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翻] Thou Shell of Death (1)

Q. 2016-06-18 13:38:58

Thou Shell of Death By Nicholas Blake

《汝,死亡之躯壳》 第一章

翻译: Qiu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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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Nicholas Blake,本名Cecil Day-Lewis,1904-1972,英国桂冠诗人,先后于剑桥大学、牛津大学、哈佛大学等知名学府教授诗歌,年轻时曾化名Nicholas Blake创作侦探小说以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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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出场人物表:

奈哲尔·斯特兰奇韦:侦探 伊丽莎白·马林沃斯夫人:奈哲尔的姑母 赫伯特·马林沃斯爵爷:奈哲尔的姑父 约翰·斯特兰奇韦:奈哲尔的叔叔,警察局副局长 弗格斯·奥布赖恩:传奇飞行员,退役军人,马林沃斯家道尔别墅的房客;奥布赖恩为典型的爱尔兰裔姓氏 麦卡利斯特:奥布赖恩在皇家空军服役时的战友 乔治娅·卡文迪什:奥布赖恩圣诞派对的客人之一,探险家,曾为奥布赖恩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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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副局长的故事

冬日的伦敦,临近黄昏。就像那数以千计的酒店、购物中心、办公楼里高效运行的电梯一样,暮色正悄无声息而又迅捷地降临大地。霓虹摇曳闪烁,灯箱变幻翻飞,喧嚣的电路讯号仿佛在传递二十世纪现代社会的无边加持,又好似在赞颂此城之巍然、佳人之无双。三两颗星胆怯地眨了眨眼,转瞬便退败了,消逝在稀薄的夜空中。圣诞将至,街上随处可见孩童与油纸包裹的礼物,临街的橱窗里也摆着成堆乏善可陈的小玩意儿——各式品味低下、立意庸俗的日历、镀镍的雪茄剪、象牙牙签、人造革小物件、花花绿绿的吉祥话儿、廉价首饰、垃圾食品……普天同庆的节日氛围无疑助长了这些无用之物的嚣张气焰。财与物在病态的狂热中反复易手,街上的人流穿梭如注。伴随着商业区一波胜似一波的喧嚣与熙攘,交通也愈发繁忙。整座城市仿佛一颗剧烈搏动的心脏,正不顾一切地最后冲刺。

欢庆圣诞的人潮却并未影响到瓦瓦苏广场。夜色渐浓,几栋自十八世纪起便伫立至今的华贵宅邸遗世而独立,仿佛一群老贵族,不屑与粗鄙聒噪的新生代为伍。远处商业街上的吵闹声在此几不可闻,似是尘世的喧嚣在这些老宅冷傲的面容前也自惭形秽。广场的花园里,梧桐树从容而优雅地在夜空下伸展着枝桠,犹如宫廷仕女那披帛下若隐若现的玉臂;地上绿草茵茵,一派旧时光才有的祥和柔美。在这片贵族社区中,连有幸生养于斯的宠物犬都仿佛有着股非同一般的气派,它们趾高气扬地相互嗅嗅,又转身宠幸各自领地的电线杆去了。奈哲尔·斯特兰奇韦从广场二十八号的窗口向外张望,口中喃喃吟诵着蒲柏的英雄双行体。他隐约有种失真感,仿佛自己正徜徉在古老的时光里,应当身穿古老的丝绸印花马甲,而不是当下流行的花呢布料。但他如果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片世外桃源,卷入一件十分离奇、万分复杂而又极其戏剧化的案件的话,恐怕会感到更加不真实吧。

奈哲尔曾经短暂地求学于牛津。随着功课的深入,他发现自己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比狄摩西尼的雄辩之术更感兴趣。结业之后,他转投了职业侦探的道路。刑侦,是方法论与求知欲相结合的最后港湾,他常常如此评价。今天的下午茶时分,他再度和姑母马林沃斯夫人聊到这个话题。可出身礼教世家的夫人却认为这些东西,怎么讲呢,有些过于市侩了。奈哲尔身上还有另外一些让夫人不甚赞许的特质。比如,他喜欢端着茶杯在屋里四处溜达,随手就把杯子放在了危险的地方。

“奈哲尔,”她说,“你手边就有一张小圆桌呢,不要放在椅垫上呀。”

奈哲尔忙不迭地把惹夫人不快的罪魁祸首挪到了小圆桌上,窥视着姑母的表情。她有一张瓷娃娃般玲珑剔透的脸,眉眼精致,不染一丝凡尘。不知道她卷入暴力事件中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不由得想。比如突然出现在谋杀案的现场。她会像瓷娃娃一样碎成千百片吗?

