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影踪|“我现在住的房子在北镰仓的高坡上”——访谒小津安二郎墓

楊從周 2016-08-20 14:16:34
来自话题 纪念小津安二郎

(日本国神奈川县北镰仓圆觉寺山门)

  “大雪纷飞白茫茫,   但愿把它披身上,   倘若今宵我死亡。”   ——小津安二郎于1963年12月12日早上所作的俳句(那天是他六十岁生日,当天12点40分,他因病辞世。)   从镰仓文学馆出来,我们搭电车往圆觉寺访谒小津安二郎墓。   小津安二郎(1903—1963)是日本著名导演、编剧,执导了《东京物语》、《彼岸花》、《秋刀鱼之味》等杰作。2002年,被极具影响力的英国电影评论期刊《视与听》选为“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十位导演”之一。一般认为,他与同时代的沟口健二(1898—1956)、黑泽明(1910—1998)代表着日本电影的最高艺术成就。小津电影的主题多是普通人家的日常生活,表达的则是细腻的情感世界。小津电影反映的大家庭的解体、父母子女间的牵绊等,以及在电影实践中对于情感的克制等(小津认为:“导演要的不是演员释放情感,而是如何压抑情感。”),在儒家文化圈尤其能起共鸣,很能引发观者的“乡愁”。我们的访谒小津墓,也可说是在日本寻找中国了。   搭乘电车很快便到北镰仓站,吃惊不小。镰仓是继京都、奈良后日本第三座知名的古都,虽历经千年的风雪未能永葆繁盛热闹,但毕竟是著名的旅游度假胜地,且位于东京都市圈内,故而仍可见一派安宁而蓬勃的景象。不过几个小站的距离,北镰仓则显得大为荒凉,甚至没有封闭的站台,只在一侧有位工作人员,很有些落寞的气象。   出了北镰仓站,已在圆觉寺外。路旁立着镰仓文学地图,诸文学家在镰仓的故居旧宅都有所标示。我们细细的搜索了一番,看到川端康成等名家,但未见着小津安二郎。小津并非文学家,自然不在标注范围之内。   访   来到圆觉寺山门前,登台阶,购票入寺。我们见了墓地的指示即左转。根据先前查阅的资料,登上墓山三层找遍,并无觅着。下山再上隔壁另一山丘遍寻,亦无见着。天色向晚,着急起来。二月初,山头有花已开,映于古都墓群,这样也算看过小津了吧。然而,毕竟是不甘心。看山腰有绿化掩护人,于是下去问询。是个年轻人,很壮实。他说:“Sorry, I have a bad English.”我们赶忙找了小津墓的“無”字相片给他看,并用手机翻译了“Yasujiro Ozu”给他看。他扔下手头的工具,一边为他的英语道歉,一边打电话为我们问路,并让我们跟着他走。他穿着雨鞋,鞋上粘了很多泥巴。   随他返回山下,要进入圆觉寺内,但侧门已锁,他没带钥匙。我见他露出很绝望的表情,但没有办法。他只得带着我们重又返回山上,走了大路下山,到了镰仓北站,再经山门上来。这时距离我们下车入寺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天色更晚了。他一直带路打电话,我很不安。他则再三为英语不佳致歉。到了圆觉寺售票处,还是我们先前进寺时的那位售票员。他详细地向售票员和管理员问路后,大约又向管理员说明情况,然后领着我们进寺了——已过四点,按规定是不能进景点了,我们在奈良东大寺经历过,一到时间即清场。   走到寺里,又在山脚的一家小店前停下,他费了好大劲才叫出老板娘——因为已经下班的缘故吧。似乎是问到了,他带着我们继续上山。因为担心自己找错路,他让我们在山腰等,独自跑上山去寻。五六分钟后下来,满脸歉意地说“我错了,不是这儿”。又下山转到近旁的小山往上寻。终于,这个斜缓的山坡,即是小津的永恒安息之处。   我们都很激动。我疑心再找不到,他还要为我们找下去。将近45分钟了,这位热心的日本友人。