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的你是否还能记起那山那河那人

龙斌大话电影 2016-02-15 16:04:01
《山河故人》里有一句台词,总是被反复提到:“你是什么问题?几何问题?还是代数问题?”对于大多数中国观众而言,导演贾樟柯也是一个问题,当然他既不是几何问题,也不是代数问题,而是到底该如何描述中国现实的问题。对《山河故人》最普遍的一个批评是,贾樟柯对于中国现实的呈现,总是过于简单和片面,外国观众看他的电影,就像中产阶级早餐时阅读新闻简报,除了满足一下阅读者的好奇心和优越感,对于问题本身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然而,当我们做出这样一番批评的时候,请不要忘记一个前提,那就是在审查和资本的双重夹击下,已经很少有电影,试图去呈现中国的现实,哪怕只是导演对现实的一个粗放式理解。贾樟柯导演,是少数几个依然在电影中,坚持对现实发问的人。不管他的问题是几何问题还是代数问题,至少是一个问题,促使着观众去做出思考,而不是像邓超导演那样,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装白痴给观众看。

1、离别曲
《山河故人》对中国现实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离别的问题。费孝通曾经在自己的论文集《乡土中国》里说,传统中国是一个安土重迁的农耕文明社会,只要守住一块田地,就可以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所谓故人,是那种去而复返的人,在一个人口流动性不强的农耕文明社会里,只有熟人,而没有故人。因此,故人的出现,是离别的出现。

从农耕文明进入工业文明,首先需要的,就是大量劳动力离开自己世代固守的土地。《山河故人》以一首《Go West》作为影片的开场,歌曲的名字源于霍勒斯·格里利的语录“Go west,young man”,是美国鼓励年轻人去西部开发的口号。这场轰轰烈烈的西进运动,完成了美国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促使美国经济飞速发展。而《山河故人》里,那群随着《Go West》翩翩起舞的年轻人,也正处于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的1999年,他们同样渴望着成功、渴望着财富,只是他们并不清楚,“西方”在哪里?要怎么去?唯一隐约知道的是,从他们的故乡到美国,中间隔着太平洋,那是他们难以逾越的障碍。

梁子成为了第一个离开的人。当张晋生用财富逼迫他放弃沈涛时,他还嘲笑张晋生是“高端人士”,意思是张晋生有了钱就变了。然而,当沈涛也选择跟张晋生在一起的时候,梁子才意识到,不是张晋生变了,而是整个时代都变了,那么不愿改变的自己,则注定要被时代所抛弃。于是,梁子扔掉了家门的钥匙,决定出门去闯荡,既是要逃避这段揪心的感情,也是想要证明,自己将来混得未必比张晋生差。

各色交通工具,在《山河故人》里以一种充满象征意味的方式,被导演反复呈现。德国制造的红色小汽车、拥挤而缓慢的绿皮火车、充满速度感的高铁、巨大轰鸣的飞机,正是这些交通工具,载着无数人来了又去,追逐着成功的梦想。迁徙,从未变得像今天这般容易,漂泊的生活成了常态,山河故土反而逐渐在记忆中模糊。

于是,恍然间,我们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容易离去。梁子的工友要前往阿拉木图碰碰运气、沈涛的父亲在火车站里悄无声息地死去、张晋生与沈涛离婚后去了上海、沈涛的儿子最终也要前往澳大利亚定居。我们的身边要么充满漂泊者,要么我们自己就是一个漂泊者,朋友、亲人、恋人,都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突然地离我们远去。现代交通工具的速度太快,一眨眼便能让两人相隔万里,甚至让我们来不及道一声再见。所以,当沈涛送别自己的儿子时,她选择了速度最慢的绿皮火车,只希望陪伴儿子的时间再长一点。这样的情景,相信每一个在北上广漂泊的年轻人,都在与父母离别时经历过。

2、故人归
离别易,归家难,这是《山河故人》向中国现实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每一个在外漂泊的人,归根到底,都有一颗衣锦还乡的心。没有人愿意,在外闯荡多年后,一事无成地回到自己的故土。然而,成功者永远都只是少数,所以我们大多数人,在回到家乡后,面对亲戚“一个月工资多少”、“有没有女朋友”、“买没买房”等问题时,会感到愤怒和心塞。有时候,人们难免会懊恼地想:何必要回来这里,受到这样的羞辱?