“说起来,奈哲尔,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啦,可不要让自己太过操劳了。你的,嗯,工作,想来也很磨人吧。当然,你应当也从中获益颇多就是了。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趣事?”

“操劳倒谈不上。自从休德利一案之后,我还没有接到过值得一提的委托。”

马林沃斯爵爷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中的小点心,伸出两根手指,优雅地敲着面前的红木桌。他看起来活脱脱像是一位从音乐剧里走出来的伯爵,奈哲尔向来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啧,啧,”爵爷说,“要是我这记性还中用的话,是预备学校那桩案子吧?报纸上闹得满城风雨。自打毕业,我和教职人员就没有深交了。都是些杰出的人士,毫无疑问。可惜现在的教育愈发欠缺一股阳刚之气。不准体罚,你听说过吧?不准体罚。我记得咱们认识的一个人是从事教育行业的,似乎是某所名校的校长——温切斯特,是不是?还是拉格比?我一时想不起名字。”

马林沃斯爵爷对往事的回忆未能持续太久,此时奈哲尔的叔叔约翰·斯特兰奇韦爵士被领入了房间。约翰爵士是奈哲尔的父亲最珍爱的弟弟。兄长过世后,他便成为了侄子的监护人。不消几年,二人之间便发展出了醇厚的亲情。约翰爵士比常人略矮,生得一双大手,留有浓密的沙黄色美髭,仿佛上一秒钟还穿着脏兮兮的园艺围裙在田地里劳作,眼下便仓促而不情愿地换上了正装。但他的举止却是轻快、简洁、自信而又精力充沛的,好似一个全科医生或者能干的心理咨询师。可他的双眼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仿佛一个梦游的人,总是飘忽地盯着远方。人们很难从约翰爵士自相矛盾的外表推断出其职业——他既不是园丁,也不是诗人或医生。事实上,他的真实身份是警察局副局长。

他迈着轻快而有力的步伐走进屋,吻了马林沃斯夫人,拍了拍爵爷的后背,又朝奈哲尔扬了扬头。

“你好啊,伊丽莎白!你好啊,赫伯特!正找你呢,奈哲尔。我给你家打了电话,他们说你来这儿了。给你找了个活儿干。啊,是茶吗?谢谢你,伊丽莎白。看来你们还没有下午茶时间喝鸡尾酒的习惯。”他调笑地朝老夫人挤了挤眼睛。某种程度上,约翰爵士是个简单直白的人,但总是无法抗拒小恶作剧带来的快乐。

“鸡尾酒?在下午茶时间?我亲爱的约翰!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鸡尾酒,天啦。我仍记得亲爱的父亲大人曾经把一个年轻人赶出了家门,就因为他在晚餐之前想来一杯鸡尾酒!当然,父亲的雪莉酒名满天下,这也是他如此气愤的原因之一。约翰,恐怕苏格兰场让你染上了不好的习惯。”

老夫人愤愤的,暗地里却又有些开心自己还跟得上年轻人们稀奇古怪的想法。马林沃斯爵爷稳稳地敲着桌子,言谈间带着一股了然于胸而又能容天下事的气场。

“啊——是的,鸡尾酒。我听说,这是一种从美洲引入的饮品,不分时段、不分场合均可享用,至少对于某些社会阶层的人来说愈发如此。对我来说,一杯上好的雪莉酒已经足够了,不过这种美洲风情的饮料也并非不能接受。要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剧烈演变着的时代。想当年,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还有时间慢慢品味生活,像品尝一杯上了年份的白兰地一样,在舌尖反复回味每一寸光阴。可如今,那些正当韶华的年轻人都是大口大口地喝酒,大把大把地挥霍时间。是啊,是啊,我们可不能阻碍了历史演变的进程。”

说完,马林沃斯爵爷倚回了椅背,右手比了一个表达亲善的手势,仿佛在准许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

“你们打算去柴特谷那边过圣诞吗?”约翰爵士问。

“对,准备明天启程。我们考虑开车去,每年这个时候火车都拥挤得令人难以消受。”

“见过你们道尔庄园的新房客了吗?”

