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心时代的记忆

dante 2016-08-03 11:54:28

早上起来,就见桌上放了一碗荔枝,红彤彤的荔枝摆在破了口的白瓷碗里,真是好看。剥开皮,鲜鲜的荔枝肉上还裹了一层半透的白络。我心里一动,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我姥爷上了岁数,有一回认真地给我讲,他记着一些事,只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我当时听了难受,不久却发现自己也如此,有时甚至连真实经历和道听途说也辨不分明。就说此刻,对着一碗红艳艳的鲜荔枝,我脑子里流淌过凉丝丝的记忆,其实是剽窃来的。 我刚上小学不久,我妈在家病休,每天我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我俩在一起听午间的小说联播。想来我妈病休的时间应该不短,我俩一块儿听完了好几部小说。对于一个刚刚初始化的生命,这一段启蒙经历就像创世纪一般神奇绚烂,故事和新鲜妍丽的意象凝固在我的脑海里,成为了奠基性的经验。 对于荔枝的印象就始于斯。那时正在播放《穆斯林的葬礼》,讲到玉雕师傅梁亦清正在雕刻,一对穆斯林访客不期而至,其中一位是个漂亮的小男孩。梁亦清的一双女儿给男孩展示父亲的玉雕作品,就有水灵灵的一串荔枝,嫣红晶莹,还露出雪一样的果肉。在我脑中,这幅画面瞬间和小说里的另一幅画面融为一体——两个女儿在街上买了樱桃,用荷叶捧着端进来,女孩的手指宛如玉笋,手里端的分明是玉盘盛的玛瑙。它们重新聚合,凝固成了一幅嫣红、翠绿、莹白的水灵灵的抽象画,就那么活生生、鲜亮亮地立在我的眼睛里。未等这副画面消退,小说里的男孩又捧起了一只玉碗,它洁白、薄如蛋壳,一瞬间他觉得一股清凉从他粗糙的手指沁入身体……奇怪的是,这股清凉也从我的头顶直透到我的脚心——后来,我读的书慢慢多了,类似体验也越来越多,但我永远忘不了最初一刻那令人癫狂、沉迷,又不知所措的质感——它把我击穿,并永远嵌入我的身体。有许多飘飞的感触和记忆,也被林林总总地凝固在这个瞬间,结成了一个整体,比如,在头脑里触摸那玉碗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爸不久前从香港带回的那些看上去润泽如玉的薄荷糖,它凉丝丝的滋味借此也渗透进这个不规则的聚合体之中。 就这样,我以后每每剥开荔枝,都会重新抵达那个时刻。 我的脑海中有很多这样的聚合体悬浮着,随时等着被触发,虽然我的生活平淡乏味,但我默默认为自己过着一种激情生活。它们引导我回溯自己阅读生活的源头,虽然那时候我只是刚刚离开幼儿园的小女娃,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历经生命的辉煌轴心时代。 不记得是在播出《穆斯林的葬礼》之前还是之后,我和妈妈还一起听了另一部小说《荆棘鸟》。我记得一个寻常午后,妈妈打开音响,我俩就听到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洋娃娃。那个娃娃在橱窗里摆了那么久,裙子上点缀的都是真真正正的珍珠。小女孩还没缓过神,娃娃已经被坏哥哥们掏走了,衣服被撕烂,珍珠滚得满地都是,连头皮都被掀下来了。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哭啊哭啊,忽然朱庇特一样的大哥从天而降。他把混小弟们揍得屁滚尿流,陪着妹妹趴在地上把滚跑了的珍珠一颗一颗全找回来。我和我妈听得脑袋都要钻进音响里,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社会几乎没有任何离散性,所有的人都穿差不多的衣服,挣差不多的钱,看差不多的电视节目,做差不多的事,揣着差不多的想法。就在半小时前,我和同学排着队,举着路队牌回了家。而此时此刻,我旁观着一个红发小丫头在遥远大陆上找着洋娃娃裙子上散落的珍珠!很多人对《百年孤独》的开篇极其膜拜,我对那个浑身珍珠的洋娃娃也有一样的感受。如今我也承认《荆棘鸟》算不上什么文学巨著,但那时却引得一个彗星般的问题撞入我的脑袋:故事可以这么开讲?!差不多十年后,念中学的我第一次读到《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结尾,霍尔顿看着身穿蓝衣的妹妹骑着旋转木马飞旋,在瓢泼大雨里快乐得要发狂,那时另一个彗星般的问题撞入我的脑袋——故事可以这么结束?! 有时追忆从前,会不由自主地想,究竟是我主观选择了阅读什么,还是被阅读所选择?我的阅读偏好,或许就是早年那些断断续续的阅读经验决定的。置身于后现代的文学世界,我却一直心怀对故事的好奇心,不管一部作品的结构多么雄奇,技巧多么诡谲,都无法阻止我在书页间搜索故事那蛰伏的影子。