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与衣服的关系

Antigone 2016-06-25 19:27:46
女人只有在衣服之中才会觉得自己美。
她大约从刚出生起就知道这一点。据她妈妈回忆,在她刚刚学会说话时,她说出的第一个字是”花“。
那个情景是这样的:早晨,她的妈妈给她穿衣服,她突然微笑着,指着衣服上的某处图案说:”花“。
她一直记得这个场景。她不是指着花盆里的花,或是门口花园里的花,也不是电视屏幕上的一朵花,或是墙壁上悬挂的那幅画里的一朵花学会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词的,而是一件衣服,一件让她在那个早晨感到愉悦和满足的衣服上的一朵花。
她当然也记得自己五岁时自己洗衣服的事情。那是一个有着青松牌肥皂水气味的夏天。爸爸妈妈不在家,她闲来无聊,脱下自己的连衣裙,决定凭一己之力把它清洗干净。最困难的其实是把连衣裙晾到高高的衣架上。她搬来小板凳和一把椅子。从小板凳爬到椅子上,翘着脚尖完成了这桩壮举,有着青松牌肥皂水味儿的夏天从连衣裙的裙摆流下来,流到她的脸上。她多么爱那条连衣裙啊,必须亲自去清洗它。”你原本是个多么懂事的孩子!“成年后,她的妈妈时常痛心地提起这件事。她的妈妈并不知道她多么爱她的连衣裙。
她的妈妈并不知道她多么爱她的连衣裙。这简直是她和她的家庭之间的悲剧之源。
成年后她热衷在印刷出版物中寻找关于世间万物的答案,书里有个人告诉她:一件本来只是用来满足我们需求的寻常之物,一旦陷入了“要求之辩证”的陷阱,最终会导致欲望的形式。
她的妈妈从来没有这种“陷入要求之辩证” 的困扰。她的妈妈似乎从来没有遭受过欲望的折磨。她的妈妈会从她的姨妈家抱来大量她的表哥穿剩下的衣服,要求她穿在身上,去上学。当然,那是一个有钱的表哥,比她大三岁的,每天都像竹子一样拔节生长的表哥。慢慢的,她也终于妥协了,脱下了她再也穿不上的连衣裙,把自己套在那些格子长裤、可口可乐公司的Polo衫,以及绿色丝绒夹克里面。那些时髦的总是大两码的男装似乎给了她一种奇特的魅力。在某个去上学的天色未明的早晨,她被胡同里蹿出来的一个男人按在墙上,男人把欲望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向她询问一些她十分陌生的生理卫生知识。
她习惯了大号男装穿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即使她留着披肩长发走在大学校园里的第一天,也能听到坐在男生的自行车后座的女生用兴奋的嗓音说:看那个男孩,好帅!
她的确和自己的初恋男友共享衣橱。 他们在衣服的选择和购买频率上很有默契:每年只在两次换季时买相似的衣服。
后来她有了初恋女友,衣橱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事情是在她终于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开始改变的。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改变。有一天,她的一个老朋友对她说:D,你怎么穿裙子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裙子。
但事实上她有许多裙子。
我需要更多的裙子,她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极其严重的夏天。
包裹每天都在寄来。有时候甚至来不及打开,门口就堆满了。
起初那些裙子风格并不一致。利用率也很低。慢慢地,衣橱里的衣服都像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了。
那是一个朋友一般的设计师。并不急于给她带来无法接受的巨大改变。他只是一点点地为她提出建议。那些建议修改着她对衣裙的选择,也修改着她的发型和鞋子,以及她走路的方式和速度。她终于感觉到自己在与伴随着她整个童年少年青年时代的表哥分道扬镳了。
然而她还是感觉到是那些裙子在穿着她。需要时间,她想,就像恋爱一样。
她选择了去上班,为了购买更多的衣服。没多久,加入了一个她嗤之以鼻的创业团队,为了换掉那些失败的衣服。她选择了继续一个人生活下去,这样就不必遭受来自生活伴侣的抱怨:天哪你又买衣服了!
据说内疚感来源于没有发泄出来的愤怒。而没有生活伴侣,也就不必鼓足勇气去做该不该买衣服的让人精疲力尽的辩论了。更积极的想,没有生活伴侣后,衣橱也变得宽敞了很多。购买并组装新衣橱虽然有点麻烦,但毕竟没有人会在你面前不停抱怨家里没有地方走路了。
除了信用卡总是要分期付款,衣服带来的烦恼简直微乎其微。她的知觉也更敏锐,轻而易举地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同类。“啊,这个女人一定受了许多折磨。”她会在聚会上一眼认出那个穿着她无论如何也买不到的衣服的女人,在心底里钦佩她,并带着深深的同情。
只有一件事让她的内疚有增无减。她每天都带在身边的格纹笔记本。空白的细格纹的深处潜藏着她计划书写的一部堪称伟大的作品。近两年来,她每天都在被这头潜藏的怪物折磨。
在她的头脑中,那是一个关于乌托邦的故事,一个女人偶然进入一个乌托邦,发现这个乌托邦已经取消了货币,那么,她问,物欲真的会被共产主义消灭吗?
钢笔帽打开又合上。就这样凭空蒸发了多少黑墨水。蒸发了的黑墨水变成了包裹,躺在门口地垫上,打开包裹,每件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衣服都有迷幻剂般的魔力。
这一天,她再次打开一瓶黑色钢笔水。不只是出于不小心还是什么,半瓶墨水洒在了她最满意的那条黑色连衣裙上。
她先是惊慌失措,而后突然平静下来:她发现,裙子并没有因此变脏。正相反,它看上去没有任何改变。
她终于感到她近来买的新衣服,与她的本体,她的身份,她的自我,融为一体了。
Antigone
作者Antig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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