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中国文学史》,新版“皇帝的新装”

唐山 2016-08-11 19:57:26
“吾人从《史记》这部书已可解决有关西方文学的难题。西方人一直认为道德意识是不能加进文学中去的。”
“西方文学史是娱乐性的……但时间一久,便会埋没。”
“中国用文言文抒情,可能已达最高境界,此乃西方所无。”
“全世界都已没落了,英美在今日也已没有大文学家出现。”
……
如果我写一本书,能将这些可笑的观点完全囊括其中,恐怕不会有一家出版社肯搭理我的吧?就算勉强出版了,恐怕也会招来一片嘲骂之声吧?
然而,这只是随手从钱穆版《中国文学史》中翻出的“金句”,如果再认真找下去,恐怕要笑掉大牙。可就是这么一本劣作,居然媒体被赞为“贵族的文学史”,还要“给予足够的敬意”,不能不让人惊叹于当下阅读圈的轻浮与反智。

作品存四大硬伤

通览钱穆此作,至少在四个方面存在较大缺陷:

首先,细节考证不深入,人云亦云。
比如对于钟嵘将曹操诗列入下品,钱穆颇有不平,但此说并不新奇,明代王世贞最早提出异议,徐学夷、王士禛、刘熙载等继之,其实钟嵘在前言中说得很清楚——“嵘今所录,止乎五言”,曹操的代表作以四言为主,且曹操属乐府,在当时不属文人诗。钱穆不查也就算了,叶龙还要“神补刀”,称:“曹操在文学史上成就与特殊地位,实为钱师近代最早之发现者。”令人不能不笑。
再如“李白是最难评论的一位诗人,他在当时社会上的地位、名声远在杜甫之上”,亦无依据,李白在世时诗名仅与孟浩然同列,直至百年之后,经韩愈大力揄扬,方被视为唐诗冠冕,此处钱穆错得离奇。
再如,谈苏东坡时居然扯出苏小妹,称“苏家还有一位苏小妹,文才亦不弱”,证诸史料,苏东坡只有三个姐姐,并无妹妹。钱氏大概是野史看多了。
钱穆版《中国文学史》中近三分之一的内容是引文,此外多属文学常识介绍,谈小说未及《金瓶梅》,言明代散文忽略公安派、竞陵派,谈现代文学则只有鲁迅、林纾,如此粗线条勾勒,居然舛错连连,不能不说,钱氏在文学史方面没下过多少工夫。

其次,美学观念陈旧、迂腐,不具备写文学史的能力。
全书真正谈文学观念的,不过三四处,其中透露出的文学观堪称业余、不值一驳,如“写作也是如此,要一任自然。文学作品至此才是最高的境界”,钱穆似乎很推崇文学中的“自然”,亦即写真情,可问题是,在人类的情感中,哭泣是最浓烈最真实的,可如此“一任自然”,真会有人欣赏吗?
再如“所谓文学,并非将生命、感情放进去就成为文学,而是将生命、感情及有时代性的内在生命力和外在生命力四者配合起来才成为文学的”。由于缺乏定义意识,这些话恐怕只能钱穆自己能看懂,什么是“内在生命力”,它与“外在生命力”的分野在哪里?无非又是用概念来解释概念。
通观全书,钱穆并无成体系的美学观念,可见作者对文学理论涉猎甚浅,尚不具备写文学史的资格,勉强写来,无非是古人点评式批评的延续,而且更肤浅、更无见识。

其三,对西方文学缺乏基础的了解,却好妄言。
在钱穆版《中国文学史》中,作者动辄将东西方文学并立而论,可惜每次都说错。
西方文学有丰厚的传统,很难用一两句话来概括,钱氏“西方人一直认为道德意识是不能加进文学中去的”“西方文学史是娱乐性的”之类断言过于勇敢,基于他相关阅读太少,甚至连西方人的道德文章、反娱乐性文学都没见过,正所谓少见多怪。
傅斯年曾批评说,钱穆关于欧美的知识皆抄自《东方杂志》。虽然刻薄,可从这本钱穆版《中国文学史》来看,确实如此。
弘扬本民族的文学无可厚非,但不能用贬损他人、坐井观天的方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钱穆一口一个学问,可从本书看,却体现出他治学不严谨的问题。
就在钱穆发出“全世界都已没落了,英美在今日也已没有大文学家出现”之叹时,正是萨特、加缪、贝克特等大师纵横的时代,居然被本书一笔打倒,不能不说,钱氏视野之狭窄,已到了多么可怜的地步。

其四,自造规律,主动入魅。
钱穆专注于通史,对断代史的琐碎论证常有批评,认为历史不贯通去理解便难有真见识,这自然有一定道理,但通史之难,在于材料不断翻新,而新材料往往会推翻旧说,所以在今天敢于做通史的学者非常少,因为一旦钻进去就会发现,所谓的“发展脉络”常常是人工制造出来的,既无法证真,亦难证伪。
通史写作常受时代背景、个人气质影响,要摆脱这些因素的误导并非易事,故一本佳作需要多年打磨,而钱穆版《中国文学史》显然未经充分锤炼。
一方面,钱穆仅以庙堂文学的文体为依据梳理文学史“脉络”,未免过于粗疏、简率,由于忽视了从乐府到宋词,再到竹枝词的这一脉,故钱穆版《中国文学史》表面看似乎将中国诗歌、散文的脉络理清了,其实解释力严重不足,既无法说明骈文为何几度复兴,又难说清推动文体变革的动力何在。
另一方面,钱穆未脱进化论窠臼,处处套用“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的公式,故只能以今解古,不能透过文学变化去深入体察观念史、接受史的变迁,结果就产生了“最高的文学是不求人解的”“千年以后读者也能看懂”式的虚妄,可钱穆怎知千年以后读者读懂的不是一个误会呢?这就自动钻入了“文章千古事”的魅惑中。

