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海子

感冒的河马 2016-03-26 23:58:40

一   3月26日是海子卧轨自杀18周年忌日,那天我去崇明采访,带上了一本海子诗集。   我最早记住的海子的诗句是“明天,明天起来后我要重新做人/我要成为纽约的孩子 世纪的孩子/挥霍我自己的青春”,我是在一份海外地下文学刊物上看到的,好像那时海子还没死或刚死。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海子的诗》里,“纽约的孩子”变成了“宇宙的孩子”,我总有点怀疑这是编者为了“政治正确”而篡改的,也许有人不能忍受海子想成为“纽约的孩子”。   我这样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在海子的抒情短诗里,很少用“宇宙”这个词,他习惯用“世界”,要么就是“天堂”,他关心的是那个“老不死的地球”。“纽约”海子倒是用过,在《麦地》里他写道:“就让我这样把你们包括进来吧/让我这样说/月亮并不忧伤/月亮下一共有两个人/穷人和富人/纽约和耶路撒冷/还有我/我们三个人一同梦到了城市外面的麦地”。   在早期的短诗《宇宙猎冰人》的诗题中和后期的长诗《弥赛亚》里,海子提到过“宇宙”,《弥赛亚》(献诗)里他写道:“1985年,我和他和太阳/三人遇见并参加了宇宙的诞生。//宇宙的诞生也就是我的诞生”,这好像是他的诗中仅有的提到“宇宙”的地方。似乎也不能排除是他自己把“纽约的孩子”改成“宇宙的孩子”。海子的手稿先是留给了骆一禾,骆突然病逝后又传到西川手上,也许只有西川知道那原初的诗句到底是什么。   对我而言,我更喜欢自己最初读到的那句“我要成为纽约的孩子”,它更能触摸,更像海子。        二      1990年底至1993年,我在北京工作。三年里我深交的唯一北京朋友,是家住昌平的散文作家苇岸(马建国)。   最早是复旦的同学带苇岸来北办看我,他邀请我去昌平玩,我一去之后就喜欢上了天明地静的昌平和谦逊温和的苇岸。我经常在周末去昌平,一般在苇岸书房里的小床上借宿过夜,他如果进城也会来看我。余老师和丁乙来京办事,我都带他们去昌平在苇岸家住过,他们也都给苇岸留下了画作。苇岸出第一本书《大地上的事情》时,曾请丁乙作插图,草稿由我转交,但也许因为当时丁乙还没什么名气,最后并没采用他的插图。   海子当初大学毕业后在昌平工作,和苇岸是朋友。在苇岸那里,我听到了不少有关海子的事并看到了一些海子诗。苇岸和顾城也有难忘的交情,顾城夫妇曾来昌平看他,苇岸带他们一起步行去他父母农村的老家。后来他也带我去了一次,我们玩得非常开心。   苇岸的书房里,挂着梭罗和托尔斯泰的像片,这是他和海子共同崇敬的人。他和海子都出身农家,对大自然和农业文明有着深挚的感情,对现代文明也都具有洞察和深省,这在刚刚重新打开国门的八十年代尤为难得。苇岸曾和我说起,日本作家德富芦花记录过太阳落山的时间,他则掐表数过日出的时间,太阳跃出地平线到完全脱离地平线,比黄昏落下费时要长一些。他为此得出结论:事物的衰落比崛起要容易一些。   苇岸写东西很慢,精雕细啄,他不会用电脑,手写后由他夫人打字,一般一个月才完成一篇几千字的文章。三年里,我几乎见证了《大地上的事情》里大多数文章的形成。他写的那些我都很熟悉,因为每次到昌平他都会带我出去散步,让我感受“大地上的事情”。   我调回上海后,苇岸的夫人李松出差来上海住过我家,他自己虽一直说要来却未能成行。我接到他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在我妈病故的那天晚上,当时我连着陪夜两个多星期,累得实在不行在家小睡,对电话铃声心惊肉跳。