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泽·萨拉马戈:虽然我活得很好,但这个世界却不好

赫恩曼尼 2016-05-08 11:55:57
文/赫恩曼尼
(微信ID: changxiaodai1990)




假如有一天你突然失明,你该怎么办?吃饭睡觉一如既往地生活?在看不见的夕阳余温下安稳度日?完成一个盘踞内心已久的夙愿?杀死一个你最仇恨的人?还是默默忍受黑暗?黑暗,在若泽·萨拉马戈的笔下,消去了它的两个基本特质:没有光明渐弱的趋势和过程,而是毫无防备地袭来;它的物理形态并非人类惯常感知中的黑色而是异常强烈的白色光感。在这位葡萄牙小说家的《失明症漫记》中,对“黑暗”的理解突破了荷马、弥尔顿、博尔赫斯的大传统,从个体的感性体验过程投射到整座城市、整个社会。一位正在驾驶车辆穿过路口的司机突然大喊“我瞎了”,送他回家的路人也莫名其妙地传染上失明的怪疾。从此之后,失明如同瘟疫一般肆虐全城。尤为讽刺的是,强烈的白色光感没有给这里带来光明,反而是社会秩序一发不可收拾的坍塌。被夺走了与生俱来能力的人类变得疯狂。政府将第一批失明者转移到一座废弃的精神病院,试图掩盖真相。由于失明者越来越多,医院里人满为患,为了争夺食物和水,病人们毫无尊严可言,直到他们发现看守他们的士兵也全部逃走。原来,外面的人也瞎了,城市里到处是饥饿的盲人。最后,奇迹终于出现,盲人一个一个开始恢复视力。“我想我们没有失明,我想外面现在是盲人;能看得见的盲人;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文明的坚韧和脆弱,如同一个吊诡的命题,似乎在萨拉马戈这里有了答案。萨氏的雄奇想象力加上他对现实世界“失序的乌托邦”鞭辟入里的分析,将他推上文学世界的巅峰,《失明症漫记》被视作与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和卡夫卡的《审判》并驾齐驱。

在真实的历史背景里将虚妄的想象发挥至极,不断虚构着逻辑诡异但让人无力反驳的个人行为和思想,是萨拉马戈永远的绝活。《失明症漫记》只是他冰山的一角。60岁问世的《修道院纪事》,一位十八世纪的叛教牧师借用一架以人的欲望作动力的飞行器逃出了宗教裁判所。64岁的《石筏》更是极尽想象之所能,让比利牛斯半岛脱离欧洲大陆,向南美洲方向漂移。《复明症漫记》又一记重拳,呈现了失明瘟疫发生的那座城市四年后的新灾难:复明的居民对当局非暴力不合作,在政治竞选中集体投了弃权票。67岁的《里斯本围城史》,校对员在一本反对摩尔人解放战争的书中,把“是”字改成了“否”字,结果整个历史天翻地覆。75岁的《所有的名字》偏偏“文不对题”,全书只出现了一个名字——若泽先生。助理书记员、注册官、一楼的老太太、医生、校长、公墓看守官、陌生女子的父母……其余这些模糊的称谓都是这部小说的匆匆过客,就像一个个看不见面孔的个体,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活的和死的。萨拉马戈在199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的最后说:“这本书叫做《所有的名字》,不必写出来,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在那儿,无论你活着,还是死了。”




萨拉马戈的文学生涯从52岁才开始,早年做过太多与文学无关的职业,汽车修理工、机关办事员、出版社经理、报社编辑……他也参与政治,以“共产主义者”的身份为荣。最为可贵的是,他的文学虽在描写政治,同政治博弈,却远远超越了政治本身。他作品中充满悲情意味的狂欢,毫无逻辑可言,荒谬透顶,却让人在大饱眼福之余掩卷深思。他最响亮的呐喊就是对隐藏的权力说“不”。他试图颠覆最具魅惑力的权力,以及那些凭借它获得好处的个体和集体;他笔锋直指充斥着伪善和偏见的社会,呼吁人们在权力的阴影下睁开审视真理的双眼:“要是我们这里有个看得见的人就好了,哪怕只看得见一点;那他马上就会耍个花招,把大部分留给自己;不是有人说过吗,在瞎子的世界,谁有一只眼睛谁就是国王”。(《复明症漫记》)

萨拉马戈似乎格外在意“看见”与“看不见”。黑暗和光明在他那里,不只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黑白分明,是非明确;而是一场关乎生命与真理的辩论。

眼睛睁开时,也许在它的背后
映出一束清晨的灰色光线
或是隐蔽在浓雾中朦胧的太阳。

其余则是一片黑暗,
在柱形和弓形的骨骼之间,
仿佛黏性的动物抽动,
躲藏着内脏的茫然忧伤。
其余皆由深深的洞穴构成,
伴随着血液和记忆的节拍,
来自深渊的眩晕证明着
不可否认的时间计量。

一切都如此微妙且行动迟缓,
在眼睛明暗交接处迎出了
对一个被遗弃的躯体的记忆。
(若泽·萨拉马戈:《躯体》,孙成敖译)

萨拉马戈的小说世界,就像一个诡计多端的孩童,简单也繁复。又似絮絮叨叨的老人,句子极长,一个段落就长达几页不断。无论是故事本身的叙述,还是人物之间的对话,都只用逗号和句号分隔。读者要么大声朗读他的作品,努力抓住节奏;要么只能费尽心思,才勉强看得懂那些语句是出自人物还是叙述者本身。他对标点符号的吝啬,模糊了叙述和对话的界限,以虚拟的将来时不断推进故事。




2010年6月18日,88岁的萨拉马戈因器官衰竭逝世于西班牙兰萨罗特岛。葡萄牙政府出动一架军用运输机,将他得遗体运回里斯本。21日晚世界杯小组赛,葡萄牙队队员出场时,左臂上都缠着一条黑带。葬礼过后,他的骨灰一半在老家入土,一半运回兰萨罗特岛,埋在自家花园他喜爱的橄榄树下。

在他生前,有人问及他为何创作出《失明症漫记》那样诡异的小说时,他说:“我活得很好,可是世界却不是很好。我的小说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缩影罢了。作为一个人和一名作家,我不愿不留下这个印记而离开人世。”



(原载于《渐近线文学季刊》:https://site.douban.com/208519/widget/notes/13252762/note/465139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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