“我们还未曾有幸打过照面。”伊丽莎白·马林沃斯回答,“虽然他的介绍人称得上非常体面,但,说真的,这个年轻人的名声太盛,让人有些为难呢。自打他租下了那栋房子,我们成天被问及关于他的话题。是不是,赫伯特?这实在很考验我的想象力。”

“有名的年轻人?你们说的是谁?”奈哲尔问。

“也没有那么年轻,有名倒是真的。那个弗格斯·奥布赖恩。”约翰爵士说。

奈哲尔吹起了口哨。“我的天!那、个、弗格斯·奥布赖恩?传奇飞行员,刚刚从虎口求生的冒险生涯中激流勇退,隐居英国乡村的谜般男子。真想不到,他竟然会把道尔庄园当作避世之所——”

“如果你最近有来探望过姑母我,也许早就听说了。”马林沃斯夫人委婉地谴责。

“但是为什么没有见报?那些记者们总是像私家侦探一样紧跟着他,可这次只说他归隐山林。”

“噢,他们被禁口了。”约翰爵士说,“不是没道理。好了,你们俩,”他继续道,“请容许我们告退片刻。我要和奈哲尔到书房说几句话。”

马林沃斯夫人和蔼地应允了。很快,奈哲尔和叔叔便在书房里巨大的皮面扶手椅上安顿了下来,约翰爵士点起了那只经常毒害警局同仁们的脏兮兮的樱桃木烟斗。

他们二人呈现出一种有趣的对比。约翰爵士在椅子上硬挺挺地坐得笔直,看起来比平日更矮了,话和动作都很少,格外像一条聪明能干的长毛㹴,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过于飘忽。而奈哲尔那足有一米八的身躯则堪堪地塞在椅子里,身形显得拘谨而带着些许笨拙,一丝沙黄色的头发垂在额前。他那张不符合真实年纪的娃娃脸神色平静,看起来就像个发育过头的高中男孩。他的眼睛和叔叔一样是浅蓝色的,但因为近视而显得有些无神。然而,二人之间又有着本质上的相似之处。话中那丝不易察觉的黑色幽默,笑容中那种毫无心计的慷慨与友善,以及他们作为知晓自己毕生所求因而生活得无比充实的个体所展现出的无穷精力,无一不暗示着他们是同一类人。

“好了,奈哲尔,”约翰爵士说,“我给你找了个活儿干。巧不巧,正好和那个道尔别墅的新房客有关系。大概一周之前,他给我们写了封信,附上了他近来收到的恐吓信——有三封,每月收到一张,机打的。我派了个人去查,但是没查出什么结果。给,这是副本。好好读读,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任何想法都可以,但别光告诉我有人想要他的命,这太明显了。”

奈哲尔接过三张复写件,纸上分别标着1、2、3,表明收到的顺序。

第一封信是这样写的:“不,弗格斯·奥布赖恩,你不要以为自己躲在萨默塞特就万事大吉了。胆大包天的飞行员如你,这次也注定插翅难逃。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我要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嗯,”奈哲尔说,“有种表演型人格障碍的感觉,作者似乎认为自己沾染了无所不能的神性,而且竟写得颇有文采!”

