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陪我度过漫漫长夜的大师们

瘦竹 2016-08-09 11:22:48
有记者问博尔赫斯:“在你的一生中,文学究竟意味着什么?”博尔赫斯说:“幸运与幸福。”我虽然没什么成就,没写下什么文字,但我与书籍的相遇也是这样的感觉,我难以想象没有书我的生命会有多空虚,我又怎样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我时常有一种时光倒错感,这种感觉在阅读历史书籍的时候犹为强烈。比如,我正在阅读远古时期的一场战争描写,我会感觉它就发生在不久以前,而我童年的一些经历却好象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我们把一次次阅读也当成一场场梦,如果我们的梦不会醒来,我们是无法分清它和现实之间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从这点上说,阅读无异于在延长我们的生命,我们完全可以把历史上发生的一切当作自己的经历,把小说家虚构出来的故事当成自己的经历,那么,我们的生命就经历了无限的可能性,那么我们自然寿命的长短就变得无足轻重。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踏上了阅读之旅、陷入了书的海洋,从而走向它的深处。我现在表现得像个文科生,其实高中时我是个标准的理科男,因为沉迷于爱因斯坦的时空弯曲而走向了歧途,然后学了个不文不理的专业,终生耿耿于怀,只好在书里打发自已的寂寞和郁闷,因为没有专业老师的引导,我看的书乱而杂,但也许正是这样,我才能做一个享乐型的读者,我也不需要别人引导,我只需要跟着大师们的书目,从一个大师到另外一个大师就足够了。我所崇敬的大师可以开出一个长长的清单,我只能从中列出几位作为他们的代表。

1、博尔赫斯

与博尔赫斯的相遇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他提到的书都读一遍。他一生从来没有写过一篇长篇小说,但他所有的短篇都堪称经典,他好象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生活过,却在抒写着人类的某种永恒与疑问,有时他是个厌弃生命的人,但他却很长寿。他用自己的高度改变了人们对于小说的观念,他的小说没有在描写世俗,他建造了自己的迷宫,久久不肯出来。

卡尔维诺在他的《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这样赞美博尔赫斯:
 
“在小说创作中,如果要我指出谁是最完美地体现了瓦莱里关于幻想与语言的精确性这一美学理想并写出符合结晶体的几何结构与演绎推理的抽象性这类作品的人,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博尔赫斯的名字。我对博尔赫斯的偏爱原因不仅于此,还有其他的原因,主要是: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一个宇宙模式或宇宙的某一特性的模式,如无限、无数、永恒、同时、循环,等等;他的文章都很短小,是语言简练的典范;他写的故事都采用民间文学的某种形式,这些形式经受过实践的长期考验,堪与神话故事的形式相媲美。”

博尔赫斯取得的文学成就是如此辉煌,以至文学青年们所熟悉的文学大牌几乎都对博尔赫斯赞誉有加,这其中就有卡尔维诺、马尔克斯、萨略、帕斯,埃科、桑塔格等,但博尔赫斯对自己的创作成就却颇为自谦,他说他写的东西能有两三页得以流传他就满足了。

在他生命的晚年多次表示了他的创作上的遗憾,那就是他在没有写出足以安慰自己生命的“大东西”同时也没有通过写作完成自我救赎,纳博科夫曾经把博尔赫斯讥讽为“红得发紫的小品文作家”,抛开他的尖酸刻薄,他可以说是切中了博尔赫斯的命门,博尔赫斯的小说虽然不停地变幻主题,但其中“内核”一直没变,他一直在迷恋“同一性”,在他的小说中,他一次次暗示,其实叛徒就是英雄,杀人者就是死者,一就是无限,瞬间就是永恒,在博尔赫斯的葬礼上,牧师曾说“博尔赫斯一直都在不懈地寻找一个能囊括所有终极意义的词”,他的那些迷宫般的小说正是他在这个寻找过程中的副产品,它们代表着他的辉煌,同时也是他的局限,他一直沉溺于此,乐此不疲,他其实最终是死在自己的迷宫里。