学术风度成疑

如果说钱穆版《中国文学史》仅为入门读者而准备,普及文化之心仍值得点赞的话,则书中夹带的种种私货,又让人对钱穆的风度产生怀疑。
书中说:“故可说明《老子》艺术的成书年代当是在《论语》之后,《论语》是将各条凑合成为一篇,互不相干,而《老子》却是凝练的、有次序的,故可断定《老子》出书后于《论语》,是后期的作品。”
这种判断方法是否过于幼稚暂且不说,其中包含了钱穆绝大深意。《老子》与《论语》孰先孰后是民国时著名的学案,“《论语》在先说”始于梁启超,后顾颉刚、冯友兰、钱穆、张岱年等皆入此阵营,而胡适、唐兰等则持相反意见,胡适为此曾写信与钱穆争论。
其实“《论语》在先说”并无实证(从目前的考古发现看,此说基本被推翻),1958年1月,胡适在《中国古代哲学史》再版自序中说:“我到今天还不感觉我应把老子这个或《老子》这部书挪移到战国后期去。”
钱穆在这本给“入门读者”看的书中,居然有兴趣将这场争论的内容包含进去,且只谈己说,不及其他,未免有些狭隘。无怪乎他一面说“我的朋友胡适”,另一面又觉得胡适“可怜”。众所周知,钱穆与胡适之间关系颇微妙,也许没有外界传言得那么僵,但说“朋友”,恐怕是讽刺。
像这样的私货,在钱穆版《中国文学史》并不罕见,无非是对白话文学不满、对“新文化运动”不满,所以徐志摩欢迎泰戈尔,也应该按《文心雕龙》中的体裁来写讲话稿,最令人惊讶的是,钱穆甚至还会用人身攻击的方式替代学术争论,这与钱穆反复谈要尊重学问成鲜明对照。
应该说,作为老一代学者,钱穆尚未形成真正的专业意识,依然将做人、做事、做学问混为一谈,所以能四面出击——你穷纠学理,他说你做的是死学问,不能照顾当下的需要;而你关注了应用,他又要说你缺乏敬畏,非读书种子。总之,标准永远掌握在钱某的手中,后学除非高山仰止,并无其他选择。
这种认识盲区是逐步训练而成的,而钱穆版《中国文学史》也试图将这种愚人兼自愚术继续传承下去。
如书中论古文,可谓天花乱坠,只言其佳,不言其误,甚至无视西方历史散文经典,从而造出“中国发明,世上绝无,人间奇葩”的幻觉,可问题是,古文真的没有缺陷吗?
钱氏认为韩愈文学史的贡献高于杜甫(是否如此,可以争论),可从逻辑的角度看,韩愈《原道》等作品中的低级错误可谓比比皆是,至于《论佛骨表》中的狭隘,又岂能被现代人所接受?
韩愈自己主张“文从字顺”“不平则鸣”,偏偏后人反而要钻研他的文字功夫,这固然是腐儒无识,但也反向证明,古文长于抒情而黯于讲理,结果令读者在一番慷慨激昂后,竟然连起码的逻辑判断能力都会丧失。无怪乎千载以降,后人只能不断重复前人的观点,只在辞藻、顺序上略作改变,而这样批量生产出来知识垃圾,真的有益精神?真的是更高明的文化?
总之,钱穆版《中国文学史》毫无学术价值,其普及价值亦值得怀疑,即使对于“入门”者来说,也难称好书。除了引文和从词典、他人著述中摘抄的内容外,余下少量的、带有作者个人独立见解的文字则恰好是书中质量最差的部分。

媒体成了帮凶

出版这种书,对商家来说可能是有价值的,毕竟“钱穆”和“中国文学史”都有含金量,能随时兑换成钞票,此外对于专业研究钱穆的学者,这本书也有一定价值,可以作为资料。可奇怪的是,此书竟然得到大众媒体的集体褒扬,反复列入推荐榜单,颇有成为畅销书的气象,令人狐疑:这些推荐者真的读了这本书吗?真的对文学史有起码的了解吗?
应该警惕这种可能:在钱穆版《中国文学史》走红的背后,隐藏着“皇帝的新装”效应。
钱穆是大师,其学问自是我辈无法望其项背的,所以对于钱氏的著作,没看也要说好,看了不同意也要说好,而且要结合对当下的种种不满来证明其好。
这些年来,“大师”是一个被轮番炒作、层层加码的大词,谁要被贴上“大师”标签,即为宇宙无敌、精神主宰、道德标兵,连他的错误都是伟大的谦虚,是包含深意的正确,是我们理解不了的睿智。
其实,从上世纪世界学术史的走向看,钱穆真能算“大师”吗?他的作品国际影响究竟有多大?恐怕充其量只是拾遗补阙的角色,钱穆知识结构上有明显的短版,这大大制约了他思想的穿透力。钱穆版《中国文学史》只能证明:外行人不要去做内行事,否则一定要出大笑话。
对于钱穆版《中国文学史》,顾彬等学者表示了谨慎的赞同,但只停留在对“个人写文学史”的认同层面,可在市场的指挥棒下,吹捧比赛愈演愈烈,只是每个加入其中的人为何不想想读者买了劣作后的感受呢?这本书固然是卖出去了,下本书怎么办?长此以往,真有利于文化建设吗?
不知别人如何,我从钱穆版《中国文学史》只读出两点:首先,把本业做好已很艰难,千万不要试图去做万能知识分子;其次,了解世界才能了解中国,不参照世界文学史的中国文学史,就可能堕落到钱穆这本书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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