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影评人对话金马导演毕赣——关于“热爱”,他们有话要讲

豆瓣 2016-07-01 20:05:07


2016年,是豆瓣走过的第11个年头。这一年里,我们做了很多尝试,比如豆瓣首部品牌影片的发布,豆瓣阅读“影视改编”项目的上线等等。现在,我们第一次走到线下,举办“在豆瓣•热爱”主题沙龙,只为与你相聚,一起聊聊在豆瓣的、属于你的热爱。

“在豆瓣•热爱”第一期的主题是“请和爱电影的我聊聊”。在豆瓣,有看电影的人,有评电影的人,有做电影的人;在豆瓣,你可以查找影片、查看影评、分享观点;在豆瓣,你被电影影响着,也有其他人在不经意间被你影响。在豆瓣,电影把这一切联系在了一起,而这一切,均源于“热爱”。

基于这份对电影最纯粹的热爱,豆瓣线下主题沙龙的首期,便邀请了豆瓣影评人桃桃淘电影和影志,对话青年导演毕赣。

青年导演毕赣1989年生于贵州,2015年凭借其毕业后创作的第一部剧情长片《路边野餐》,获得了第52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

桃桃淘电影,也被粉丝叫做“桃姐”,知名影评人,华语传媒电影大奖评审,上海国际电影节审片人。

影志,本场活动主持人,豆瓣电影“机器人”。

对电影始终保持初心和热爱的三人,现场对话会擦出怎样不一样的火花呢?一起来看看吧。

 
左起:影志、毕赣、桃姐
左起:影志、毕赣、桃姐


1 - 大学是个很无聊的地方

毕赣:大家好,我叫毕赣,有时候是个导演。两年前我拍了一部电影叫《路边野餐》,现在在配合发行。

桃姐:大家好,我是桃桃淘电影,我在做微信公众号桃桃淘电影。然后,希望大家多多关注吧,多打钱。

影志:特别耿直啊!好,我们今天到场的两位嘉宾,一位是因为拍电影,一位是因为评论电影为大家所周知。两位都是特别热爱电影的电影爱好者,应该也看过很多片子,所以我们今天的沙龙就从看电影这个简单的话题聊起。

我们先了解一下两位,你们最早看电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说大量看电影是在什么时候?

比如我自己,是在大学的时候。我比较闲,经常逃课去买DVD什么的,然后在宿舍里跟同学一起看。买了这么多DVD后发现,诶,这么多碟,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出租吧。然后,我就把这些碟出租给校友。后来生意做大了,变成一个租碟小老板。每天能出租一百多张碟,每张碟一块钱的收入,所以每天能赚一百多块钱,一个月有小三千块钱的收入。然后我把这些收入拿去买更多的碟,看更多的电影。我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看片比较多,到现在积累了一定的量。

那二位有没有这样疯狂看电影的时期?要不桃姐先说一下?

桃姐:我应该是在大学吧。我们同学买了一个VCD机,然后办了卡以后就去租碟。那时候5毛钱一张碟,我们每天租好多,然后不停看,不停看。刚开始看一些热门的,后来发现热门的都已经看完了,没有看的了,就开始租一些莫名其妙的。像我那时候比较关注华语独立影片,贾樟柯什么的……

影志:大概几几年?

桃姐:01、02?应该是02吧。我租了现在我找都找不到的独立片,从那会儿开始看很多电影,慢慢就开始迷上电影了。每次我都说我喜欢的电影是《出租车司机》,因为当时我有一个同学是影迷,他会有选择性地看电影。我觉得从看电影到成为一个影迷,重要的是你开始真正地去看电影,而不是电影院上了哪个看哪个,这个其实不算影迷。影迷是说我知道我喜欢哪类电影,懂得去找来看,我觉得这就是影迷的阶段了。我那个同学推荐了《出租车司机》,《索多玛120天》,《教父》等等。我觉得这些都对我有启蒙作用,看了以后觉得,“哦,原来电影是这样的。”

影志:导演呢?

