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小說《懷舊》初刊記

城市里的候鸟 2016-06-01 11:52:05

      鲁迅创作的第一篇白话小说是《狂人日记》,最初发表于1918年5月《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后收入《呐喊》一书。其实鲁迅早在七年前的1911年,即创作了小说《怀旧》,不过是篇文言小说,写成后并没有投稿发表,一直到1913年才刊登在了恽铁樵主编的商务名刊《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期)上,署名“周逴”。这篇文言小说在鲁迅的生前并未收入其作品集,到1959年才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集外集拾遗》。鲁迅创作的文言小说《怀旧》的投稿、刊发和被发现,实际上和其兄弟周作人有关。
      在1934年5月鲁迅在致杨霁云的信中,即说到了小说《怀旧》的创作情况:“现在都说我的第一篇小说是《狂人日记》,其实我的最初排了活字的东西是一篇文言的短篇小说……那时恐怕还是革命之前,题目和笔名,都忘记了,内容是讲私塾里的事情的,后有恽铁樵的批语,还得了几本小说,算是奖品。”(《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鲁迅在信中并未说出篇名,查《鲁迅年谱》,辛亥革命前后的1911年,鲁迅先后任绍兴中学堂监学、浙江山会初级师范学校监督,按信中所说小说《怀旧》应创作于1911年的冬天,也就是在绍兴光复以前。
       为什么鲁迅不记得题目和笔名了呢,因为这篇小说是周作人投的稿。据《周作人日记》载:1912年12月6日周作人给小说加上题目与署名,投寄给了上海《小说月报》社;12月12日“得《小说月报》社函”,说明投稿已寄到;12月28日周作人又收到了《小说月报》社寄的稿费五元;而第四卷第一期《小说月报》到1913年4月才出版。周作人于1913年7月5日才得知“怀旧一篇已载小说月报中,因购一册”,后7月21`日“又购一册”。鲁迅是1913年7月回绍兴探亲期间才知几年前所写的文言小说已刊发,兄弟俩为此挺高兴。
小说《怀旧》通过一个私塾儿童的观察和感受,用讽刺的笔法,刻划了塾师秃先生对革命既恐慌又仇恨的心理,秃先生狡猾地为财主出谋划策,企图假悥奉迎临时应变。小说也反映出封建教育对年轻人的摧残,及一般民众对革命状况的不了解。小说《怀旧》在《小说月报》发表时,主编恽铁樵大为赞赏,在小说《怀旧》篇末写有“焦木附志”:“实处可致力,空处不能致力,然初步不误,灵机人所固有,非难事也。曾见青年才解握管,便讲词章,卒致满纸饾饤,无有是处,亟宜以此等文字药之。”(《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期)并在文中有十多处点评。
      小说《怀旧》是鲁迅所作,初时人们并不知情,揭开谜底的正是周作人。
      1936年11月16日《宇宙风》二十九期上刊登了周作人“关于鲁迅”一文(《宇宙风》三十期又刊周作人“关于鲁迅之二”),其时鲁迅刚于1936年10月19日不幸病逝,此组文章是应《宇宙风》所邀而写,在文中周作人回忆和悼念兄长鲁迅,以及他们俩共同从事文学活动的历程,这是在周氏兄弟失和以后,周作人首次写关于鲁迅的文字。其中有一段便涉及到了鲁迅创作小说《怀旧》及投稿刊登的史实。周作人在文中写道:“我们略谈鲁迅创作方面的情形。他写小说其实并不始于《狂人日记》,辛亥冬天在家里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以东邻的富翁为‘模特儿’,写革命前夜的事,性质不明的革命军要进城,富翁与清客闲汉商议迎降,颇富于讽刺的色彩。这篇文章未有题名,过了两三年由我加了一个题目和署名,投给《小说月报》,那时还是小册,系恽铁樵编辑,承其复信大加称赏,登在卷首,可是这年月和题名都忘记了,要查民初的几册旧日记才可知道……”(周作人“关于鲁迅”,宇宙风社1937年2月版《瓜豆集》)
      周作人文中说小说《怀旧》登在卷首并不属实,查1913年《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期,登在“短篇”卷首是铁樵的《烹鹰》,第二篇是公短的《再生术》,第三篇才是周逴的《怀旧》。(同本《小说月报》还刊有林纾的长篇《罗刹雄风》)
      在周作人晚年的写《知堂回想录》(香港三育图书公司1980年11月版、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中,再次提到了小说《怀旧》:“那篇《怀旧》,由我给取了名字,并冒名顶替了多少年,结果于鲁迅去逝的那时声明,和《会稽郡故书杂集》一并退还了原主……”看来鲁迅创作的第一篇小说《怀旧》,是在鲁迅去逝后由周作人揭开谜底的。但可能在细节上还是有些出入的,按鲁迅致杨霁云信中所叙,《怀旧》刊发后是寄了几本小说作为是奖品的,这其实也很正常,在民国前后的文坛上,有时出书和发表文章,并没有稿酬可取,有时会寄几本书作为奖励,可能鲁迅在创作初期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具体到周作人冒名投稿刊发小说《怀旧》,在其日记中都有记载,并未见拿书作奖品之事,收到《小说月报》社寄的稿费五元却是有记录的。
      尽管小说《怀旧》的创作归于了鲁迅,但在1938年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所出的《鲁迅全集》中,并未收入鲁迅的少作小说《怀旧》。1938年版《鲁迅全集》由于当时国民党的文化专制,出版全集需要报批,而鲁迅的一些作品集属于查封的对象,所以这本全集只能以民间的方式出版(挂名上海复社编辑出版),且所用时间仅仅几个月,有些遗漏在所难免。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恐在于小说《怀旧》在鲁迅生前并未收入作品集,也未得到鲁迅的认可。作为新文化运动中的主要领袖,鲁迅早年还创作过文言小说,似不合乎规范。小说《怀旧》最终确认鲁迅所作并收入集子是在1959年,距小说刊登已过去了四十六年,距鲁迅去逝也已经二十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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