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不关风与月:与DVD有关的日子

bookbug 2016-03-23 09:38:55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再需要DVD的时代。

不仅仅是存储介质和画面清晰度的变革(蓝光的上位),也不止大众观影方式的改良(有人用下载取代碟片,有人则用在线观看取代下载),更是盗版的重罚使然。



曾几何时,在书房里满坑满谷的藏书之外,对DVD的痴迷和收集成为黑夜里承载精神寄托的唯一方式。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既是整个DVD收藏的黄金时代,也是我弥足珍贵的单身岁月里最后的疯狂:连续两年年均观影600部,藏碟八年数量逼近五千张……对各家盗版DVD商厂牌的熟悉程度堪称了然。然而短短十年左右,在万能的某宝上,DVD的商品数量也都锐减了95%以上,而我也有至少四年没买过一张碟了,这个产业的消亡已是不争的事实。

总之,红龙英皇成绝响,人间不见UFO。



说起来,我对电影的收藏,恐怕与很多人类似,也是从VCD开始的——还好没有赶上录像带的出现,否则后来又多了一次洗牌的过程。在此之前,我是把藏书作为自己唯一的嗜好的,却在2000年的春天,因为一部电影的出现,第一次产生了拥有它的冲动和欲望。

那是永远都无法忘记的《肖申克的救赎》。无意中和同班女生在校图书馆的地下室里看到了这部1994年的经典,才突然发现原来电影可以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术和手法,就可以带来如此的震撼——甚至不需要女人的出现。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意犹未尽的我迫不及待地骑车去了海图,在无数音像店里穿梭着,希望看到它的出现。然而当时的《肖申克》好像还没有现在这么出名,那么多店里居然都没有这张碟片。直到放暑假的时候,才在人大西门的一家永盛的分店里,意外地找到了它。虽然那张VCD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刺激1995”的译名,却还是被我从满满的架子上找了出来。当时的那种狂喜,绝对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第二天我就回家了,碟片被我高高地放在床头书架的最高层。没想到一个多月回来之后,竟然已经破烂不堪了!才知道我不在学校的时候,一个滞留北京的同学无意之间从我那里发现了这部电影,并迅速地让它在整个学八四层里流传;甚至连隔壁女生楼里的许多没回家的女生,都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了。看着我所珍爱的碟片背面满身的划痕,我在感到心痛的同时,居然也有一种得意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因为实在没有想到居然无意中成了一部优秀电影的间接传播者!

这便是我所收藏的第一部电影的故事。之后我也陆陆续续买了一些所谓经典的片子,基本上都是一些获奥斯卡奖的电影和中国第五代的部分作品,算是比较主流一点的。数量也不多,主要是因为学生时代没有那么多闲钱;也幸好当时没有买那么多,否则后来一张一张洗牌的时候心里又多了几分难受。



电影爱好的转变,来自一年多后的一次偶然。

依然是夏天。一个正准备去法国读书的同学从法国大使馆弄来了两张法国电影周的观摩票,却因为临时有事给了我这个所谓的电影爱好者。我便约了当年介绍《肖申克》给我的女生一起去了现在已经很著名的艺术院线中国电影资料馆,就是小西天的那个。

那也是我第一次去那儿。我们甚至连放什么片子都不知道就呆呆地坐在电影院里,直到大幕拉开,一位司仪向我们介绍了即将放映的两部电影。当时的我还不清楚这两部电影和两位导演对我之后的电影生活意味着什么;我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只是单纯地喜欢。记得先是法国导演侯麦当年的新片《英国贵妇和公爵》,油画般清澈的画面简直可以用纯美来形容;之后是特吕弗的中坚之作《隔墙花》,让我第一次领略了德帕迪约的浪漫风采。中间还请该片的监制上台来和大家见面,并用法语向我们介绍了许多法国电影的现状,只可惜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还记得那位先生讲了很多他和特吕弗等人之间的来往,言语之间颇多怀念和尊敬;也给了我一种虔诚的期待和渴望,直到一年多后当我淘到自己的第一个DVD套装的时候,才把那种虔诚化作了同样的怀念和尊敬。




迄今为止,这套《安托万的冒险》系列依然被我看作最经典的套装之一,无论是电影本身所带来的冲击和震撼,还是标准公司别出心裁的封面设计——以不同年龄的衣着作为背景衬托出一个男人不同的生命阶段,堪称完美。后来我才知道,从《四百击》、《捣蛋鬼恋人》、《安托万与克莱特》到《偷吻》、《床第风云》和《爱情狂奔》,是特吕弗用自己对生命的热爱拍摄完成的,前后正好相差20年,据说是电影史上历时最长的一套作品。所以,把这样一套电影放在床头,时常拿出来欣赏一段,也是当年对这位新浪潮运动执牛耳者的最好纪念了。