毕赣:我小时候凯里有一个很小的影院,那时候我妈妈去外地了,我爸就经常带着我去电影院。那时候会放一些港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周星驰的电影,所以我到现在都特别喜欢周星驰。后来去了大学以后就开始不上课了,开始看电影。但是我没有经商的天赋,不能像影志那样租碟。我只能去骗我的上铺,骗我的下铺,告诉他什么电影好看,其实我没有看过,然后他就会租来,我就和他一起看,所以大学那段时间看了很多电影。

影志:你刚才说到周星驰,那你有哪些特别喜欢的演员呢?

毕赣:演员啊,我记不住了。

影志:那是不是看的华语电影多一些?

毕赣:在我还没有学会下载之前,我看华语片多一点,因为可以不用看英语,不用有字幕。后来我们可以下载字幕以后,我就开始大量的看外语片,我分成一个地图来看,每个国家的都去看。

影志:所以两位都是在大学的时间段看电影比较多一些。

毕赣:对,说明大学是个很无聊的地方。

 

2 – 当你第一次真正因为一部电影去喜欢电影这个东西的时候,它对你的意义已经大于这个电影本身了。

影志:桃姐你比较喜欢哪部作品?有喜欢的演员吗?

桃姐:罗伯特•德尼罗。最早接触到他的片子是《出租车司机》,觉得特别好,后来又看了《愤怒的公牛》和《好家伙》,才知道演戏原来可以演得这么细腻这么帅,又有这么强烈的性格。他也演了一些喜剧,在不同的影片类型中有不同的形象。我把他的片子都看了。

我始终认为,当你第一次真正因为一部电影去喜欢电影这个东西的时候,它对你的意义已经大于这个电影本身了。它可能没有那么好,但是它对你的意义很重要。因为这部电影你才知道原来电影可以这么酷。

影志:桃姐刚才说了自己心中的神作是《出租车司机》,毕导有没有心目中的神作?

毕赣:我在大二的时候看了《潜行者》,看完以后用了一段时间来消化它。从那以后才无条件的接受了这部电影,从那以后所有拍的戏都在跟当时的美感对话。

影志:那老塔的其他电影你都看了吗?

毕赣:对,都有看完,目前就《牺牲》看得最少,就那个我不大理解。

影志:所以老塔的电影,会对你拍电影有影响吗?

毕赣:主要还是精神上的影响,因为它存在于庞大的俄罗斯文学里面,各种地貌都特别丰富。对我拍电影真正产生影响的是侯孝贤导演。我去了台湾以后,发现台湾地理跟贵州地理在某种程度上有接近的地方,在空间叙述上也有接近的地方。然后,在对待演员的方式上,制作上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

影志:侯孝贤的作品有没有哪部特别喜欢?

毕赣:看电影就会发现,里面的一些镜头会有《南国再见,南国》的味道。

影志:《路边野餐》会向这样的一些语境致敬。

毕赣:可以说是这样吧。

 

3 – 我就想随便报一个有关电影的学校去读一下,以后拍拍动物也蛮好的。

影志:两位可以简单说一下各自是怎么从一个普通影迷走上电影人的道路的呢?

毕赣:高中的时候,同学送了我一张碟,《导盲犬小Q》,我就突然发现拍东西是有意思的。然后那时候的影评都会先有一段故事梗概,所以我以前一直理解电影是非常简单的,因为我看的电影的影评我可以看得懂。所以我就想随便报一个有关电影的学校去读一下,以后拍拍动物也蛮好的。结果去了学校以后才发现我们学校是学电视的,所以我就没有去上课,每天在寝室看电影,把每个国家的电影像坐标一样看完。后来就看到了《潜行者》,看到了侯孝贤。看完了《潜行者》以后就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影志:所以最开始拍电影是因为小动物?

毕赣:对,就是想拍一些动物,结果发现其实电影里的空间特别大,就有了其他的野心。

影志:我记得你第一部拍的电影就叫《老虎》,对吧?是想拍老虎吗?

毕赣:因为觉得老虎有时候特别残暴,有时候被关在笼子里又无可奈何,反正就是一个幼稚的想法吧。

影志:那后来的作品里面会再拍动物相关的吗?

毕赣:有,在这部《路边野餐》会出现一些动物的调度,然后下一部电影好多人都把它的名字直接叫动物的名字。

影志:我记得《路边野餐》里面出现了一个小动物的镜头。

毕赣:白狗。它有很多个镜头,调度它特别复杂,我得学会它的语言和路径,所以非常困难。我们没有职业的驯兽师,只能跟它做朋友。

影志:那桃姐自己从普通影迷到成为一名电影人,影评人,这个过程是怎样的?

