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触岸

卫有疾 2016-02-22 19:19:47


1
读库切作品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南非拥有怎样的气候,是否和他的文本一样散发着潮湿和清冷。互联网上查询的结果是南非具有温带草原和地中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候,库切生活和描述的地区就是以开普敦为中心的地中海气候,这种气候夏季炎热少雨,冬季寒冷多雨,库切的书,就像当地的冬天,地上都是湿冷的光亮,主人公在萧条的街上走来走去。
《青春》是一部基本没有情节的小说,它注重内心的表达和描述。这部小说叙述了一位叫约翰的年轻人离开南非,离开他痛恨的家庭和害怕发生革命的故国,到伦敦去谋生活。伦敦是这位一心想成为诗人的青年心中和巴黎一样的文化艺术之都,但是在“南非二流学校本科”毕业的他难以进入伦敦的文化界,更糟糕的是,他学的是数学,为了谋生,他开始在不同的计算机公司工作,其间约翰一直努力对文学艺术进行探索却所得甚少,他渴望真正的爱情点燃他的激情,为此不停地和不同女孩做爱,但是却没有找到他所期望发生的。在伦敦的几年里,约翰始终无法被这座城市悦纳,在日复一天的单调工作中,他被笼罩在伦敦青烟一般的怅惘里。

2
比起传统的小说,《青春》更像是一部观察手记,一部人类学日志,或是一部指导手册。如前所述,《青春》没有什么情节,但它读起来依然很吸引人,这都得益于库切语言的准确,他善于用一句简单而不加修饰的话精确地描述一种复杂的状态,和庸手描写一些复杂或激动人心的场景必将出现的大段修饰和字里行间溢出的洋洋自得不同,库切惯于一击即中,(比如约翰和IBM上司的对话,作者对英国工人阶级的描述)你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轻而易举和厌倦,他的作品里不会出现“浓墨重彩”渲染这样的状态,更没有声嘶力竭,他精确地从一个点转移到另一个点上,毫不留恋和拖泥带水。
和习惯紧密编织情节和氛围的小说相比,《青春》把主要内容放在对主人公内心的呈现和对文学的谈论上。如果要用一个主题概括《青春》的话,这本书可以说是一本文艺青年的自我修养。在文艺青年被污名化的今天,这样一部描述文艺青年的生活和思想,痛苦和隐秘的作品是危险的,容易被视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聊之作。但它的作者是库切,是布克奖和诺贝尔奖的得主,是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享有盛誉的文学大师,在读这部小说的时候,读者必然会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部小说。
这部小说在2002年出版,库切62岁,他的写作进入了晚期,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他都进入了对自己一生进行回顾的阶段,而这部小说又恰恰是库切的半自传体小说,年轻的库切也曾从南非前往伦敦,也曾做过和主人公一样的计算机程序编制工作,但是库切最终离开了英国,前往美国攻读博士,而后在大学任教,紧接着开启了学者作家的道路。不过在小说中,只写到约翰在英国的一个基地里为了计算机项目日复一日地工作便戛然而止,美国?约翰有想过,但是他觉得那太遥远,太排外,太不适合艺术家生存。但约翰和库切有多少轨迹上的相同无关紧要,小说的真实没有体现在这里,而是体现在心理的呈现上:一个探索艺术的年轻人是多么的落落寡合,艰难挣扎。在读小说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一种文体——报告文学,这曾经在十几年前风靡一时的“真实”文体恰好和这部小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报告文学以真实的还原为口号,但是总是充满了无数的预设和框架,逐渐沦为政治的宣传品或者无聊低级的窥私之作,难以涌现出什么高级作品。而《青春》正相反,它的情节都是虚拟的,或者说,它随便写什么也无所谓,但是作品呈现出的伦敦的湿冷、冷战时代的压抑、种族和阶层之间的压迫、以及所涉及最多的,一个诗人,一个追求艺术的青年的隐秘和痛楚,是如此真实清晰,会让有相同经历的人感同身受甚至有刻骨之痛。
库切借约翰之口谈论庞德、艾略特、亨利·詹姆斯、亨利·米勒、布罗茨基、巴赫曼这些诗人和作家(当然远远不止这些,在约翰的那个年代有影响力的作家诗人书中提及甚多);谈勋伯格、贝尔格、韦伯恩等音乐家的音乐;谈安东尼奥尼、伯格曼等导演的电影……甚至他还谈论编程和逻辑学,作为一个景仰大师的文艺青年,约翰始终没有学会如何圆滑地汇入文人交往的场所,他将庞德和艾略特等人的话视为金科玉律,不敢有须臾违背,甚至用以指导自己的性交。他探索甚多而所得甚少,和每天思考文学相比,一年多未写诗的结果是对他的讽刺,他强迫自己阅读福特的作品,希望自己能够发掘出福特身上新的东西,但是依旧以失败告终。这种无时无刻不处于矛盾和焦虑之中的状态,难以发现阅读乐趣的状态(阅读哪有什么乐趣,它不是娱乐消遣,而是自我淬炼),一而再再而三改变自己写作方向(每一次都是粗暴的自我否定)的状态,形单影只的状态,是每一个不将文艺当作点缀和消遣而当成药与剑的文艺青年必能感同身受的。
库切在这部作品里充分暴露了自己的脆弱和痛苦,这点在好的作家那里并不鲜见,他们总能诚实地对待自己的缺陷,就像大树笔直地倒下。倒是一些不入流的写作者,喜欢在文字里卖弄炫耀,把自己打扮成英雄和潇洒的智者。如果说这部作品有教育意义的话,那么就是它说明了像库切这样的作家也并非顺利地开始自己的大师之路,他也曾经是约翰,是每天起床都焦虑和自我否定中的文艺青年中的一个,如果你欣赏库切的作品,羡慕他的荣誉,甚至迷醉于他俊朗的相貌和气质,那你是否能够忍受这种没完没了的痛苦和形单影只远离人群的生活状态?你面前有很多条路。