约翰爵士走了过来,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没有签名,”他说,“信封也是机打的,邮戳来自肯辛顿。”

奈哲尔拿起第二张纸,上书:“有没有开始感到不安?铁打的神经也学会颤抖了吗?我倒不会因此看轻你,但地狱的大门已然向你敞开。”

“酷!”奈哲尔叫道,“阴狠之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个月的连载是怎么说的?”他大声读出了第三封信:

“我想,是时候进行下一幕剧了——我是说,你的终局。我业已计划周详,但总归还是应当等到你的圣诞派对完美落幕。也就是说,你还有三周的时间安排后事,起草告解,享用丰盛的最后一餐。我呢,大概会在节礼日杀了你。就像好国王温塞拉斯一样,你的生命之火也注定在圣诞次日熄灭。我恳求你,亲爱的弗格斯,无论你内心多么绝望,请不要轻易自戕,请不要让我的努力付诸东流,请让我在你死前亲口告诉你,我恨你,你这个纸糊的英雄、残忍的魔头!”

“怎么样?”约翰爵士问,打破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奈哲尔摇了摇头,困惑地眨了眨眼。他仍盯着信,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不太懂,这一系列威胁看起来太不真实了,好像诺埃尔·科沃德执导的一出闹剧。你能想象出有人在策划谋杀的时候还能兼具幽默感吗?那个关于好国王温塞拉斯的梗实在太讨喜,我觉得我都要喜欢上这个写信的人了。你说,这会不会是恶作剧?”

“也不无可能。但奥布赖恩显然是当真了,否则也没必要把信给我们看。”

“顺带一问,我们胆大包天的飞行员对此是什么反应?”奈哲尔问。

他的叔叔没有回答,只是拿出另一张复写纸递给他。纸上写着:

亲爱的斯特兰奇韦:
《汝,死亡之躯壳》 第章昧致信还望海涵,尤其此事可能只是缘于一场玩笑。自十月伊始,我近三个月来每逢2日都会收到恐吓信一封(请见后附,已按时序标号)。这些信也许是疯子寄来的,也许是出自我某个朋友的恶作剧,但也有可能不是。也许您有所耳闻,我的生活曾一度相当高调,无疑有许多人乐于看到我虎落平阳的一幕。也许贵局的专家能够从这些信件本身得到什么线索,但我对此并未报以太大希望。眼下,我还不希望接受警方的保护。本已归隐山林,我不愿再惊动官方,生活在漩涡的中心。不过,如果您恰好认识某位聪慧且好相与的私家侦探,而且乐意到乡下来助我一臂之力,还请不吝为我引介。不知您之前时常提起的侄子意下如何?我可以提供些许线索,以便他开展工作。当然,我的这些怀疑太过微不足道,并不值得落在纸上。但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作为我的客人之一参加圣诞家庭派对。请在22日前来,赶在其他宾客之前一天。
——您诚挚的,
弗格斯·奥布赖恩

“啊,我知道了,这就是我露脸的时候了。”奈哲尔若有所思地说,“嗯,要是您觉得我还称得上是聪慧、好相与,我倒是很乐意去那边走一趟。我之前一直以为奥布赖恩是那种不怕死的神经病,这样听起来却像个知书达礼的人。你见过他的吧,说说看。”

约翰爵士响亮地嘬了一声烟斗。“我宁愿你不要有任何先入为主的看法。不过,他确实有点精神衰弱,大概是上一次飞机失事的后遗症吧,看起来很不妙。不过,你也能感觉到他那颗心哪,风骨犹存。他本人倒是没有刻意寻求曝光度,可是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爱尔兰人,就像国父迈克尔·柯林斯那样,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弄潮儿。我的意思是,他们天生就是风流胚子,做事情怎么浪漫花哨怎么来,完全不是有意识的。我敢说,他肯定在爱尔兰呆了很长时间——”

约翰爵士突然顿了顿,玩味地扬了扬眉。

“那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爱尔兰人?”奈哲尔问,“开国国王布赖恩·博茹那一脉的?还是只是不列颠的移民?”