桃姐:其实我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影迷,只不过我获得了一些关注,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影迷。

我本身是一个有社交障碍的人,不太愿意和人交流,不是因为我社恐,而是因为我懒得去社交,不太愿意和人说话。但同时我又有很多话想说,没有办法我只能到网上去宣泄出来。

我记得最早是看《魂断威尼斯》,看完以后激动得要命,绝对要把它写出来。那是我写的第一篇影评,现在看觉得幼稚得不行。但如果你喜欢电影的话,你就会有那种表达欲。后来再看其他电影的时候,都会强烈的想把对电影的想法,即便是幼稚的,都想把它传达出来,哪怕没有人看。我觉得分享就是我的原动力吧。

 

4 - 电影对我来说,诉求并不是一份工作。

影志:导演是非科班出身,你觉得自己和科班出身的导演有什么不同吗?

毕赣:电影对我来说,诉求并不是一份工作。对我来说,电影是让我变成科学家,去探索时间是什么样子的,去追忆以前的记忆是什么样子的,可以带上幻想,所以我们之间不同的是诉求的那部分。

影志:也相对来说更简单一点,更纯粹一点,各方面都没有太多的限制。

毕赣:对,所以我说我有时候是个导演。

 

5 – 虚的都是这些追忆啊

影志:《路边野餐》这部电影讲述了什么样的主题和内容?

桃姐:我还没跟导演交流过,但是我始终认为电影本身,尤其像毕赣导演这部电影是不应该做阐述的。因为它给我的感觉就是在讲回忆,梦境这些虚的东西,所以很难说这个故事在讲一个什么人,他去哪,干了什么事,最终得到什么结果,它不是这样的类型片。它其实是一个挺自我的东西,尤其是我在影院看的时候,会强烈地感觉到,导演真的尝试去传递他对于梦境、对于时间的理解。

影志:这个片子在豆瓣上是8.1分,这个分数在华语电影里面已经算很不错的了,是非常优秀的作品。导演觉得刚才桃姐对于这部电影的理解,和你想的是不是比较接近呢?

毕赣:虚的都是这些追忆啊。我去法国的时候,法国人说这个电影和他们看到的《追忆似水年华》本质上有很接近的地方。我觉得他们想表述的就是时间,每个导演都在做这样的工作。不一样的地方是我希望用一些属于电影的词汇和语言去表达这个事情。

 

6 – 导演我为什么会哭呢?我说,这就是厉害的地方。

影志:可以分享一下当初拍摄这部电影的渊源吗?

毕赣:其实渊源和灵感对于一部作品的创作来说,从来都不是一次性的,它是由无数“一千零一个灵感”组合出来的。所以每次回忆到底是因为哪个缘由开始想拍它,我已经忘掉了。

我从11年就开始在写这个剧本,一直都找不到投资。大概14年的时候,我老师拿了几万块钱,我妈妈和太太又一起拿了一点钱,凑数就给拍了。

所谓拍摄期间的困难我没有遇到过,因为我没有这个概念。没有资金,没有专业技术,所以就不用谈困难了,无时无刻不是在陷入困难,绝境,和各种各样的问题。

拍完以后整个剧组都很疲惫。大家没有契约关系,都是因为人情、跟我的感情才加入剧组的。剧组维持了两个月后,最后大家该回家见女朋友的回家见女朋友,该回家见奶奶的回家见奶奶,我就把剧组解散掉了。后来又跟我的录音师、文学策划以及我太太(这部片的美术指导),补拍了后面30%的内容。

二十几个人的剧组突然只剩几个人,超出的摄影还要去跟演员验对,所以那段时间是比较辛苦的。但恰恰是在那个辛苦的过程当中,我突然找到了拍《金刚经》时的那种状态,特别自由,毫无拘束,不用管任何人的状态。我觉得特别好。后来把所有素材拍完以后,我把素材拿到北京,一切都开始变得顺利。

影志:电影配乐找的是侯孝贤御用音乐人林强,你是怎么联系到他来为你的片子做配乐的呢?

