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慕克:土耳其最会讲故事的小说家

思郁 2016-02-24 10:3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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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一名小说家之前,奥尔罕•帕慕克在大学本科学过建筑,研究生又转学新闻,十八岁时还写过诗歌,梦想成为一名画家,这些是他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之间差点成就的职业。二十二岁之后,他放弃了绘画,开始写作,用了八年时间才出版了第一部小说《杰夫代特先生》。在他看来,吸引他成为一名小说家东西,就是这样一种希望:将那种乏味而单调的世界抛在脑后,去追求一个更加深沉、富饶和多样化的世界。因为只有小说家的想象,才能赋予日常生活的这样的魔力和独特性,只有成为一名小说家,才能成为许许多多的他者。

回想一下帕慕克的作品,在《黑书》里,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位有影响力的专栏作家;在《我的名字叫红》里,他探索了如果他继续从事绘画,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在《雪》中,他打破了那种“上帝没有跟我说话”的诗人魔咒;在《新人生》里,那种“某天我读了一本书,我的一生从此改变”的心路历程更像是帕慕克自身从绘画到写作转变的隐喻:只不过改变了他一生的不是读了一本书,而是不断地写了很多书。

从帕慕克的作品看来,他的小说大都有自传性的影子,除了以上提及的自我代入感,还有以家族史入小说家的笔法。2008年,他的小说《纯真博物馆》出版之后,甚至很多读者去信直接追问他是否就是小说中的富家公子凯末尔。帕慕克玩了一个小花招,说他内心情愿读者把他看作是凯末尔,换句话说,“我期望我的小说被看作是一部虚构作品,一件出自想象的产品——然而,我也愿意读者相信故事及主要人物都是真实的”。这是故事的魅力,也是小说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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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时隔几年之后,帕慕克携着长达六百页的最新小说《我脑袋里的怪东西》出现在公共视野里时,一种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又将我们强烈地吸引住了。陌生的是故事:帕慕克的新作与以往的小说有着很大的不同,这再也不是代入感很强的自传性家族故事;这是另外一个帕慕克不熟悉的世界,属于消逝中的伊斯坦布尔的故事,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街头小贩的爱情史诗、冒险传奇、人生奋斗史。但是这个故事也有让我们感觉到熟悉的音调,熟悉的影子,甚至在细节上,一不留神,我们也能感觉到帕慕克的存在,在他以主人公的化身半夜游荡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时,我们就能感觉到这一点,正如帕慕克所言,在生活方式上他们虽然大相径庭,但是他们头脑里的思想,从小细节里寻找线索、在一条背阴的小街上推究人生哲理的才能和愿望是相似的。我很羡慕帕慕克这样的作家,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种独一无二的叙述声音,无论故事怎么变换,朝代怎么更改,叙述者如何轮换,我们总能分辨出这是帕慕克的声音。

帕慕克说他为了写作这本书采访了很多街头小贩:“我对很多人做了采访,他们中有卖钵扎的、卖贻贝、卖烤肉丸的人,还有在街头生活的人、卖东西的人和喘息休息的人。然后我把所有这些材料,根据麦夫鲁特脑袋里的怪东西来重新写作。”麦夫鲁特就是小说的主人公,而他脑袋里的怪东西就是让他从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的东西,就是让他在伊斯坦布尔这个大城市感觉到自己不再孤独的东西,就是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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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慕克应该是土耳其最会讲故事的人了吧,只有一个如此自信的小说家,才会在小说开篇里和盘托出,用短短几百字告诉我们整本书的故事,就好像有种隐秘的语调寻找着对这个故事合拍的理想读者,告诉我们如果你对这个街头小贩的平凡罗曼史不感兴趣,你可以去读其他的书了。但小说家的自信在于,他知道我们会继续下去,因为这是帕慕克的声音,也是伊斯坦布的这座废墟之城现代化的历史。小说的开篇就告诉我们,故事的主人公麦夫鲁特,一个叫卖酸奶和钵扎的街头小贩,1957年出生于亚洲最西端的安纳托利亚中部的一个小村庄。十二岁那年,他来到世界之都伊斯坦布尔,便一直生活在这里,故事结束时是2012年,麦夫鲁特一家和伯父一家搬进了城里的公寓楼,从城外一夜屋的贫民窟到城内的公寓楼,看似简单的跨越,他用了四十三年。

帕慕克从不是循规蹈矩的故事讲述者,他所有的小说都极力在短小的章节与厚重叙事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他喜欢让书中的众多角色从不同的角度开口说话,诉说自己的烦恼和故事。他喜欢愉悦他的读者,而读者也相信他的判断,这是阅读与写作心照不宣的契约。这本小说当然也不会简单采用传统线性叙事手法,故事开始于麦夫鲁特的二十五岁那年,在他堂弟苏莱曼的帮助下,他从邻村抢了一个女孩。女孩拉伊哈是他堂兄的妻妹,在堂兄婚礼上一见钟情。麦夫鲁特给她写了三年的情书,却从未收到回信,也从未再见,当他服完兵役决定抢婚和他心爱的女孩私奔时,他才发现这个同她私奔的女孩拉伊哈其实是姐姐,而他当年在婚礼上相中的是妹妹萨米哈。他的人生起始于这样一见钟情的错位。

他们来到伊斯坦布尔的郊外,一座半秃土山的山腰下,在城中村一样的一夜屋定居下来,开始了他与这座城市的缘分。在以后的年月里,他与私奔的女孩结婚,有了两个女儿。他不停地劳作,做过各种营生,他卖酸奶、冰激凌、鹰嘴豆米饭,做过餐馆服务员,快餐店的经理、电费催缴员、停车场管理员。但他最爱的还是卖钵扎:这是奥斯曼帝国禁酒时期发明的一种替代饮品,由小米发酵而成,气味浓郁,微含酒精,呈深黄色。