看着我们溢于言表的激动,他却只是淡淡的,伸出右手与我握手,弯腰致意。我站在斜坡上,他站在斜坡下,这样的居高临下使我极为过意不去,只能一直鞠躬致谢。他呢,又在为自己的糟糕英语和带错路表达歉意。因为还要回去收拾工具,他匆匆的跨步下山了。我们站在墓前,一直目送他离去。   谒   暮色未至。虽是阴天,但天空没暗下来。这个傍晚,我坐在小津墓前,是激动地。我真的抵达了,我无数次想过要抵达的地方,此刻,抵达了。   墓前的花很新鲜,拜谒小津墓的影迷总是络绎不绝的吧。同行人提醒我写点什么吧。因为我们在高野山寺中即见有写信给空海大师的,或是诉说或是祈愿吧。我遂拿出镰仓文学馆购买的小津主题便签本,敬重的写下:“你在你所喜爱的此间……”等语置碑前。小津是爱喝酒的,电影中人物往往从片头喝到片尾。惜我未带酒,不能祭之以酒。   长眠此处,是小津的所愿吧。在《这里是楢山》一文中,小津叙述了和母亲在镰仓的悠闲度日:“我现在住的房子在北镰仓的高坡上,出入都要爬坡,因此母亲很少出门。她好像已经认定这里是楢山了。……如果这里是楢山,她愿意永远待在这里也好,不用背她上山,我也得救了。”小津对母亲有着很深的眷恋,独身的他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1962年2月,八十六岁的母亲去世。翌年12月,正值六十岁生日的小津也去世了,与前一年去世的母亲一起葬在北镰仓的圆觉寺。   根据田中真澄在《小津安二郎周游》一书中的记载,1964年4月,以小津安二郎百日祭为契机,圆觉寺修建了小津安二郎的墓。墓碑上刻着当时身为道长的朝比奈宗源所书写的一个“無”字。这个字并不是小津所选择的,而是小津的家人经过商量之后决定的。1938年夏天,小津在中国得到南京古鸡鸣寺主持的一幅字,他把这幅字送给了好友,那个字就是一个“無”字。家人想起这个往事,推测是小津喜爱的一个字,就刻在了墓碑上。小津生前在北镰仓高坡上的房子,应该也与这个山坡一样,对着古都不变的风景吧。   有风吹过,并不冷。赶了半天路,终于静下来。空空的坐了一会,传来广播,不知是北镰仓站或是寺中的。很老式的广播,就是挂在树上的喇叭。听见了,一时使我想起小津的黑白映画。镰仓的风致,特别是向晚的北镰仓,大约也如圆觉寺的一如从前吧。而此间的时光,与半个多世纪以前,都是一样的适合怀想吧。   真是人生难得的时刻。一周前,我抵达查湾拜访海子故居与墓地,今又得以访谒小津墓地。长久的愿想,一朝得以实现。   同行人说文艺的追星也不应过分,并用我的话来论证,喜欢一个作家,与其收集他的签名,不如阅读他的作品,作家的生命已在他的文字当中。确乎如此,导演的生命已在他的电影当中。我的千里奔走的访谒,其实于小津又有何相干?不过是慰藉我的“爱好文义”的追星之心罢了。   晚冬夜来早。甫过了17时,天色即见暗了下去。可不要耽误管理员下班了。郑重的鞠躬,辞别了小津,我们缓缓下山,从侧门出去。门已掩上,轻轻推门出去,走入镰仓暮色。至于正门,我们没有过去,大约已经锁上了,而售票处则见着无人了。出来,仍是古旧的北镰仓站。   呀,此去何时重拜见。   离开了圆觉寺,许多个日子又匆匆地不辞而别。在这逝川的不舍昼夜里,我常想找个晴朗的日子,在群山环绕或面朝大海的小屋里,重温小津的映画,再看看《东京物语》、《秋刀鱼之味》。有一天,我趁了午间的缝隙看了会小津,对着《东京物语》熟悉的画面,我想到彼时坐在小津墓前所想:不过几十年,小津去了,笠智众去了,原节子去了。他们都辞世了。唯是作品,一直活着。而那位在镰仓暮色里带路的年轻园丁,也将是我长久不能忘的。


附:《文学影踪》系列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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