2、卡尔维诺

看了这么多年的小说,我没有遇到一个作家,象他那样风格多变,而又充满奇思妙想,他创作丰富,每一本小说,都堪为经典,都达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他像博尔赫斯那样,对现实不屑于顾,但他不像博尔赫斯那样灰暗,他的所有的小说都是童话,除了觉得美,我们几乎无话可说。是他让我们每个人都变成了看不见的骑士,树上的男爵,分成两半的子爵,我们生活在看不见的城市里,这个城市是一个命运交叉的城堡,我们都是寒冬夜行人,我们对宇宙奇趣无比好奇,我们每个人都写一下部传记帕洛马尔。

知道卡尔维诺是因为王小波,有人把他的小说称为小资读物,但我以为他的小说根本与小资不搭界,除他之外,我从来没有遇到比他的小说更神奇的了,也没有看到哪一位作家像他更风格多变的了。一幅算命的纸牌竟能被他演绎出两篇充满梦幻色彩的小说《命运交叉的城堡》、《命运交叉的饭店》,一些关于宇宙学最前没的的知识放在他的小说《宇宙奇趣》里,也不显枯燥乏味,他的《看不见的城市》是我看过的最美、最富有诗意的小说,他的《我们的祖先》(包括《分成两半的子爵》、《树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骑士》)让王小波赞不绝口。

卡尔维诺在他的《未来千年备忘录》中,主张“轻”而不是“重”,他自己是他的小说理论的最好实践者,在卡尔维诺的小说里,很少让人感觉到沉重的东西,他写的事,都不像发生在人间,而是发生在仙境,包括《分成两半的子爵》,在这篇小说里,一开始就不时有死亡的阴影,中间,也发生了好多次死亡事件,但在他的小说里,死亡不是死亡,而更像一个坏孩子的恶作剧。他的小说里的人物,也会有许多的发愁事,但他好象从来没有想借此表现人间的苦难,而只是使他一点也不真实的人物有些许真实的色彩。
 
有人说,王小波的小说写作是狂欢式的写作,但他的狂欢也许只是对现实苦难的反讽。卡尔维诺的小说,好象对现实的苦难视而不见,要知道,在他年青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发生了那次著名的大战,而他的国家是最主要的当事国之一,他年青时曾经参加过抗德游击队,德意的暴行,一定也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也许,他知道,与艺术的永恒相比,政治事件,无论有多不幸,但只不过片刻的过眼烟云。他用他风格各异的小说,拓展了小说叙述艺术的无限可能性,他自己建立的国度,比任何一个现实国度更为永恒。在这一点上,他和博尔赫斯是有些相似,而又如此的不同。博尔赫斯的小说象久久挥之不去的梦魇,而他的小说,更像走也走不出的仙林。

3、费尔南多·佩索阿

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韩少功译的佩索阿的《惶然录》,那种“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觉真是难以言表,每当我情绪很差的时候就会拿出它来看看,觉得他就在一直在那里等我,知道我一直是什么样子 。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葡萄牙诗人、作家,我觉的我卡夫卡有些像,他们都英年早逝,生前作为一个小职员黙默无闻地生活着,死后却暴得大名,但我觉的他们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并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他们留下了一些文字只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写。

费尔南多.佩索阿这样看他留给我们的作品:“我没有更多的疑问,眼中也没有未来。如果我留在来访者的留言簿上的东西,有一天被人读到并且给他们的旅途助兴,那就不错了。如果没有人读到它,而且没有读到它的人们因此而少一些扫兴,那也很好了。”
 
他的《惶然录》表达了这样的主题:“我宛如轮船进了海湾,停留在那里便是我的希望。”,他的海湾便是里斯本的道拉多雷斯大街,他在那些长久地停留,作为一个小职员碌碌无为地生活着,作为一个非思想家的思想者思考着,作为一个不能不写作的人写作着,他安于自己小小的社会角色,但他的灵魂从来没有停止过骚动,他并不觉得思考是多么高贵的事,但他相信:“思考比生存更好,这是我的不幸,与其他所有的大不幸随行。”
 
费尔南多.佩索阿所说的不幸或者大不幸其实也是他的幸运,正是这些不幸让他与那些真正的碌碌无为者区分开来,虽然他自己并不一定在乎这些。费尔南多.佩索阿是少数几个没有吓跑我的思想者之一,因为我感觉他就是我的兄长,象我一样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只有在夜间,他才钻进他的小小蜗居里,他也许就住在我家的隔壁。
 