毕赣:当时我发了一封邮件给强哥,然后强哥说我在忙。他在忙《聂隐娘》嘛,你也知道那时候《聂隐娘》在赶戛纳。他就说他帮我推荐一个人,然后我又发邮件说我不要,我还是希望强哥来……他就说那你把link发过来,我就发了一个link。他看完了以后说你能不能等我,我说能啊。然后他做完了《聂隐娘》的配乐就来帮我做了。我跟他创作互动的时间很短,但是结果比较准确。

影志:我发现你的拍摄团队里,有很多自己的家人、朋友。在拍摄过程中,你作为导演去指导他们,跟指导专业演员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体验吗?

毕赣:对我个人来说,演员已经不分专业或者非专业了。大家都看过电视电影,知道表演是假的,知道大概怎么去演。比如那个小孩,演小卫卫那个,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那个角色是一个正在等待的孩子,但是我不能跟他讲“你帮我演一个正在等待的孩子”,他可能听不懂。所以我就给了他一个假的剧本,他的角色就是演一个在等超人来救他的小孩,他马上就懂了。所以在拍摄过程中,沟通非常愉快,拍完电影还送了一套蜘蛛侠的衣服给他。

然后那个演花和尚的是我外公,他演技特别糟糕,也不听我的话。我不可能告诉他,你是陈升的god father,他不可能理解。然后我就告诉他,他的剧本是,“你是陈升,你是主角以前开拖拉机的师傅”,他马上就理解了。包括那个长镜头段落里,有个像他妻子一样的女的,她并不知道主角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们两个一直在背后吐槽我写的台词特别煽情矫情。我说你们先排练一遍,再来吐槽。然后他们排练一遍以后两个人就哭了,来找我说:导演我为什么会哭呢?我说,这就是厉害的地方。

影志:原来真是花了很多工夫,让自己的家人朋友去代入角色。

毕赣:其实我们看阿巴斯以前的片子,他需要一个小孩很委屈的哭。他怎么办?他不可能告诉小孩“你要哭,很委屈”,小孩不懂。所以他就提前给了他一个很好的花瓶,然后要拍的那天,他就故意把那个花瓶打碎了,然后就叱问小孩“你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花瓶?”,然后小孩就哭得很委屈。我觉得这就是导演跟演员之间的交流,要透过不同的文本,不同的手段去跟演员互动。哪怕你的演员可能是一条白色的狗,你要用猪油去跟它互动;可能是一盆植物,就,就不管它。

影志:我看你的作品都是以自己的家乡凯里作为故事创作背景,看得出有自己的情结,之后的片子还会延续这样的方法吗?

毕赣:我考虑问题是很直接简单的,我选凯里是因为我在那里生活。其实我真正想构建的不是凯里,而是荡麦。就像佩德罗•巴拉莫里面的科马拉一样,我想做的不是凯里,只是凯里是我生活的地方,我对它比较熟悉。然后接下来8月份,会帮金马影展拍一个一分钟短片,在凯里周边拍。明年4月份拍我下一个长片,《地球最后的夜晚》,也会在凯里拍,这样会离我的家人近一点。

影志:还是会继续用家人?

毕赣:还会保持很好的演员和导演的关系,但也会有不同的演员加入进来。所以刚才也说了演员对我来说没有专业和非专业之分,会交叉使用。

 

7 - 短片就是自己跟自己喝酒,长片就是要和大家一起敬酒。

影志:拍《路边野餐》,和你之前拍短片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体验?

毕赣:拍短片像是写作里面用“词”的方式,拍长片是用“句”的方式。短片就是自在的,是自己跟自己喝酒;长片就是要和大家一起敬酒,诉求也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影志:爆料一下,今天我们的活动开场之前,导演专门要了一杯酒,说边喝边聊会比较痛快。桃姐,你对这部片子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说长镜头?

桃姐:应该就是长镜头吧,它更为人所关注。我觉得挺有趣的。就从导演自己来讲,当初是什么启发你拍这么一个长镜头呢?