接完苇岸的那个电话(说的什么我记不清了),我突然感到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是父亲告诉我妈不行了。我妈得病后皈依了佛门,法名“演昌”,“昌平”和“苇岸”这几个字,当时让我们全家都获得一种特殊意义上的精神安慰。   当初苇岸借给我一本海子和西川合编的打印诗集《麦地之瓮》,这是他和海子初次见面时海子送他的,上面有铅笔写的字:“给建国 海生 86.11.19”。我离开北京时忘了把这本诗集还给苇岸,他后来还曾向我催讨,因为那上面有海子的签名,我们说好下次见面时带给他。但是北京一别竟成永诀,现在,这本诗集变成了对两个人的纪念。      三      我初中时开始写诗,最早是鬼鬼祟祟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写。当时我们班有个插班生,是校图书馆馆长的儿子,开后门进来的,他的朋友都是外校的“流氓”和“喇三”,但不知为何我和他很要好。我帮他的小兄弟们代笔,给“喇三”写情诗,很受欢迎。竞选校学生会主席时我得票最高,后来馆长儿子告诉我,当时是他带着一帮兄弟们拦着女同学逼她们投我的票。他的一个小兄弟要离家参军,说是很喜欢我写的诗,我就把躲在被窝里写成的第一本 “诗集”送给了那个帅哥。   大学里我继续写诗,好像上课和晚自修时也不干什么别的,就是写啊写啊,有时几天就能写满一个本子。但是我几乎不和人交流。复旦诗社当时的名篇是什么“周末,我们去了女同学宿舍”,哪有我帮小流氓代笔时写的“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之类过瘾。舒婷、顾城我也不希罕,觉得那种诗不过是光明日报社论的另一种写法。我完全相信舒婷家隔壁男孩写的诗要比她写得好。   我自己写的诗每隔一段时间自己就会看不下去,大学里写的几十个本子,后来都被我挖坑埋到川沙海滨的芦苇下面去了。但我无法否认自己做过“诗人梦”。大学毕业后和前卫艺术家们交往,因我当时不画画,画家兄弟们就把我看成是诗人,是阿波利奈尔和艾吕雅。为了与时俱进,这些志向远大的兄弟们还送了不少“自白派”、“嚎叫”之类的东西鞭策我,海子的诗最早也是拜他们所赐得见。但我那时似乎对写诗已不那么热衷,它们哪有“行为艺术”刺激。   从苇岸那里了解海子后,曾让我重新燃起对诗歌文字的激情。除了查良铮,查海生的诗是我唯一抄过的中国新诗。和苇岸相比,海子对“新生”有着更强烈的憧憬,他的文体像刀刃一样锋利。看过他的诗,许多别的中国新诗就多少感觉无味,那本《麦地之瓮》里西川的诗,我就直到今天都没有兴趣看下去。琴馆的老路前几天说要请人教他纯正的古文,说是再找不到比古汉语更简洁的表达方式,我在赴崇明的轮渡上重读海子诗,忽然明白历史倒车开不得,汉文字和语言不可能回到过去,我们的生活也不可能回到过去。就像贡布里希在《木马沉思录》里写的那样:那回归伊甸园的道路,被天使手中的火剑永远地挡住了。   海子最后(1989年)写的诗里突然好几次出现了太平洋这个主题。1995年,我短暂停留美国后回国,在万米高空上清晰地看见了太平洋。天上只有几缕淡云,没有云层遮目,太平洋果真像海子诗中写的那样“闪闪发亮”。在飞机降落之前,我写了一首《归国途中作》,我想起了海子。 云在飘,海洋闪闪发光 飞机飞在天上 翅膀也闪闪发亮 我也想飞在天上 让翅膀也闪闪发亮 让山坡上劳作的人 停下手仰望 就像老人望着孩子 男人望着女人 人类活得天真 天就蓝得更纯 海岸线旁 撒落着珍珠般的小岛 绿色的山峦慢慢移动 高速公路上的汽车 就像蚂蚁在爬 田野和高楼 开始旋转 它们都带上了小别后的陌生 2007.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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