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影像:从《完美陌生人》谈起

把噗 2016-07-10 10:29:22
保罗•格诺维瑟的《完美陌生人》是一部喜剧电影,如同南尼·莫瑞蒂的《教皇诞生》在提供笑料的同时将触发观众思考、惊惧、温暖、感动…… 等复杂情感。评论这部电影的文章已经太多,本文不是为了步此后尘,而是想借本片来展开对“戏剧影像”的讨论。

这里可能有一个误会,也即影像到底该不该对现实“亦步亦趋”。表现于电影中,就是为人所诟病的“假”。当编剧的强力超出了现实的松散,当表演的强力越过了生活的常态,我们都有一个理由去指责导演在制作电影时的“一厢情愿”:那不现实。

观众如此需要影像的“真实感”,一方面来自于影像本身就是从现实中提取出来:演员是现实之人,布景由现实之物件组构,出现于影像中的所有元素也几乎都源自于日常生活——这就导致观众在观览影片之时,也想获得在现实情境中类似的真实体验。另一方面,则是在两类影像的观看经验下(比如一部好莱坞造作的作品和一部新现实主义佳作,后者显然有话语的优先权)养成的癖性:观众都希望从电影中获得一个可以移置于现实生活中的经验,哪怕仅为一次单薄的体验。

但是影像的“真实感”,并非只有现实这唯一标准而已。自然,它可以是这种依靠写实产生的真实,同样也可以是一种抽象的真实。在一些锐意求新的电影人的作品中,我们能见到这种抽象真实。当他们着意让影像去表现一种情绪、精神甚至表演之真实时,这些作品也是与现实相背离了。它们虽然偏离了现实,却以折返的方式回归一种更高级的真实,这同样应当归至真实影像的麾下。

在此,我们将遇到一种可以称为“戏剧影像”的东西。众所周知,在电影诞生之初是以模仿戏剧的姿态进入大众视野,随着电影技术发展、理念变革,电影才逐渐变得是“电影”。电影人发现借助于蒙太奇,他们可以将电影对单个场景的持续展示这种低级方式中解放出来,让影像去记录更广阔的世界,讲述各式各样的虚构故事,电影也就逐渐地与戏剧拉开了距离。久而久之,浸润于“电影影像”成长起来的观众,在其视觉经验中逐渐养成了对于“戏剧影像”的偏见,认定那些凡是过于戏剧化的影像都是一种偏离现实的影像,也即是“假的”。

要深入分析这里的问题,我们还得先回过来考察一下电影与戏剧这两类不同的艺术形态自身相异的运作方式。当一个观众指责某部电影中某个场景脱离了现实考量——比如那把椅子明明是90年代的发明,却被用在了一个60年代的场景中——在戏剧里,相似的指责绝不可能发生。在戏剧舞台上,一切物(无论是演员还是道具)看起来都无法照实还原为现实,它们简单地仅以符号的方式摆放着。并不需要一扇真实的门,只需在地上画一条线段,让演员假想它是一扇门即可(拉斯·冯·提尔的《狗镇》是对此一次实践);也并不需要找真正的俄国演员来演《樱桃园》,只需这位演员让观众事前认定就是剧本里的加耶夫即可,他可以穿一个便装,说着一口普通话。这种情形与阅读翻译文学类似,在此不展开。

但电影,却无法容忍这样低级“错误”,除非它在一个特定的背景下展开,除非它事先就以某种方式暗示观众:它不再以现实生活为参照,而是以符号化的方式进行。这就是我们所要讲到的关于“戏剧影像”的东西。戏剧电影提供一种方式,这种方式即可以发挥戏剧将各种冲突集中于狭小时空的优势,同时又可以用电影这种新的视听媒介来展现,它实际上排除了在电影影像中表现戏剧行为又让人出戏的可能性。

在此应当举出一个反例,以之证明不是任何戏剧都有转化为影像的合法性。在艾斯林•沃什饱受好评的《罪恶之家》(2015)中,我们就遭遇到了这种尴尬的境遇。艾斯林•沃什照戏剧原样将客厅作为展开冲突的一个象征性舞台,让观众以观看舞台剧相似的方式体验着故事背后的 “命运与巧合”,这自然是可取的,但艾斯林•沃什将整部电影忠实地建立在写实的基础上,不能不说是个失败之举。因为整个故事在现实生活中展开的背景与电影里激烈的戏剧冲突形成反差,使得观众不断地从这种假定的真实性中脱离出来。这部电影可以被看成是“戏剧影像”的一个反例,因为它违背了戏剧在转成影像其实并不需要以现实情境为依托的原则。

相反,保罗•格诺维瑟的《完美陌生人》则为我们展示了一幅标准的“戏剧影像”应当是如何的图示。它没有那种既想以极端的戏剧形态取胜,又假惺惺地对影像真实性有所顾虑。保罗•格诺维瑟很清楚,当他想把这部故事拍成一部电影之时,他只是在做戏剧导演而已。虽然谁都无法逃离电影对现实性的本质要求(那就保留它),但保罗•格诺维瑟不让演员、场景、故事从影像中溢出,反而牢牢地将它们钉在餐桌上,安排进家宅这一狭小空间,只让带有梦幻性象征的月食侵入影像,来消解掉故事的现实感。

《完美陌生人》因而不再能有惯常对电影影像真实/虚假的评断,如同在一幕戏剧舞台上,真实性来自于观众对场景的预先假定。任何前往剧场观看演出的人,事实上已经预先认定发生在舞台上的一切都将是真实的,无论它们实际上看起来有多假。因此,当我们以这个角度去看《完美陌生人》,我们所要看的就不是影像的真实性这个伪命题,而是在“戏剧影像”的形态下,这部电影做到了何种程度。

想来看过的观众已经过于熟悉了。让三对夫妇和一个单身汉共处共同就餐,玩信息公开的游戏,本身就是“为了剧本而剧本”。我们应当欣赏的是这个剧本如何编撰的技巧,是笑点如何在餐桌上不断爆破,情节如何不断反转,观众被带入一个惊惧又好玩、温暖而感人的婚姻场景。当有观众不断要为电影的结尾安置一个合理的说明,也就暴露了他们对“戏剧影像”的误解。任何对此种合理解释的尝试,都在说明他们还在将影像与生活作等同处理,而这种观影机制正是“戏剧影像”想破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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