毕赣:最早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就想构建出一个像科马拉一样的地方,它跟凯里是不一样的。但是电影跟文学不一样,文学可以用各种各样的色彩去描绘它,但电影的镜头会特别具象和现实。我写文本的时候写得特别梦幻,但我也标注了怎么去拍它。然后写到卫卫长大的时候,突然发现和《金刚经》里面的三句话有对应,我特别高兴,然后我就对里面的结构重新做了处理。

为什么要拍这么长的一个镜头,因为这个电影本身就是与时间和记忆对话,所以我想让大家看到时间它是什么样的,它的模样、它的状态是什么样的。打个比喻,时间就好像一只隐形的鸟,我能看见它,但我怎么样让大家也能看见它。我需要一个笼子,把它关起来。这个笼子就是连续的、完整的时间和空间,就是那个长镜头。这个时候大家可能还是看不到,我就需要一个梦幻的文本去给这只隐形的鸟涂上颜色,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感受到它到底是怎么样的,它在里面是怎么转悠的。

桃姐:可能在座很多人都没看过这部片子,我好奇的是那个长镜头它到底有多长?

毕赣:它在成片里是40多分钟,原始的镜头是60分钟。其实这个长镜头我处理得并没有很好,特别抱歉,它只是非常基础地被执行了下来。但是它对我的意义非常的重要,它必须是这么长。大家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会觉得它有特别多复杂的部分,但没有关系,让它过去就过去,它会存在于你的潜意识里,然后在某个简单的时刻,它们会全部汇集起来,所以就敞开心扉去体验一下。我觉得什么才是艺术电影,它至少要对某种语言,某种状态、感情进行探索,所以大家能体会到我们怎么在时间里做这样的探索就已经很好了。

桃姐:那个长镜头排练过吗?

毕赣:排练了半个月,一共正式拍摄了三次,最终成片用的是第一次拍摄的。拍第一条的时候,我给村长发了微信,村长通知了全村人来看。我们请来了一个特别好的乐队,所以第一天来了特别多人,我特别高兴。然后我们拍到下午,到第二条的时候,人就已经走光了。到男主角唱歌的时候还有人骂“又是他,又是这首歌”,所以最后我只能把全剧组都叫上去当观众,因为已经没有人来了。

 

8 – “心甘情愿”

影志:《路边野餐》7月15号就会在国内的院线公映。我们想问一下导演,因为是第一部在院线上映的作品,会有什么期待呢?

毕赣:我要满足的都满足了,现在就是配合他们做宣传,倾力地配合。因为他们都很辛苦,为了这样一部电影每天跟我沟通,所以他们安排的我都尽量去配合。至于期待,我好像没什么期待,我挺满足的。

影志:那对票房有什么预期吗?

毕赣:票房,我对这个不专业,我觉得可以三十个亿,那肯定不可能的,所以我谈论这个问题会有人笑的。

影志:那好,不管怎么样,期待这部影片7月15号上映的时候,有更多的豆瓣网友去院线支持毕赣。

现在我们可以把话题换到电影节这一块儿。当时你带着《路边野餐》去参加洛迦诺电影节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小故事?

毕赣:就是突然三千多个人一起看我的电影,我有点不适应。以前每年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一百个人看我的短片,有一天突然有三千个人的时候,我就发现看电影真的是一件特别有集体性的事情。

第一场放映,后台来了一个老头子,讲了一堆英文,我也听不懂。他走了以后我的制片就给我翻译,说这个老头特别喜欢我的作品,但是他不应该来后台找我说,因为他是这个影展的单元评委。所以刚到那儿,我就知道会有收获了,我就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影志:后来又去参加金马影展对吧?

毕赣:参加金马影展的时候,我从下飞机开始就不断接受采访。从第一天就开始拿奖,每天都会拿一个奖,所以产生一种拿奖的惯性,到最后新导演奖的时候,我就一点都不紧张了。

影志:在参加金马期间,你有没有碰到让你收获良多的电影同行?

毕赣:很多都是前辈,我很尊重他们。我拿了新导演奖,侯孝贤导演拿了最佳导演奖。在台下他像一个长辈过来拥抱我,说“会越来越好的,记住你今天的状态,认认真真就好”。当时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奖项、口碑都归于零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喜欢的导演认可了我的作品。

他拿了最佳影片奖上台,他说他只讲四个字,就是“心甘情愿”。我觉得特别特别好,因为我们做电影十年二十年以后,会乏味,会抱怨,但是他都没有,他到今天依然说心甘情愿,我觉得这才是做电影的样子。

影志:我有个问题想问桃姐,桃姐作为一个影评人,有没有想过之后会拍电影?

