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的相遇

同学 2016-06-19 00:12:25
我一直自称是个冷漠的人,人世间很多情感在我看来实无必要,我体念广泛意义上的爱与失去,但真到常人常景,便觉得微小而累赘。

种种情感中,惟使我动容的是久别重逢。生死两茫茫自然悲恸,但相较起来是一种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枯荣,是人世的终结。久别重逢却是万千愁肠积聚此刻,是世事的郁积沉滞,欲语泪先流。杜甫在《赠卫八处士》中写道“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这“重上”和“忽”是初逢之喜,虽“鬓发各已苍”,但都还活着。然再读下去,却是越来越沉重的悲哀,“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念的是想就存留此刻,一直这么喝醉下去,旧友故知,不计明日。紧接两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真是图穷匕见,相见时难别亦难,然而我们却只能如此活下去。

《四郎探母》里杨延辉深夜见老母佘太君,一去十五载怎不能热泪满衫,多的话且也说不出来,只喋喋叫唤“娘啊”“儿啊”一声比一声万语千言。十五年过去,家仇国恨未消,山河疮痍俱在。杨家满门忠烈已“好不悲哀”,四郎只能道“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其实他何罪,苟活于世于将门之后是大不易。而四郎之结发妻才是真正的悲哀,其他人还有国恨,而她只有家愁,岂料多年未见夫君已另匹凤鸾,她只得说“往日夫妻恩与爱,看来早已付尘埃”,然四郎也只得“狠心别妻出帐外”。四郎探母于其他人都是“好久不见”,只独独于她一人是“不如不见”。这困境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是为无可奈何的悲哀。

而Lana Del Rey在《old money》唱的则是久别和重逢之间的情感,开头的“Blue hydrangea, cold cash divine,Cashmere, cologne and white sunshine”,像《诗经》赋比兴里的兴,又像国画里的白描,林林总总皆是旧日时光,仿佛一室盖了白布的家具,阳光下轻拂便尘埃四起。物是自然伴随着人非,“so is the girl,you used to call,the queen of New York city”,纵然昨日种种嬉笑玩乐,如今也已人面桃花不知处。偶然记起,只能喃喃自语“where have you been,where did you go”。但生命中这个人啊,并不是随便就能忘记的人。看似偶尔想起,实则常萦绕于心,终不能忘怀。这种情感曾经能排除万难不顾一切,事过境迁一样可以。所以,副歌中吟唱虽然是假设之场景,却是真切之感情。拜伦名句“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亦是此情此感。然而在相逢之前,这种罔顾一切只为再见的情感在歌声里更加动人。“But if you send for me you know I'll come,And if you call for me you know I'll run”,不仅义无反顾的要去,且是急不可耐的奔去,不管是以眼泪还是以沉默结束。如果以表演论,《断背山》里Ennis要去钓鱼实则重逢Jack的抛弃妻子火急火燎便是这种情感。

电影《45周年》中则是另一种久别且不能重逢的感情,Geoff突然得知50年前在阿尔卑斯山因意外失踪的女友的遗体被找到,往后便是种种翻江倒海,旧时光雪崩而来,现实种种瞬间成黄粱一梦被摧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五十年来只愿意相信死讯并未确凿,可如今看着曾经一起拍的照片,小阁楼上留存的物件,终于确信生死相隔的苍凉,于Geoff而言,是泥沙裹足水漫过顶,要去,无地可去,要跑,无处可跑。

所以啊,每次看到被拐儿童失散多年重聚的新闻,每次都会哭,看到锣鼓喧天为久别重逢欢庆祝福的时候,会觉得更加深的悲凉。
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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