毕业之后,在连续好几个月除了吃喝之外没有任何花销的基础上攒钱去中关村攒了一台电脑,于是彻底进入了DVD时代。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买了电脑之后,骑着单车从水道子胡同穿过金鱼池到天坛北门,经过天桥、陶然亭,一路杀到右安门的某个地下批发市场的路线。那时我对DVD的了解还很浅薄,也不了解原来盗版也分厂牌,只是奔着内容买了自己最先前最喜欢的《肖申克的救赎》、《活着》,以及梦寐以求的《天堂电影院》等,从此踏上了多年的淘碟之旅。



后来搬家回到海淀,开始买《DVD导刊》等杂志看碟报,然后在生活中的各类犄角旮旯寻找碟店的存在。那时除了新街口一带之外,去的最多的是北大西门外超市发对面的“镇宇”,不知道有多少个Brighter Summer Day都是在往返这些碟店之间渡过的。

再后来帝都的碟商遭遇过多次查抄和打击,新街口的碟店也都一家家的倒掉。而某宝的兴起,既催生了一大批卖碟起家的店铺,也让我等影迷和碟友有了饕餮的机缘。那时就开始根据导演、厂牌和系列收集,大抵和收作家全集和丛书如出一辙。

比如收到《纵横四海》后凑齐吴宇森。尽管小马蹒跚的背影和满是弹孔的披风永远是我心中不可磨灭的形象,但还是因为通过《纵横四海》告别了钟楚红,也送走了吴宇森迎来了Johnny Woo,成为影迷心中的绝唱,毕竟吴导在荷里活转了一圈之后就再也没有拍出如此江湖与温情同在的作品了。




比如收到《菊次郎之夏》后凑齐截止到当时的北野武,尽管我最喜欢的这部反而是最不北野武的作品。正男的夏天自然也是充满了笑料的,然而这些笑料却充满了脉脉的温情,丝毫不曾因为炎热的天气而变得媚俗或者躁动。这全是因了菊次郎的出现。第一次看片子是在北大图书馆的地下,直到最后北野武的一句话才让我知道了“菊次郎之夏”的含义,领教了他抖包袱的功底;然而一个个让人心动的镜头始终弥漫着那种温暖的情绪,实在难忘。

比如终于收到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尽管那张碟版本、画面和音质都很一般,一看就是没有修复的那种,却仍在回到家后的那个夜晚,那创纪录的四个小时之后,震撼得无话可说。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小明的那段话,“原来你跟他们一样,对我好就是想改变我。你好可笑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和这个世界一样,是不可以改变的……”更无法忘记之后绝望的小四刺向小明的那一刀,那冷冷的歇斯底里一瞬间仿佛撕开了一片遮蔽的天空,露出如血的残阳;同样无法忘记,小猫王的那盘磁带被监狱管理人员随手扔进垃圾桶的那个瞬间……那冷漠的现实,那残酷的青春,那无助的绝望,那微薄的理想,都只有这一个悲戚的结局。这部电影也成了杨德昌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也最难忘记的一部;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彻底迷上了他。



而再次遇到侯麦的作品,也是来自一个著名的套装《四季的故事》,还包括几年后才收到的《道德故事》系列。一直觉得候麦的作品像古典文学一般,即使都是关于爱情,关于命运,关于电影中永远不变的主题,却很少自我重复,同时又诗意盎然。

当然还有伯格曼、布列松、基耶斯洛夫斯基、安东尼奥尼、科波拉、斯科塞斯、文德斯、塔伦蒂诺、小津安二郎、今村昌平、岩井俊二、金基德、许秦豪……跟着导演去旅行,在电影里去感受生活在别处,在DVD的花絮里去了解作品的前世今生,成了我十年前的一段美丽人生。






现如今,已经有很多人不会理解我们曾经的岁月如歌,甚至觉得云存储云计划云时代里满架的碟片无非是一堆冰冷的金属,然而在曾有过共同的藏碟时光的人看来,所谓的云存储里不过都是大路货时令菜流行风,真正的大冷门文艺范小清新可能一个都找不到,更不用说那么多非正常途径发行的独立制作、地下电影了(以及JIN片们),那更是我诸多收藏里的小风景。至少当年那些每周来我家里参加小规模放映或者观影小沙龙的人们,或许不用等到许多年后,都会多少开始回忆起那些一起见证的触目惊心的镜头,和一起拥有的涤荡心灵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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