有人说,伟大的作者都在描述虚无,费尔南多.佩索阿当然也不例外,他也许是最想看清虚无之地的人,但即使最终的虚无也无法吓退一个真正的思想者,“我总是在思考,总是在感受,但我的思想全无缘故,感觉全无根由,我正在一脚踏空,毫无方向地空空地跌落,通过无垠之域而落入无限。”,“如果一切都是虚无,那么事情还有什么意义?一道阳光暗去,一抹突然的乌云移来,一阵微风轻轻吹起,寂寞降临了,抹去了这些特定的面容,这些嗡嗡一语,还有谈话时的轻松微笑,然后星群在夜空中发同残缺难解的象形符号毫无意义的浮现。”
 
读着费尔南多.佩索阿这些虚无之语,我感觉自己心灵最深的伤痛被他一再地提起。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虚无会让我们困惑不已,伤痛不已,与虚无相比,我们生命的其他伤痛变得微不足道,它们不过是虚无小小的前奏,或者是构成虚无的虚无之物。这一点可以让我们变成一个悲观主义者,也可以让我们认识到自己无比卑微之后,对我们所遇到的事,所遇到的人充满善意。
 
有了虚无的底色,费尔南多.佩索阿对一切的态度就得易于理解,对于生活,他说他失去了战斗精神,对于死,他说,只有死,人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对于爱情,他说,爱情不过是习惯套语,其实我们每个人爱的不过只是自己。

4、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曾经说过:“从写《枯枝败叶》的那刻起,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成为这个世界是最好的作家,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他可能没有想过,十多年后他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他无疑是一个最有理想和豪志的作家。从写完《枯枝败叶》开始,他的创作就象发生了井喷,隔几年就会有佳作问世,我猜想,他从写《枯枝败叶》的那一刻起,就在勾勒《百年孤独》,差不多创作同一年代的《枯枝败叶》、《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恶时辰》,我们可以看作他的一次次热身,上校、香蕉园、镇长、神父、医生、叙利亚人、马戏团等这些人物或意象均出现在他的这三部作品里,直到《百年孤独》时,这些人物和意象才完全丰富和清晰起来,虽然在不同的作品里,同一个意象不一定是相同的指涉。
 
马尔克斯也许是少数多产、高质量而又不重复自己的作家之一,考虑到连博尔赫斯这样的大师都会重复自己,人们用伟大来称呼马尔克斯是一点也不过份的。

卡尔维诺曾说好小说的标准包括:轻逸、迅速、确切、易见(形象鲜明)、繁复(内容多样),这些马尔克斯无一例外地都做到了。不说他创造的那些丰富的文学形象、巧妙的构思、开拓性的写法,只是他的《百年孤独》开篇“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忆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都成了最著名的文学开篇之一。
 
博尔赫斯曾说,我们一辈子能遇上某些好书,是我们的幸运与幸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无疑是这样的好书之一。

当然《霍乱时期的爱情》也是好书,马尔克斯在解读他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时,这样说:“这是一篇贯穿人物漫长一生的情史,是一生中不同年龄对爱情的思考,而不是像某些人地方人们所指的那种老人的爱情。”,其实不仅如此,他的作品最大程度地企图思考人类的情、性、婚姻,最大程度地揭示人性的复杂、可怜与美好,这并不是大多数通俗作品所能做到的。
 
马尔克斯在创作这部小说前曾经反复阅读19世纪的作家的著作,特别是法国作家的作品,特别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他说《包法利夫人》堪称完美,所以他的写法稍有些老套,我们并不奇怪,但《霍乱时期的爱情》又决不象十九世纪的小说那样,小说里的时间流向就是现实的时间流向那样。《霍乱时期的爱情》就象一个已经生长成熟的洋葱,马尔克斯不是一层层地剥给我们看,而是这里剥开一个口子,那里又剥开一个口子,我们好象已经看到了它的核心,而它始终不肯露出它的全部真实,直到洋葱变成无数个碎片。

5、桑塔格

在桑塔格的小说《恩主》中有这样的句子:

“尽管我拼命往前冲,我依旧跳不出自己的意识外围线,但是,我却能进入更里层。我能够在大圈中找到一个小些的圈子,然后爬进去。”

“如果我不能走出自我,我就待在其中。我会抬眼看着自己,把我视为自己的风景。”

我真是爱死了这些句子,我觉的它们简直就是我的内心独白。

桑塔格写《恩主》那一年(1963年)刚好三十岁,那是个从青春期以来一些迷茫和困惑还没有彻底解决的年纪,桑塔格不想把这种困惑带到四十岁,她要把它们打发掉,我相信这是她的写作动机。

《恩主》出版后好评如潮,其中就有汉娜·阿伦特和约翰·巴思(美国后现代小说家、《烟草经纪人》作者),约翰·巴思这样评论道:

“《恩主》当然是一个有才华的、令人惊讶的噩梦——来自伏尔泰影响下的荣格。它显然不是哪个苏珊·桑塔格小姐写得出来的,这位小姐存在与否,我都表示怀疑。这是一部令人感到极为不安的、怪异的、非美国的佳作。”

在桑塔格的另外一部小说《在美国》中女主人公有这样的独白:“如果幸福是可能的话,常人能够指望的莫过于英雄般的生活。幸福有多种形式,但能献身艺术是一种特权,是上帝的恩赐。”

桑塔格去世后,桑塔格的中文译者之一黄灿然说:“人们失去了评估未来美国和世界重大事件的一个清晰尺度。更少了一个如此清楚冷静并具有良知的人。”其实,他还应该加上一句:“最重要的的是,我们也失去了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小说家,她的《恩主》、《死亡匣子》、《我,及其他》、《火山情人》、《在美国》与任何大师的作品相比毫不逊色。”

6、埃科

还有谁比埃科更称得上百科全书式的作家,确实,他的作品除了《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其他的作品阅读的过程就是逆水行舟的过程,而《开放的作品》用逆水行舟根本不足以形容其阅读难度,或许逆石头行走舟能形容其阅读难度,而当终于合上最后一页,声称读过时你都会心怀胆怯,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会萦绕在你心头久久不肯散去,治愈这种挫败感的唯一办法,是赶紧打开《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我保证你能一天内同时读完这两本书,然后心情大好,与此同时你会怀疑,这个插诨打科、口无遮拦的作者和那个在《开放的作品》里给你制造了无数阅读障碍的作者是同一个人吗?

在《巴黎评论·作家访谈》中,埃科声称他的小说《傅科摆》比他的任何一本符号学专著更清晰地解释了什么是符号学,而《玫瑰的名字》变相地实现了他创作一部关于喜剧的专著,同样可以说的是《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也许比《开放的作品》更好地解释了什么是作品的“开放性”。

埃科谈到那些因为他的小说的渊博而知难而退的读者时说:“活该那些不喜欢的人,让他们停在山坡上吧。”我想,大多怕读者在阅读埃科的小说时半途而废并非是不喜欢,而是被他吓退了。
  
《傅科摆》一开始先是上了一堂“单摆”课,然后是数学上的排列组合、阶乘等,为了破解电脑密码,不厌其烦地列出了720个上帝的名字,我想大多数读者第一次陷入晕睡应该就在此时。
  
有人说,《傅科摆》仅仅是一本适合学霸阅读的小说,其实哪有必要为了阅读一本小说成为学霸(再说也来不及),事实上,《傅科摆》中所涉及到的数学、物理学知识绝没有超过中学教科书,而关于中世纪知识,有谁敢在埃科面前自称“学霸”?
  
其实《傅科摆》虽然复杂,但并非“难懂”、“不知所云”,真正“难懂”、“不知所云”的小说是巴勒斯的《裸体午餐》那种各章节、各人物很难看出联系的小说,而《傅科摆》里最不缺乏的就是联系,你所需要的只是一点耐心还有体力。
  
埃科本人给出了阅读他的小说的“秘诀”,他说,我们没有必要弄懂“相对论”,我们只需要知道他是爱因斯坦搞出来的东西就够了,至于弄懂,那是专家的事。同理,对于他的小说,除非你有考据癖,否则,你根本没有必要弄懂那些中世纪史知识,你享受阅读的挑战与快感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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