桃姐:我最大的问题是我太懒了,在社交上又非常怕麻烦。你看导演,他拍不同的人,他知道用什么手段什么技巧来骗你蒙你,让你进入我想要的状态。我的性格是很难实现的,我有很多想法,但我可能懒得去拍,将来有机会让别人来试试。

影志:我们也知道桃姐今年去了戛纳电影节和上海电影节,可以简单分享一下其中的故事吗?

桃姐:凤凰来找我一起去参加戛纳电影节,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我比较懒,而且压力太大了。后来发现整个过程还挺享受的,因为在戛纳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电影。每天七点多钟去排队看片,一直看到晚上,甚至半夜。一直在看一些大师的新片,你很可能是全球第一批看到这部电影的观众,那种自豪感还是非常强的。

影志:桃姐你参加戛纳,对自己的英语水平还满意吗?

桃姐:我觉得还行,我本来也觉得应该是特别可怕的,完全听不懂,后来发现还可以。如果一部电影必须靠语言来传递的话,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不成功的。

影志:对于国外电影节和国内电影节感觉有什么不同?

毕赣:国外吃不饱睡不好,酒比较好;国内就是活动特别多,人比较多,睡眠比较少。

 

9 – 豆瓣是一种吃的

影志:其实豆瓣在电影方面,也有自己举办的网络评选奖,就是豆瓣电影鑫像奖。豆瓣上也汇集了很多电影爱好者,在这里分享交流。毕导可以先说一下你对豆瓣的印象吗?

毕赣:印象就是,我大二的时候在网上下载了豆瓣下面最下方的那个我不知道叫什么的,里面以前会放链接。

影志:讨论区?论坛?

毕赣:对对对对,所以豆瓣对我来说是一种福利。

影志:那在你心目中,豆瓣是什么样的呢?

毕赣:首先它是一种吃的,(全场大笑)它本身就是一种吃的嘛,所以这个词汇和网站联系起来特别奇妙,就是一个吃电影的网站,对我来说。

影志:你自己有上豆瓣吗?有豆瓣的账号吗?

毕赣:好早的时候上过,后来我记不住密码就没有上过了。

影志:那你会看豆瓣网友对自己作品的评价吗?

毕赣:之前会看一些评价,后来太多了,我就不怎么看了。

影志:你会觉得他们的评价跟你所想的有出入吗?

毕赣:我就奇怪他们都从哪看的我的电影。

影志:像《路边野餐》,北京电影节放过,上海电影节也放过,还有影展什么的。

毕赣:每次最早看的时间都不吻合,我就很奇怪他们从哪看的,就只有这个疑惑。至于别人的看法,别人花了110分钟看你的电影,他花了时间,他要怎么评价,怎么愤怒,怎么喜爱,我都是接受的。

影志:如果要你给身边的人去分享或者介绍豆瓣,你要怎么去推荐?用一句什么样的话去阐述?

毕赣:就是好好吃、好好看。

影志:桃姐呢?桃姐也是豆瓣的资深用户,从05年到现在的“深豆”了。

桃姐:“深豆”是什么意思?

影志:“深豆”就是深度豆瓣网友。

桃姐:我05年开始玩的,到现在应该是10年半。我是无意中听某个路人说一个网站叫豆瓣还不错,然后就注册了一下,后来一看什么鬼呀莫名其妙的,就好久没上。后来又听到另外一个路人说有个网站叫豆瓣不错,它建得很好。因为我第一次注册的时候豆瓣全是书,后来我发现能记录电影,我就在豆瓣上记录电影,因为我怕忘了。后来就发现豆瓣小组还比较火,就爱去“爱看电影”小组,在里面聊天。

影志:我出生的地方。

桃姐:你从那儿出生的?那你今年多大啊?

影志:差不多六岁了。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豆友?

桃姐:其实就是现在我认识的这一帮。

影志:包括我在内。

桃姐:对对对,包括你在内。我觉得如果你是一个影迷的话,在现实中其实是很孤独的。在豆瓣,影迷是一个范畴很大的群体,但把它散落在现实生活中,是很小的聚落。我放弃了现实中交流的欲望,但我觉得在豆瓣,真的是找到了一个交流的平台。

影志:我们都知道你在豆瓣用的是一个特别污的头像,我想很多人对这个头像有很多疑问,我想代大家问一下这个头像有什么特别的吗?