3
我不是少数民族,我的生活中也不存在有色人种的问题,我亦不曾去国,我无法更多地理解约翰或者库切作为一个布尔人在主流白人文化圈里受到的歧视和打压。但他那种“竭尽全力小心翼翼只是为了成为“他们”中普通一员”的心情,我可以感受。
对约翰来说,这个大题分为上下两小题,第一小题是生活之下,他如何混进英国中产阶级中正常地生活,第二小题是生存之上,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诗人,一个合格的探究艺术的人。对于第一道题他实际上未加太多的注意,那种不够安稳的生活状态对他的困扰远远小于第二个问题带给他的。实际上他伪装得已经不错了,如果他不是布尔人,他“穿着中产阶级的服装,阅读中产阶级的报纸,模仿中产阶级的言谈口音”,已经可以成为合格的中产阶级了,所以他在IBM提出辞职的时候,他的上司大惑不解。真正困扰他的是第二个问题,虽然他每天绕着文学为圆心旋转,但是他依旧不敢把自己称为一个“诗人”,更不敢向别人这样自命,这个称号像一个烙火让他刺痛而不敢触碰。他或许知道许多人写出一些糟糕的东西,但是已经敢厚着脸皮把它们印出来,成群结队地以诗人自居招摇撞骗,或许不知道,这无所谓,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过他们,没有向他们伸出手去,可能连一瞥都没有。他知道的是自己虽然读过一些文学类的书籍,但是他的修养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阅读更多,并且扩展到一切艺术领域,比如他对电影、音乐、戏剧还是一知半解,对建筑、舞蹈、雕塑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了解,他需要学习的内容如此之多,哪还有时间逗留于爱情,他只是想在性交中获取那种艺术家们曾描述的境界,哪还有时间关心食物、住所和婚姻,或许他因为理解偏差而显得行为不端甚至像个混蛋(就像他夺去了堂妹朋友的童贞却不闻不问一样),但是他表现的越奇怪越笨拙,他的真诚的纯度就越高。他知道肯定存在这么一群人,或者可以说是贵族,他们生长在优越的文化环境里,这是他一直渴求却从未获得的,他们对各种艺术形式都有着准确的理解,得益于从出生开始的熏陶,而这些艺术修养中的十分之一,约翰可能要用多倍的时间去获得,因为他要把更多时间花费在把自己从日常生活里拔离出来,一番缠斗之后,才是纯粹学习的开始。就像他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南非,摆脱家庭和国家的影响,但是他依然被母亲的信所扰动,被各种关于故国的消息所扰动。但他已经足够勇敢和坚决了,在修剪自身主干无关的枝桠上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无情和迅速,如同在书中描述的那样,他既然已经准备探寻艺术了,他就必须深入,不断深入,不断深入。

