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孔子为什么不说人坏话?

王路 2016-03-01 09:23:56
昨天上知乎,有人问我:《礼记》中,“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乐,阳气也。昏礼不贺,人之序也”,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就去查了《十三经注疏》。幽,是深的意思,幽阴,是深思阴柔娴静的道理。音乐容易让人嗨,嗨了,妇人就志意动散了,忘了阴柔和娴静,因此,古人婚礼不用音乐。有人说,不也有安静的音乐吗?其实不是。音乐总归是撩人情绪的。理智的人,到了酒吧和迪厅,也容易意乱情迷,一个人半夜听轻音乐,又容易哀伤思旧。因为搅乱人心,音乐属阳。古人希望婚礼时平和安宁,不受外物激扰。今人则要喜庆些。古人婚礼并不庆祝,婚礼意味着男子成家,女子成妇,中年的父母,就此步入暮年。人世的代序,令人感伤,所以不庆贺。
 
我照这个意思,写成帖子作答。发完,看见一个答案,很有意思。大意说,古人婚礼在黄昏,为合乎天时阴阳,不用音乐,太阳即将落山,月亮即将出来,婚姻求的是安稳,所以两姓相结合,法象于阴阳相交而趋于阴性的稳定。
 
我读了好几遍,没看明白,这让我联想到街上开周易馆算命的。我就看了他的简介,似乎是道教传人。我觉得有趣,截屏发了朋友圈,说:这位道长很幽默。
 
朋友圈马上有人回复:道长讲得很有道理。晚上睡觉前,我想看看我的票数是不是升到第一位了,结果一看,又有不少人给道长投了票,比我还多两票。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想到这事儿,准备再看看。我心想,我是标准答案,难道还比不上信口开河的吗。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开电脑,随即警觉,这事不对。
 
我哪里来的优越感呢?
 
如果走在大街上,有人问我:老王,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什么意思?我肯定说不上来。我唯一会的,就是回家查《十三经注疏》。查到了,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比别人懂的多。这不很傻吗。就好比,十五位数乘以十五位数,谁都答不出,我回家用计算器算出答案了,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不是自欺欺人吗。不懂一句古文,问题不大。术业有专攻。但凭空认为自己比人博学,又为大家不知道你博学而懊恼,这个心态很糟糕。
 
学问不在这种地方。孔子进了太庙,什么事都要问。孔子从不炫耀自己渊博,他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如果有人问孔子,孔子会告诉他去哪里找,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以后碰到同样的问题,依然是这个办法。这才是“叩其两端而竭焉”,才是老老实实的态度。我的态度不老实,不把方法告诉人家,只告诉结果,好像我早就知道似的。
 
孔子讲,“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谁不看注疏就能读懂《十三经》呢?如果有,不是妄人,就是骗子。很多人看起来有知识,其实只是比人家多懂一点点,懂得去哪儿找材料。很多事情说白了,没什么神秘。但很多人为了保持神秘,不说白,好让人家觉得自己有学问。
 
学问不过是“敏求”,多动手,多跑腿,多虚心请教,就有了。但讲话上,不能敏,要讷。不要人家刚说“三人行”,自己就接“必有我师焉”,这是刷存在感呀。我十分讨厌有些主持人,嘉宾的话刚讲一半,他就接过来,重复一遍。默而识之,心里有数,不说话,就对了。
 
孔子绝对不会像我那样,觉得人家滑稽就发朋友圈。——这不是闲的吗?对自己的智识和修养,有何帮助呢。
 
但很多人喜欢如此。看一篇文章,一种观点,转到朋友圈,呵呵之。意思是别人都是大白痴,就自己聪明,就自己有品位。
 
孔子有个弟子,子贡,十分聪明。子贡就喜欢评价人,张三如何,李四如何。孔子听见了就说,赐呀,你很优秀吗?我就没有这个时间呀。赐是子贡的名字。
 
孔子说话很有水平。他不直接说,赐呀,你这样做不对。他只是提醒子贡,要时刻留意自己,有没有办法变得更好一点。做一件事,如果自己没长进,又帮不了别人,不是浪费生命吗。
 
子贡很聪明,一听就懂了。但有人不懂,却自作聪明:孔老师,你说你没有时间?我怎么听你到处评价人呢?咱数数哈,你评价过冉求,说冉求不配当你徒弟,号召大家鸣鼓而攻之;你评价过樊须,说他是小人;你评价过申枨,说他不够刚;你评价过宰予,说他朽木不可雕。你评价过的人不要太多!要说他们都是你的学生,也就算了。但有人不是你的学生,你照样评价得挺来劲儿啊:你说微生高不够直;管仲器小、不俭、不知礼……这会儿倒好,又说自己没时间评价人,老滑头!
 