桃姐:其实,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看到的就是什么。没有很污啦,我最早看到她的时候,真的觉得还挺可爱的。

影志:特别单纯的姑娘。

桃姐:后来我发现那姑娘来自一个H卡通,还专门去找来看了。那个动画还不错,是一个小电影,主要讲的不是她,她只是一个仆人。

影志:导演看过吗?

毕赣:我没看过。

桃姐:它是一个H卡通,夜勤病栋画的,他的画风还不错,真的很可爱。但是是一个少儿不宜的东西。

影志:你的豆瓣主页上常居地写的是朝鲜平壤,你是怎么想的?

桃姐:向往的圣地,因为没出过国嘛。

影志:讨论了桃姐的头像,我们再看一下,毕赣导演在豆瓣上其实也有一个自己的影人页面。对,就是这个。毕导能看见吗?



毕赣:哦,我知道,太挫了。

影志:对这个头像你满意吗?

毕赣:不满意。

影志:不满意啊?好像听说这是你经纪人给我们发过来说要用的。

毕赣:他们眼中的我和我眼中的我是不一样的。

 

10 - 电影是个特别自我的东西

影志:影人页上面已经有了几部电影的评分,《路边野餐》、《金刚经》、《老虎》这几部,口碑也都不错。

我们知道网友对电影的评价往往都会有自己的标准。豆瓣电影也一直致力于维护电影评分的公平公正。大家都知道水军在豆瓣上可能会有一些行为,但是水军的评分对豆瓣电影评分的影响是无效的。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下载豆瓣App,标记电影,进行打分,让更多正常网友的评分形成最终结果,不要让水军有任何“可机之乘”。(全场大笑)

两位平时如果要给一部电影评价,会以哪几个方面作为评判标准?

毕赣:就看缘分啦,没有固定标准的。随着年纪、状态、感情各方面不断变化,标准和分数也会不断变化,所以我个人对分数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影志:你自己会有什么参考,比如说导演或者类型?

毕赣:除了那一批公认的好导演以外,像我们看电影稍微多一点,大概到3000部的时候,你看一部电影好不好,看前面几个镜头你马上就能知道了。可以不用看那么多的电影,但是有个基础量会帮助你建立一个坐标,这个坐标让你找到它的体系美学,马上就能判断它。

影志:桃姐呢?你在豆瓣打分的时候,标准是什么?
 
桃姐:一方面让我在情绪上有强烈的波动,比方说让我看了很开心,很感动,或者让我有其他的情绪,那样的电影起码有个好评吧。我始终强调电影是个人的体验。有一些电影可能没有让你在情绪上有那么大的波动,但是这部电影确实十分优秀,是你肯定做不出来的,或者说在你认识的那些电影里是比较有优势的,就好评。

每个电影都有不同的样貌,你很难说出一条标准线。每一部电影的观感,都是结合你当时的心情、你的人生阅历、你的知识、你的所有生活经验等等这些东西参杂在一起的。可能有一部电影大家不是特别喜欢,但是它恰好击中了你,恰好它有你的生活经验在里面,你就会觉得它是很优秀的。所以我说电影是个特别自我的东西。我也很少去关注别人的短评,而且我是不看影评的。

 

11 - 看了那么多烂片,身体还好吗?

影志:好了,我们今天聊了这么多,毕导也说了自己的电影故事和创业故事以及和豆瓣的故事,我们也期待导演如果以后要写评论的话,欢迎来豆瓣进行分享,跟大家交流。最好可以尽早再注册一个账号,如果忘了密码,我们可以帮你找。

毕赣:这样说创业故事感觉特别像一个养殖户。(笑)

影志:我们之前从豆瓣App上也搜集了一些网友的问题。这儿有一位问毕赣导演的,从《金刚经》、《路边野餐》到波拉尼奥的《地球最后的夜晚》,几部作品都用了书名作为片名,有什么用意呢?从《惶然录》改名《路边野餐》,这里有些什么故事?

