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托·蒙特罗索:一个作家应该永远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作

赫恩曼尼 2016-05-13 10:46:59
文/赫恩曼尼
(微信ID: changxiaodai1990)




“当他醒来时,恐龙依旧在那里。”

危地马拉作家奥古斯托·蒙特罗索(Augusto Monterroso, 1921-2003)的闻名世界的极短小说《恐龙》发表于1959年的《作品全集》,正是拉美文学大爆炸的发轫之年。伊塔洛·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1985)的“迅速”一章中这样评价:“我想编一本只有一个句子、或者甚至只有一行字的故事集。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哪个作家可以和危地马拉作家奥古斯托·蒙特罗索相比拟。”

秘鲁作家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1936- )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的“时间”一章,同样提到了这部“具有无法中止的说服力,简洁、有轰动效果、有色彩、有魅力、干净”的极短小说。《恐龙》的叙述内容运用了简单过去时“他醒来”,而叙述者则位于将来,在这两个时间之间,产生了不可逾越的时间鸿沟,一道关闭的大门,它中止了两者之间的交流和联络。蒙特罗索利用叙述时间与叙述者时间的裂缝,把后者分割出来。时间的巧妙运用,在作者简短的叙述中滴水不漏、波澜不惊。

在他的另一部短篇寓言故事集《黑羊》,将人的灵魂填充到动物的身体里。在人们熟知的《伊索寓言》的基础上,将传统说教的故事范式翻新,取而代之的是开放包容的叙事和平淡讲述背后的人类的残忍意念。

“许多年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家里,有只黑羊被枪决了。过了一个世纪,一群懊悔的羊在公园里为这只黑羊立了一座宏伟的马姿雕像。从此以后,只要黑羊一出现,就将它们快快处决,以便让那些平庸的后代羊群也能够借此练习雕塑。”(《黑羊》)

正如他的书名那样,“黑羊”在特定的文化语境下有其特殊的含义:群体之中最不受待见和尊重的成员,被认为是群体的耻辱。这一比喻的基础在于:因为黑羊毛不如白羊毛那样可以染成其他颜色,所以黑羊的市场价值比不上白羊。从16世纪的“邪恶之色”到18世纪的“族群另类”,黑色的象征意义从宗教的神坛走向普罗大众。

在这个故事中,蒙特罗索一箭双雕:象征执政者的黑羊处决者,开启了倒置因果的第一链条;平庸无脑的大众则借纪念之名,在世代传承的“懊悔”之中为执政者树立丰功伟绩。而被处决的黑羊,则可能仅仅因为它与生俱来的“黑色”,以及潜藏在黑色背后的深刻历史印记。三者的合谋,成就了这个故事,同时也点醒了人群。

在《两条尾巴或是折中主义的哲学家》中,哲学家面对狗咬自己的尾巴以及蛇咬自己的尾巴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前者是“赶走身上的虱子”,后者是“无限和永恒”——世人对于某人、某事或艺术的评判大多建立于某种中介,比如评论家或那些带有指导意义、享有优先发言权的人。然而少有人思索这种中介的可靠性,甚至,世人的评判从一开始就因“生而为人却如此迥异”的缘由无法公正,所以尽由优先发言的人摆布。

这正是蒙特罗索的意图,戳破那些患有“哗众取宠病”、“贪婪无知病”和“权力幼稚病”的所谓“知识分子”的伪装。正如《狮子那份》里,牛和山羊残杀了鹿,却天真地以弱势群体的名义侵吞狮子口中的鹿肉,结果被狮子独吞了所有鹿肉,并对它们喊出的“社会契约”和“人权”的口号置若罔闻。

对于知识分子而言,不仅仅知而不言是罪,就算是知无不言的同时幻想强权者怜惜他们的“弱势”也是罪。两者的共同点,都是因虚荣、幼稚和无知酿成的不自量力。

蒙特罗索的另一意图,就是甘愿平庸、被牵制而不自知的群众。他们眼看着黑羊被处决,为它塑像,却不明白黑羊的命运和自身命运的捆绑。他们为了迎合当权者,更换着口袋里不同颜色的玻璃,以便能看出同一种颜色的变色龙一样的统治者。志在启蒙雕像的诗人在赋予这些雕像生命之后,却因为没能满足他们更多的要求而险些被他们挖掉眼睛。

每一则故事,都只有寥寥数语,看似漫不经心。反复琢磨,背后却总生凉意。就像突然被先知者点醒的人从漆黑的洞穴中爬出,第一眼看见太阳时的震惊和恐惧。蒙特罗索,这位年轻时因不满国内的独裁而定居墨西哥的流亡思想家深知:无论他笔下的故事如何尖锐,如何发人深省,与现实的残忍和政治的丑陋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他有时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写的是动物,还是人。

用他的话说,致力于写作的人应该是神经质的,所有的人都神经质,人类为了避免这种神经质境况应该努力解决冲突。我们不应该认为作家或艺术家和擦鞋匠是不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艺术家找到了一种发泄自己痛苦的途径。

他忆起他深受苦难的祖国危地马拉,控诉那些和权势相互勾结的人,对历史和人为造成的死亡奋起反抗,同时又在无能为力的叹息中继续战斗。

或许并非因为他有什么特殊才能让他看得比别人更清楚,也不是转世轮回和先知附体能让他如此玄妙地表达生命的神秘感和敬畏感。他就是一个真正的作家,让人们懒惰的思维从惯常的生活中跳脱出来,不惮于打破先前设定的秩序和准则,他倾向于创造一个与现实迥异的空洞,一面映照邪恶和无知的镜子。

正如他所言:“一个作家应该永远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作。因为那样非常不好。在艺术中,知晓往往意味着僵化。艺术的美存在于感知、冒险和寻找。”


(原载于《渐近线文学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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