我们会注意到,小说的第一章起始于麦夫鲁特与拉伊哈的私奔,这已经1982年的事情了;而第二章已经到了他们私奔的十二年之后,即1994年的一个漆黑的夜晚。麦夫鲁特在伊斯坦布尔街上叫卖着钵扎时遭到了抢劫。在此之前,他如此自信,因为他干这行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被打过劫,因为谁也不会骚扰一个卖钵扎的穷人,人人都尊重卖钵扎的人:“因为钵扎是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留下的一样东西。在伊斯坦布尔的大街小巷里不会有超过四十个卖巴钵扎的人。大多数人,他们听到叫卖声,会幻想一下旧时光,从中得到安慰。这也正是让卖钵扎的人得以生存、感到幸福的事情。”

但从遭到抢劫的那一刻起,麦夫鲁特所坚守的世界轰然倒塌。这是他脑袋里的怪东西,是他对这个城市寄托了浓厚的感情所在。他渴望融入这个伟大的帝国之城,渴望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但他大多数时间只能寄身在城外,远远地观望着这座城市的变化与成长。这有点像卡夫卡的小说,他用了一生的力气想进入城内,赢得别人的尊敬,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拥有自己的一个家。但等他花费了一生的力气,赌上了他的婚姻和爱情,才发现这座城市变得面目全非。从他遭到抢劫的那一刻起,麦夫鲁特才知道这座城对他充满了敌意,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者和陌生人。

然后我们回到了故事的原点,从麦夫鲁特的一生开始讲起,从这座城市的变化开始讲起,帕慕克不紧不慢地让我们领略了一个讲故事人的魅力,为了吸引我们,他让麦夫鲁特的家族人物一个个出场,从多个角度来交叉讲述他们与麦夫鲁特的故事,但是这种讲述故事的技巧与《我的名字叫做红》里多大数十种的叙述视角不同,这里的分别讲述只是为了弥补上帝视角的缺席,为了补充麦夫鲁特的故事完整性而设。比如我们后来知道,是他的堂弟苏莱曼捣的鬼,他喜欢妹妹萨米哈,所以把麦夫鲁特的情书掉了包给了姐姐;萨米哈同样跟一个男人私奔了,不是苏莱曼,而是麦夫鲁特在伊斯坦布尔认识的好朋友费尔哈特;拉伊哈给麦夫鲁特生了两个漂亮的女儿,在怀上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偷偷堕胎失败,大出血而亡;而费尔哈特因为介入了政府腐败和黑帮争斗死于非命;在故事结尾处,已经步入老年的麦夫鲁特与萨米哈重新生活在了一起,但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是最爱逝去的妻子拉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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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慕克的小说中一个永远不变的主角是伊斯坦布尔。他的第一部小说,《杰夫代特先生》以及后来的《黑书》,都通过伊斯坦布尔城中富足且西化的角色讲述这座城的故事。他甚至以《伊斯坦布尔》为题写了一自传性质的回忆,在那本迷人的随笔中,帕慕克坦诚说伊斯坦布尔“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废墟之城,充满帝国斜阳的忧伤,我一生不是对抗这种忧伤,就是(跟每个伊斯坦布尔人一样)让她成为自己的忧伤”。在他的诺奖的演讲《我父亲的手提箱》中,同样提及到说,他世界的中心就是伊斯坦布尔,“这不仅是因为我一生都居住在那里,而是因为,在过去三十三年中,我一直在描述她……它比我实际生活的城市更真实。这是所有这些居民和街道、物体和建筑都似乎开始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们以我没有想到的方式互动,好象他们不是生活在我的想象我的书里,而是自成一体。我象一个用针挖井一样创造了这个世界,这时比所有其它世界都更真实。”。

我在阅读《我脑袋里的怪东西》时就发现,虽然这是一个街头小贩的一生传奇,但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现帕慕克的影子会出现在麦夫鲁特的身旁,用他的眼睛打量伊斯坦布尔。比如麦夫鲁特跟踪一位姑娘走在伊斯坦布尔街头时,“身处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可能感到孤独,但是让城市成为城市的东西,也恰恰是这种能够在人群中隐藏自己头脑里的怪念头的可能”。在伊斯坦布尔生活了二十多年之后,麦夫鲁特感到伤心,这里有一段描写整本书让我最动情的地方,值得摘录一下:“随着新路、拆迁、楼房、大广告、店铺、地下街道和过街天桥的出现,麦夫鲁特感到伤心,因为他在二十年里熟知并习惯了的城市旧貌消失了;而与此同时,他更多地觉得城市在为自己改变,由此他又感到了一份欣喜。在他看来,城市并非自己走人其中的一个早已建好的地方,他喜欢把伊斯坦布尔幻想成一个自己在其中生活时建造起来的,未来将更加漂亮、清洁和现代的地方。他喜欢那些住在老房子的人,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里的人们对自己的友善。”这大概是每一个渴望融入都市,却又纠结着的外来者的心态写照。

也许真如人们所言,帕慕克的小说最卓越之处就在于,他找到了一个让全世界读者都对土耳其,尤其是伊斯坦布尔产生兴趣的途径。他之前有很多作家都写过伊斯坦布尔,但只有在帕慕克的笔下,这个充满了忧伤和呼愁的帝国之城变得魅力非凡。这是小说的艺术,也是小说的秘密:因为我们只有通过仔细、耐心地阅读伟大的小说,才能了解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独特历史;才能分享困扰我们的各种独特人生。

思郁
2016/1/17书
我脑袋里的怪东西,【土耳其】奥尔罕•帕慕克著,陈竹兵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1月第一版,定价: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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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郁
作者思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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