毕赣:取名是一个创作的过程,特别麻烦,你要取一个特别好的名字,特别特别困难。所以下一部作品,一想,诶,跟波拉尼奥一点关系没有,但是我觉得“地球最后的夜晚”蛮好听的,然后就叫《地球最后的夜晚》了。

桃姐:可不可以改名叫《小时代》?

毕赣:我觉得没有问题,可以叫《小时代》,可以叫《六个耳朵》,都可以。

影志:那我们再看一下问桃姐的问题吧。看了那么多烂片,身体还好吗?

桃姐:我觉得其实还挺爽的,我可能最近还要推出一个专门帮大家发现烂片的小专栏。之前在上海的论坛我说过,要努力尝试帮更多的烂片找到它们的观众,我觉得还挺好玩的。它本身没人看嘛,我来帮帮它,要不然它很可怜的,辛辛苦苦拍了那么差的东西然后没人来骂,它心里也不舒服……开个玩笑,我觉得就是娱乐,我能从中获得乐趣,身体还挺好的。

 

12 - 让电影重新再回到电影

影志:好,那线上的问题我们就先筛选这两个,在场的各位,有任何问题想问两位的,可以举手示意。

观众A:您好导演,我想问一下,我觉得现在整个电影行业的文化感在明显消失,从您的角度出发,会继续保留文艺的味道呢,还是会去顺应时代?
 
毕赣:我拍电影可以得到我该得到的满足,所以……不知道在座各位知不知道我们所有时代的角度,我们的方向都是靠年轻人去改变的。改变是什么呢?不是说我要去革命什么的,就是做好自己,做好自己要拍的,做好自己要去做的电影就好。文化在消失这一点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美国也在消失,法国也在消失,在法国艺术电影的处境比你们想的要更糟糕一些。电影今后不一定就是为了文化服务的,它更多的是有娱乐的属性,有商业的属性。剩下一小部分人,比如我,比如我的朋友,比如我的团队,目的都很简单,就是让电影重新再回到电影。

观众B:我想问毕赣导演,您平时的生活中是怎么训练编剧能力的?
 
毕赣:我之前有一个习惯,就是会用手机去写剧本。因为手机非常方便,可以及时记录我此时此刻的想法,有可能一会儿我上卫生间又马上记录一条。这就是我的技巧,随时随地用现代科技去记录素材。当你的素材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你突然有特别强烈的表达欲的时候,它们就围绕着它全部汇集起来。

观众C:我想问一下桃姐,对于喜剧的划分,您怎么看的,您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桃姐:还是我最开始说的那个问题,就是电影评论本身是一个特别个人的东西。喜剧和恐怖片是最好评价也是最难评价的,它的评价标准最简单,就是情绪能否波动,比如说我看开心了就叫好的喜剧,我看不开心就是不好的喜剧,我看害怕了就是好的恐怖片,看不害怕就是不好的恐怖片。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你只是用你的情绪来判定这个东西,其实真正评价一部电影好或不好,会从很多方面出发。我喜欢这个东西,我会用我的理论基础来为它辩护,我说它其实是好的;而我不喜欢的东西,我会用理论基础来辩护它是不好的,归根结底电影还是个人的东西。

影志:好吧,今天我们先到这里。《路边野餐》7月15号会在国内上映,希望大家走进影院,多多支持这部电影。最后来公布两位嘉宾最喜欢的三部电影,现场豆友手中的卡片如果有相同电影的,在活动结束之后可以找工作人员领取礼物。

桃姐:我最喜欢的其实是《出租车司机》,但是这里边没有,然后我就选了其他的……

影志:另外选了三部是吧?

桃姐:对,我选的是《鬼子来了》,《一一》,和《美国往事》。

毕赣:我的是《大话西游》,《迁徙的鸟》,《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影志:可以简单说一下《迁徙的鸟》,为什么会选一部纪录片作为自己喜欢的作品?

毕赣:因为它真正让我感受到了影像的诗意。导演为了拍这部片子,养了一群鸟,然后让鸟适应飞行器的各种噪音。当它们一起飞翔在天空的时候,我真的觉得特别特别奇妙,在电影里都感受不到这种感觉。

影志:也是因为它是动物?

毕赣:是,我觉得很可爱。

影志:好,最后我们感谢两位嘉宾的到来,希望《路边野餐》7月15号顺利上映,票房大卖!


摄影摄像 | 刘宇浩、杜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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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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