4
读这部小说总是让人联想到自己,这很正常,愿意选择这本书的读者大略都会如此。一切愿意躬身自省的人,在一个处处充满自我怀疑自省的文本面前,总是难免要产生数不清的共鸣的。躬身自省可不是什么优点,至少在这个时代不是,它是一个可怕的弱点,真正的优点难道不该是从不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然后笔直地向前冲吗?
这部小说在很多方面安慰了我,他让我认识到我自己的一些毛病,兴许不是毛病,只是自然反应。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或者说作为一个有志于小说创作的人,我却很讨厌读小说,读那些和这样的小说不同的小说,我曾经读过的那些小说,以他们无所不为地对读者的讨好,油滑的态度,大而化之的经验,毫无审美的细节以及充满炫耀感的情节让我恶心和不适,不敢轻易尝试。这些失败的作品让我在很长的一个时期之内对小说产生了偏见,认为小说是不值得读的,当我读了一本或几本这样的小说后,除了把它的情节快速捋了一遍之外,没有值得咀嚼的经验,没有审美,什么也没有。当我转头去读其它的书,比如希罗多德,比如列维·斯特劳斯,比如费孝通……我不啻在大口吞咽粮食,我将怎么评判小说呢?在把它与历史著作、人类学著作、社会学著作并列的时候,我很容易把它当作是一堆无聊而廉价的东西,虽然后者不是我的兴趣和追求所在。或许是评判标准的问题,我把那些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消遣的东西放在追求艺术的标尺上是个巨大的错误,但是我觉得小说作为艺术之一种,它应该也有自己的追求,虽然它能落实在一个个体上,但在其它九十九个个体上,它遭遇了倾覆。小说这个词汇被庸常化了, 变成像人民这个词汇一样无处不在的东西,并因为自己的数量庞大而理智气壮。
而对于自己在小说阅读上的缺少或许是不必过分焦虑的,约翰并不读太多的文学作品,除了他专门研究福特而读了一大堆福特乏味的小说之外,他读历史学人类学甚至逻辑学著作,同样都是文本,或许在旅行家的行纪朴素的描写里你可以获得比充满着情节和情感的小说里更多的营养,就像我不相信库切精准的文字是来自于一个整天浸淫于情节与所谓戏剧性的人,他的背后,有庞杂如迷宫一样的知识体系。

5
《青春》似乎留下的一个悬疑,约翰会怎么选择生活的道路,继续追求他的艺术?或者继续成为一名合格的英国中产阶级,或者远赴美国,选择第三条道路?但这个悬疑一点悬念也没有,我们无需参照库切之后的道路和今天的成就,单是约翰在书中表现出来的种种行为,就表明了他毫无疑义地在艺术道路上继续前进,他对日常生活中和艺术无关的那些部分有着清晰的区分和审慎的态度,他不关心菜单、服装、交际,他对工作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种胸无大志的态度,他不被感情牵绊,不为投资机会所动,他一直没有真正稳定的生活,是因为他根本排斥稳定的生活。
南非为大西洋和印度洋所环抱,环绕着这片巨大半岛的是海洋,约翰离岸之后,乘上瘦小的皮筏,开始向茫茫大海行进,他有时会看见陆地,但是他不需要再到陆地上休息,去换取树荫或安稳的睡眠,陆地上都是人群,但这不代表安全和适合他,他决绝地远离陆地,永远不让他的皮筏触及岸边,他的勇气每天消磨,又每天增长,不用担心离陆地太远,不用担心人群是否代表着正确,这超越正确。他是选择和被选择进入大海的,就像葡萄牙的捕龙虾者一样,他要做的就是远离,和深入,永不触岸。

“捕龙虾人的妻子
已习惯于独自醒来
她们的丈夫多少个世纪都是黎明出海;
她们也不像我夜不安寐。
如果你已离去,那么就到葡萄牙捕龙虾人那儿去吧”——引自库切《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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