我就觉得整个人不太对。
这个地方比太平间还要压抑,灯光阴沉,没有来来去去的身影,护士都看不到几个。一楼基本悄无声息。踩着楼梯上去,二楼有一排病房,有的空着,有的里头躺着人,病房门口三三两两几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小声地聊着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知道临终关怀是什么意思,治不好了,差不多放弃了,勉强支撑着生命,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而我来这儿看我奶奶。



两个月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奶奶今年查出了癌症,做了手术,但不是很乐观。不过短时间内应该还好。
我天真地以为就真的还好,直到我在上海出差的最后一天傍晚,我爸忽然给我发微信,说奶奶意识模糊,让我赶紧回来一趟。
我半夜才坐火车到北京,似睡不睡三个小时,凌晨四点起床继续赶火车。火车上补了一觉,梦里怪力乱神,一身冷汗。

爸妈来车站接我,车子拐出市区,往郊外开,我问不去医院吗?我爸说,已经转到临终关怀了。
我心里一咯噔。

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单间,走进去,全家亲戚都在,围着靠里一张病床。
奶奶躺在床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不能自主呼吸,靠呼吸机维持着。
我想叫一声“奶奶”,但喉咙一缩,话没说出口。
忘了病床前都有什么人,也忘了我有没有打招呼。没有人说话,我自己挪到病床旁边,静静地看着,有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是奶奶?这是小时候带着我逛展会、看马戏、在路边摘桑葚的奶奶?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脸凹下去,眼紧闭着,几乎能看出颅骨的形状。整个人盖在被子下面,看上去好像没有重量。以前她头发是银白色的,但很浓密,现在也变得很稀疏。
我又张了张嘴,想说奶奶我来了,虽然有点儿晚,但我来了。不是我故意晚来的,火车没有那么快。
可还是说不出话。

周围有人在说什么,听不清,反应了半天才听明白,是姑姑问我,你坐凌晨的车来的?累不累?
我不敢看她,含含糊糊地说,没事儿,不累。
然后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完全是无意识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怎么就哭了。是因为奶奶瘦了?因为她不会说话、可能也不知道我就在她面前?是因为我有日子没回来看她?还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是我和她的最后一点交集?
记不清我上次哭是哪次。我妈告诉我奶奶病重,只能靠插管子才能导尿的时候,我没哭;我爸问我能不能迅速回家一趟的时候,我也没哭。北京那个亲戚遗体送走,剩下老太太扑在他身上哭喊“你好好走啊”的时候,我也只是眼睛一热。
我一直觉得我承受能力很强,油盐不进,早看透了生死。
事实证明,我所谓的“看透”,敌不过病床前的一眼。



我爸从我身后上前,摸了摸奶奶的身子,说已经有点儿凉了。
我也想上去摸一下,但我不敢。
长辈们在商量之后的事,我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停抬头望天,不想哭得太难看。
我妈红着眼圈过来,说我在这儿也没啥用,他们守着,让我先和表姐她们去吃饭。我稀里糊涂答应了,走出病房,穿过二楼走廊,下楼梯,一路上视野清晰,走得飞快。
下到一楼和二楼中央,突然一下站住,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当时是一种什么感觉,我隐约觉得,这次我走了,可能就再见不到了。

一语成谶,下午奶奶去世,按习俗火化,骨灰送回老家,和爷爷葬在一起。



当时我没有预料到这些。
坐在表姐的车上,我还是一直哭,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表姐和表姐夫都回过头劝我,人总有这么一天,奶奶至少走得没什么痛苦,已经很好了。
是啊,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老天眷顾,没让她受太多苦。我也明白人死一了百了,万事皆空,什么鸡零狗碎都可以扔在身后。我自个儿死的那天,我心里肯定会有一部分觉得特乐呵。
但他娘的,还是忍不住啊……

我记得北京的亲戚去世的时候,同辈有个女孩,怕影响老人遗孀的心情,就一直忍着不哭。后来她去楼道接我们几个,一看到我们,眼圈就红了,痛哭失声,一边哭一边反复念叨:“头天我守着的时候还好好的,我心想那我回家洗个澡吧,怎么我回趟家的工夫,人就没了?”
那天我在奶奶的病床前,想法和她差不多。