“就我所知,没人说得清,大家都说他的来历成谜。战争开始没多久,他就突然出现在了皇家空军的队列里,一往直前。他肯定有两把刷子。我是说,有真本事。现在战斗英雄一点也不值钱,尤其是空军里的,一块钱能买俩。这些人虽然一时名声大噪,但很快会就大众被抛诸脑后。可奥布赖恩不一样,即使考虑到他风流胚子的本质,考虑到他冒险中种种浪漫因素的吸引,一个人也没办法只凭花架子就赢得社会如此长时间关注。他一定是具备某些普通‘英雄’们所没有的优秀特质,才能让崇拜者们长久追随。”

“瞧你,还说让我不要有先入为主的看法呢,”奈哲尔取笑地说,“不过我确实很需要外援。如果你有时间,不妨讲讲奥布赖恩的传奇故事吧,我已经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我以为你至少知道个大概呢。整个战争中,他一共收了六十四条德国佬的命。独自出击,靠云层掩护,伏击敌军。德国人都以为他是不死之身。任何来自敌军的东西他都不放过,除了马戏团。后来,连他自己中队的战友都开始害怕他。每天出击回来,他的机身都被打得跟筛子一样,机舱都快要被打对穿了。他队里的麦卡利斯特告诉我,奥布赖恩那时候就像是故意在求死,只是一直未能遂愿。大家都觉得,他兴许是把灵魂卖给恶魔了罢。关键是,他可不是在喝醉了的时候干下这些事的。战争结束之后,他独自驾驶着一架快报废的老飞机去了澳大利亚。每飞一天,就得再花一天时间修飞机,不然那老古董就要散架了。当然,更不要提那一次他去阿富汗探险的神奇历程,不费一兵一卒就攻下了当地一个堡垒。还有啊,他有一次给一家电影公司做事,竟然在一个山脉里关了发动机,绕着山峰滑翔。不过,我认为他最伟大的壮举是救了那个叫做乔治娅·卡文迪什的女探险家,那可是在非洲那大片的蛮荒之地里搜救,又在不可能的情况下迫降,把那姑娘带回了家。太惊险了,那次,连他自己都好像被败了些气焰,最后的撞机事故可能也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总之,没几个月的功夫,他就决定不再飞行了,打算在乡村中安度余生。”

“嗯,”奈哲尔说,“真是多姿多彩的人生。”

“不光是这些妇孺皆知的壮举成就了他,奥布赖恩还有许多人们不应该知道的传奇经历——不能见报的那种,只靠口口相传。流言漫天飞,最后众口铄金。自然,这些传说中难免有虚构和夸大的成分,但终究是空穴来风,确实有其真实的根基。所有这些,一起塑造了他神话般的形象。”

“比如?”奈哲尔问。

“唔,就说一个荒谬的小细节吧:他们说他穿着拖鞋的时候战绩最好,所以总是在机舱里备着一双,一飞到三百米以上就换拖鞋。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他的拖鞋已经和纳尔逊将军的望远镜一样成了传奇。还有他仇视权贵的心态,虽然这在前线士兵里并不稀奇,但他也有点太激进了。战争后期,在他成了飞行中队长之后,有次一个指挥部的混蛋命令他们在极端天气条件下对敌方一片机关枪阵地进行扫射。你知道,这就是权贵们刷存在感的方式而已,以免自己显得无事可做。对,大家都下降扫射了,除了奥布赖恩。这事儿之后,他们说他经常在空暇时间开着飞机到后方转悠,专找指挥车。一旦盯住了一辆,他就不停地骚扰,贴着那帮官大人的脑袋顶飞,飞机轮子都快蹭到人家眼镜上了。据说,他还曾经把臭气弹扔到了指挥车后座上,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但他们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就算知道,他们也未必敢动奥布赖恩这种当红英雄一根毫毛。权威向来令他不爽,他常常压根就无视上面的命令,最后终于玩脱了。战后,他的中队被派到远东地区,接到任务去轰炸当地的村庄。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土著仅仅因为没能按时纳税就要家破人亡,所以就把炸弹丢在了沙漠里,然后低空掠过那些村庄,往下投放成盒的巧克力。当局可不能容忍这个,他当然要负全责,于是就被要求退役了。没过多久,他就飞了澳大利亚那趟冒险。”

约翰爵士往后靠了靠,不禁因为自己罕见的聒噪而有些脸红。

“看来你也着了魔啦。”奈哲尔边说边昂起头,脸上浮现出诙谐的神情。

“别瞎说……呃,好吧,也许是有点。不过等你在道尔别墅见了他真人,十有八九也会被迷得晕头转向。要不了俩小时,我敢打赌。”