我至今不能接受一切意义都已经完成了语言学的转向,不,故事才是承载宇宙奥义的核心。就在听小说连播的那个时段,我生平第一次看了外国电影。到今天,我仍能完完整整地回忆起那部电影的情节、几代女主人公跌宕起伏的境遇,甚至记得那时并不能理解的魔幻元素。这部电影的家族史故事(细想起来,似乎我童年的启蒙作品都是家族史,这可能和当时的社会审美有关,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的阅读口味)给七八岁的我带来了那么巨大的震撼,我甚至记得住几位女主角的脸庞、发色,记得住看电影那天晚上的灯光和家里的布局。我只是不记得这部电影的名字。高中时,我在电视上看一部梅丽尔•斯特里普电影生涯的回顾短片,一个镜头猛然跃入眼中,一秒钟的时间,我确定它就来自那部我念念不忘的电影——根据智利女小说家伊莎贝尔•阿连德的小说《幽灵之家》改编的同名电影。 儿时的我连动画片《蓝宝石之谜》的情节都搞不懂,为什么能清楚地记下《幽灵之家》的情节,而且多年后通过一个镜头就辨认出来?这是一个谜,一个真正的谜。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我有一种“能力”,只要我知晓的故事,无论以任何一种方式展示在我面前,我都能够立即辩认出来。无论电影、连续剧、广播剧……只要在我眼前或耳边一晃,顷刻之间我就可以报出原著,根本不用等主人公名字出现。上大学的时候,这项能力渐渐离我而去。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阅读经验的增长(我觉得不是,从上大学我就一直在走下坡路),还是自己丧失了那种浸入式的读书体验。那之后,我在同学中还短暂地荣任过人脑故事检索引擎,但很快不仅拎不清自己看过、没看过的故事,连买过、没买过的书也分辨不了了。 但另一种伴随而来的能力我至今依旧没有失去——只要别人对我提过某个人,之后变换情境,不提这个人的姓名以及前尘往事,我仍可以把他们和记忆中的人物对上号。在现实中相遇,不需任何介绍,我也可以一眼就认出他们。家人和朋友每每为此惊讶,他们提过的人,在任何语境中只要稍一露头,我就马上会问,是上回你提过的某某吗?相反的,如果一个人我实实在在见过、交谈过,下次见面我经常还是不认得。我觉得这个能力也和我早年的阅读经验密切相关,在心里,我把每一个道听途说来的人都看做一个小说人物,默默把他们分门别类,放进记忆的小抽屉里。记得茨威格在巴尔扎克传记中,称赞初入社会的他有一种天赋,能把自己见到的一切在脑中分类整理,做成纯粹的素材打包储存。我窃以为自己大概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低配普及版,它大约同绘画、音乐能力一样,也是与生俱来、同时又被后天训练发扬光大的东西。 但我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故事讲述者。每每窥向自己的脑海深处,记忆就像一把珍珠,是一个个相互独立的瞬间,一个个完整、自洽的平行宇宙。我很难以线性的方式整理记忆,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个原点,可以像四面八方发散,连接着具有相似质感、亮度、色彩、气候、温度和情绪的许多片段。它们不是以因果相连,却有着自己内部更复杂的连接规则。我生命里的线性故事因此消解,失去了被讲述的可能。每当我追寻着故事,势必会迷失于其中一个个密布细节的瞬间。让我讲故事太难了,我无法让情节顺着一个方向奔流而去,它总在向着不同的方向决口。 对于文字,我有着相似的感受。在做编辑的短暂时光里,我总为自己无法很好地校订文稿痛苦万分。我觉得自己得了阅读障碍症,每天都想去看心理医生。我不可能像别人那样连续地阅读句子,我读的是文字展示在我眼前的画面,一个画面又是一个画面,独立、四散飘飞。就像咀嚼夹心软糖,文字在我阅读的过程中不断破裂,里面包蕴的汁水和馅料汩汩流出,我的五感齐动,注意力飘忽不定,绵延向天南海北,在我眼里,光、色彩、还有一些响动构成了一种更超验的东西,那是一种海市蜃楼,是对理式世界的惊鸿一瞥。 或许我对世界进行抽象的能力有某种先天缺陷,这使得我无法在对经验的归纳中提取逻辑,只能萃取质感?谁说得清呢。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年我在阅读中所追求的,一直是我在轴心时代记忆里保存的那种感受。那种非理性的迷狂,唤起了我对过去曾经拥有的和未来将会拥有的浩繁体验的深深眷恋。 每逢此时,我都觉得自己是宇宙里一种顶天立地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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