对啊,去年我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前年我带稻香村回去看她,她还吃了好几块点心,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小时候我爸妈上班很忙,爷爷去世得早,都是奶奶带我,她会做很好吃的面条,脆生生的煎馒头片,还有大包子。
晚上我一般都很精神,闹着不睡觉,她给我讲故事,讲一头狼和一对小姐妹斗智斗勇,讲山里的龙,讲她们村以前的一个大傻子,讲饥荒年代,她和邻居大姐一块儿去挖野菜。
她烙的葱油饼天下一绝。小学暑假,我跟着爸妈出去玩儿,回来她刚烙了饼。我爸妈有应酬,问我去不去吃我最爱的鲽鱼头,我已经坐在餐桌上,摆摆手说我不去了,我吃饼。
有一次我发烧,没上学,她听说了,走了半个多小时来看我,带了麻花。我那会儿基本什么都吃不下,看到麻花眼睛都绿了,一口气吃了半包。我吃得很开心,她也很高兴,说“就知道你爱吃这个”。

她早晨一向起得早,五点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出去溜一圈,买油条豆浆回来。
下午她会睡一个很长的午觉,呼噜震天,睡醒了就拿个小板凳,坐在楼下晒太阳。
她以前腿上长了个瘤,到北京做了手术,后遗症就是左腿比右腿粗一圈,不能长时间弯曲。我放学回来,就能看到她坐在小区花园台阶上,左腿垫着板凳,直直地伸着。
她喜欢看故事会,喜欢武侠小说,喜欢古龙,喜欢看各种电视剧,《还珠格格》很火的时候,我爸不让我看电视,她趁我爸妈不在家,偷偷摸摸和我一起看。
2011年她在我家住了一阵子,我大学放暑假,带了两本《边城浪子》回去给她,她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个月。
2012年我毕业,在北京上班,过年去看她,她偷偷把我叫进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从里头拿桃酥给我吃。我吃了好几块。
后来她身体已经不是很好了,不怎么吃肉,晚饭拿半个馒头,泡着稀饭吃,但高兴的时候还是会吃很多,年夜饭上,也会喝一杯红酒。
我从没想过她会生病,她明明一直很健硕。去年我爸给她买了一个老人用的手机,我还教她怎么用,把我的手机号输进通讯录,告诉她有事儿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还没给我打过,怎么就走了?



在病床前我一直说不出话,虽然想说的有很多。
我想说我早该回来看你,可人生里有很多应该,都没能实现。
我想说我穿人字拖来的,你看见的话别怪我,我脚后跟在出差的时候磨破了,疼得不能穿鞋。
我想说我根本没做好准备,还以为你会睁眼看看我,说,来了啊,吃饭了吗?
我还想说你怎么瘦这么多啊,快起来我们去买桃酥;想说我从别人那里抢了一套《多情剑客无情剑》回来,还没找到机会拿给你;想说你之前喜欢看的那个悬疑小说出第二部了,你想不想看;想说我出书了,赚了钱,我可以带你去北京玩儿,我们去看你以前待的地方,肯定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如果你不想出门,我们就在家看一天《还珠格格》,循环播放,一口气看好几部。
可你倒是起来啊……



得知这件事之后,很多人通过各种途径发来安慰。
有劝我节哀的,有隔空要摸我头的,有的被我无意中勾起了自己的悲伤回忆,有的给我讲了他们和老人的故事。
我很不争气,看到这些话,差点儿又哭一场。
还有人说,“老人去享福了,那里肯定很好,充满纯净与爱”。
其实什么纯净与爱之类的,我倒是没想过。
我就希望那边有很多老太太,可以陪着她聊天。
她的子女们都有子女,有的还有孙一辈,各自忙着生活。我也忙着在北京扎根,很少回家。我还可以和我爸妈聊微信,给他们看我写的那些不着调的东西,但和她,每年匆匆一面,迅速别过。
如果可能,希望她在那边有说不完的话,有吃不完的桃酥,有看不完的武侠小说。
如果可能,希望她愿意来我梦里看我。

这阵子脑中老是出现一个画面,有一次我和她在家闲得无聊,突发奇想去找我姥姥,她一手牵着我,一手拎着一袋桃子,蹒跚但稳健地走在夏天的路上。
这就像是她生命最后一段的缩影,我只能陪她走一程,哭一场,然后彼此分别。
所以,还能哭的时候,就让我好好地哭吧。
还能回忆的时候,让我认真地回忆吧。
哭完一切如常,我要回到北京,继续工作,继续写东西,也许变得越来越好。
而每次想起她,心里总会一紧。
前几天翻留言记录,有人给我留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好,冒昧地借用一下。

“我们伤心,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了,是因为从此以后,和他们再也没有将来。”



我又想起离开临终关怀病院的时候,经过二楼的走廊,一间敞开的病房里,一个老太太突然发出一阵痛苦的叫喊,听得我毛骨悚然。
转头看过去,守在她旁边的老伴掀开了她的被子,给她一下下按摩后背。两个人都看不到脸,分辨不出神色。

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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