“是啊,我也觉得是。”奈哲尔叹了口气,站起身,迈着鸵鸟般的大长腿在屋里走动了几步,动作有些笨拙。这个皮革和运动海报装饰的小书房里隐约可以闻到雪茄等精心炮制的香气,主人对“暴力”的最深刻认知无非来自晨报上的头条新闻,这一切仿佛与他刚刚听到的那个世界毫无瓜葛。那个弗格斯·奥布赖恩的世界——一个筋斗直入云霄,奋不顾身探索异邦,面对权威豪放不羁,死亡终日如影随形。他踩着死神的脚印,大概就像马林沃斯爵爷踩着自家书房的地毯一般习惯成自然。但他们二人之间真的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同样生而为人,无非是肾上腺素水平的高低罢了。

奈哲尔摇摇头,把这些形而上的遐思甩到脑后。他对叔叔说:

“还有件事。你刚才喝茶的时候说记者们被禁口了,不能报道奥布赖恩‘隐居’的地址。这是为什么?”

“是啊。除了飞行,他的理论知识和组装技能也相当强悍。他正在设计建造一种新型飞行器,自称将会彻底革新飞行系统,因此不希望过早暴露在大众视野里。”

“但其他势力总不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吧?我是说,他真的不该拒绝警方的保护。”

“我也如此认为。”约翰爵士忧心忡忡地回答,“可这个人就是他妈的这么倔,还说要是发现有警察嗅来嗅去,他就立刻把图纸都烧了。更何况,他大概确实有自保的能力,而且在图纸进一步细化前也没人能偷窥到他脑海里的发明到底是什么样。”

“我原本以为,恐吓信和他的发明之间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噢,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你还是不要形成先入为主的看法为好。”

“关于他的私生活,你了解多少?比如他是否婚配。还有,他说过都有谁会参加圣诞家庭聚会吗?”

约翰爵士摸了摸沙黄色的小胡须。“没有,他没说。他也没有结婚,但我觉得他应该挺有女人缘的。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他1915年参军前的履历一片空白。报纸就指着这些塑造神秘英雄呢。”

“有意思。媒体肯定不遗余力地试图挖掘过他的青年时代,而他肯定有很特殊的理由不让他们知晓那一切。也许他战前摘过不少路边的野玫瑰,恐吓信便是与此有关吧,如今无非是自食其果罢了。”

约翰爵士面露惊骇地挥了挥手。“奈哲尔,看在上帝的份上!你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些曲里拐弯的话!”

奈哲尔露齿一笑。“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关于钱。道尔别墅的租金可不便宜,他的资产一定很可观。我猜,他的收入来源也成谜?”

“不好说。作为炙手可热的大众偶像,他应该有大把的机会从中牟利。但就我所知,他似乎没怎么利用过那些资源。不过,这些问题你还是留待当面问他本人吧。如果他真的把这些恐吓信当真了,应该多少会对你吐露心声。”

约翰爵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了,我得走了,晚上还得和内政大臣吃个饭。难搞的老东西,他最近突然恐共起来,老觉得共/党在他床底下放了炸弹。要知道,他们是不允许针对个人实施暴力的,虽然我倒是不介意他们把他炸上天。你能想象吗,他的晚餐菜单是白水煮羊肉和开架葡萄酒!”

他挽着奈哲尔的胳膊,拉着他往门的方向走去。“我要再跟赫伯特和伊丽莎白讲句话,让他们在那边的时候不要把你小福尔摩斯的身份说漏了嘴。我也会给奥布赖恩拍个电报,说你会在二十二号过去。帕丁顿车站11点45分有趟车直达,正好能赶上下午茶。”

“老狐狸,你早都规划好了,是不是?”奈哲尔亲昵地说,“多谢为我介绍工作,也多谢你讲的传奇故事。”

约翰爵士停在客厅门口,仍旧紧紧挽着侄子的胳膊,向他耳语道:“答应我,照顾好他。我有点后悔没有坚持让警方出面保护。如果恐吓信成真,我们的处境会很难堪。另外,如果你发现真的有危险,一定要立刻通知我。紧急情况下,我们可以不顾当事人的意愿而出动。好运,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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