这种人笨。笨在哪儿呢?笨在眼里只见别人的矛盾,不见自己的过错。一定要留意,孔子但凡批评一个人,都是在批评具体的事。谈微生高,是说借醋的事不妥;谈管仲,是说“三归”和“树塞门”不妥。批评冉求,是他帮季氏聚敛;批评樊须,是他不知道为学主次,舍大求小;批评申枨,是学生不理解什么叫刚;批评宰予,是他白天睡大觉。
 
孔子每一处评价,都是有为而发,不是闲着没事侃一发。为令学生受教,诲人不倦,才去评价。孔子难道就把管仲彻底否定了吗,他还讲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讲一句话,有一句话的时机和针对性。不了解这些,断章取义,去学孔子,对孔子的误会就大了。
 
比如,有人讲:孔子真是大智慧。他不讲人坏话,这样就不会得罪人,人缘就搁好了,下次别人有什么好处,就想到他了。
 
这对孔子误会大发了。孔子不怕得罪人。他最讨厌因为怕得罪人而是非不分和稀泥的,他说这种人是德之贼,道德就是被他们败坏的。不过,孔子的确不讲人坏话。但他不讲人坏话的缘由,却比较深。
 
第一,“夫我则不暇”。没有时间。时间都用在哪儿了呢?用在检点自身过失上。当你评价别人,尤其是讲人坏话的时候,对自身的过失就没有察觉力。好比开夜车,没路灯,对面卡车大灯一照,就看不见自己的路。讲别人毛病时,会生起一种优越感,它像一层云翳,让人看不清自己。对人对事,有自己的琢磨和看法,是好的,是格物之功。但格物不是为了发表观点,而是为了照见自己。见贤思齐,思齐,是在自己身上用功;见不贤而内自省,内自省,也是在自己身上用功。功用到自己身上,才是“为己之学”。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就对了。
 
第二,“直道而行”。“见贤则誉之,见不贤则毁之”,就错了,就是“为人之学”。这种人是最骄慢的。他总以为,如果他不亲自指出一个人的好坏功过,历史就看不清此人面目。他指出,就开启民智了,功莫大焉。如果是研究历史学的,这么做是当行职业,但一个开出租的,成天混论坛贴吧,扒出各种野史来证明,某个看起来正派的历史人物,曾搜集了上千幅春宫图云云。他要颠覆别人的认知,通过什么呢?通过些别人不知道的材料。这恰好说明了,人家不是没有判断力,只是材料不够。材料不够不是官能上的障碍,一个人要有基本的是非判别能力,但没有必要了解清楚每一处历史细节。毛韶山去苏联坐不惯马桶只好命人在两边砌上台阶变成蹲式——多知道这些故事,就觉得自己对历史有深刻的洞察力了,岂不可笑。
 
孔子讲:“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自古以来,一件事好,别人看得见,一件事不好,别人也看得见。“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没有毁誉的必要。如果称誉谁,也是从以前的事里得到了根据。
 
但要注意,并没有“如有所毁者”,这十分关键。这说明,孔子的确不讲人坏话。有人就说:孔子作《春秋》,到处是褒贬,怎能说不毁不誉呢?
 
答曰:孔子直道而行。你做了坏事,孔子记下来,别人看了说你坏,不是孔子毁你,是这事本身坏。你做了好事,孔子记下来,别人看了说你好,不是孔子誉你,是这事本身好。孔子的批评,背后都是有事的,不会泛泛而谈。
 
人是可以改变的,一个人,未来不能预知,无论是毁是誉,都难免失实。你说张三懒,张三从第二天就变勤奋了,你的话就成诋毁了。朱熹说,“毁者,称人之恶而损其真。誉者,扬人之善而过其实。夫子无是也。”
 
有人糊涂,往往依据一件事的妥当与否,来断定这个人。有人一件简单的事没做好,他随口说:没见过这么笨的人。这就坏了,人家听了,以为那个人真的笨。因此,孔子不信别人的毁誉,凡事有自己的判断,“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宰予昼寝,本来是宰予的过失,孔子却从中学到东西,他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别人犯了错误,孔子却看到自己的过失,从此改正。当然,不代表孔子真的是从宰予这件事上,才知道亲自观察的重要,这是孔子用“举一隅”的方式,教诲弟子如何是反求诸己,敏而好学。
 
赞扬别人有没有问题呢?当然也有。你说,这小孩真聪明,六毛钱一个的鸡蛋,他一块钱能买俩,五岁就知道讲价。第二天,成绩出来了,数学二十分,六加六等于十。
 
一般人的心量是狭窄的。聚焦到一件事上时,就看不清其他事。想一个人的好,就觉得他特别特别好;想一个人的不好,又觉得他特别特别不好。“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因此,无论对人是毁是誉,听者都会得其偏而失其真。孔子深知其弊,所以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这也是孔子不毁不誉的原因。
 
不过,虽然也存在“扬人之善而过其实”的风险,有时孔子也会誉。看到一个人总是很勤奋,孔子就说,这人真勤奋呀。别人听到,也会受激发。所以朱熹说,“然或有所誉者,则必尝有以试之,而知其将然矣。圣人善善之速,而无所苟如此。若其恶恶,则已缓矣。是以虽有以前知其恶,而终无所毁也。”
 
孔子学而不厌。默而知之,故不毁不誉;诲人不倦,故时有所誉。大哉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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