离开故土的梁子,最终也没有混成“高端人士”,依然在矿井下挖着煤,直到他的身体彻底垮掉,才回到家乡,借钱治病。当梁子背着巨大的包袱,与他的妻儿一起,目视着一列高铁从他们眼前驶过时,漂泊者的渺小、卑微与辛酸,都写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在这一刻,梁子的脸甚至有了一种符号的意味,我们曾经在春运的火车站里,看到过无数张这样的面孔,那是所有不得志的漂泊者,即将回归故土时的表情。梁子可以乘着交通工具去往任何地方,但他依然像是笼中的老虎一样,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无路可走,只得归去。

然而,梁子毕竟是有家可以回的,但对于沈涛的儿子张到乐而言,他已成了一个无根之人。他对同学和老师说,自己是试管婴儿,没有父亲和母亲。对于故土所有的记忆,他只剩下胸前的一串钥匙、记不清谁唱的一首粤语老歌、以及坐在副驾上的似曾相识。相比起为了追逐梦想而主动离开故土的上一代人,张到乐这一代人只剩下了迷茫,他想要见到故人,却已经不识故人,只能把情感投射到一个恍若故人的女老师米娅身上。

当张到乐有机会回到故土时,他反而胆怯了,因为对他而言,其实故土早就已经消失,那不过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与这里一样。事实上,以中国今天的变迁速度而言,这种担心是很有道理的,离家五年以上的人,当再次回到家乡时,会发现这里早已面目全非。新的楼房在崛起,新的道路在扩宽,而那些故人,早已四散在了天涯海角。

想要重归故土,可哪里又是故土?想要寻回故人,可故人又在何处?张到乐既不安于自己的移民身份,却更恐惧于发现,自己对于故乡,也成为了一个外人。于是,张到乐最终只是站在海边,对着遥远的母亲,轻轻呼唤了一句“涛”。

3、道珍重
在《山河故人》里,有两首歌反复出现,一首是前面提到的《Go West》,一首是叶倩文的粤语老歌《珍重》。如果说《Go West》展现了年轻人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那么《珍重》响起时,唤起的则是对过往的回忆、以及对离别的惆怅。

第一次响起《珍重》,是在沈涛父亲的音像店里,沈涛、梁子、张晋生的三角关系已经无法再保持下去。张晋生向沈涛摊牌,逼她做出选择。不管沈涛如何选择,她都必然会失去另外一个人。第二次响起《珍重》,是沈涛在火车上送别儿子张到乐。她与儿子一起听这首歌,希望儿子不要把她忘记。第三次响起《珍重》,则是张到乐在澳大利亚的中文课上,听到老师米娅偶然播放这首歌。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已经忘记了母亲的容貌。

这两首歌所带来的两种情绪,在影片中互相纠葛:一方面是积极地拥抱未来的不确定性,因为这种不确定性里充满了成功的机会;另一方面是对于过往生活的难以割舍,然而留在过往,则意味着被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所抛弃。

在影片的最后,当《Go West》再一次响起时,这两种情绪互相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妥协:没有了兴奋、也没有了激情、没有了惆怅、也没有了不舍。只剩下已经垂垂老矣的沈涛,一个人站在大雪中跳舞,表情安详而又平静。她是否回忆起1999年,那个对未来充满期许的自己?她是否依然记得,那些曾经爱过她的故人?她又是否还在惦记,那个已经没有了故土的儿子?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消逝在时间里,当初的未来,成为了此刻的回忆,过往的激情,也终归于今天的平静。真正不变的,只有远处的文峰塔,一直屹立在那里,注视着这片山河大地。

影片开始于1999年,经历了2014年,最终止于2025年,贾樟柯分别使用了1.33:1、1.85:1和2.35:1三种不同的画幅比例,来强调时代的变迁。其实,不需要这种形式主义的表现方式,每一个普通的观众,都能感受到这个时代的瞬息万变,体会着随时到来的离别。所以,互道一声珍重,也许就是最好的告别。

贾樟柯对于现实的观察、他在《山河故人》中提出的问题,也许确实不够深刻、也不够准确,但没有必要诛心地说,这部电影是贾樟柯对于外国观众的谄媚。

事实上,今天的独立艺术电影依然在艰难求生,留给它们的生存空间并不多,真要谄媚,何苦选择这样一条难走的路?以贾樟柯今时今日在电影圈的人脉,他想要找来几个当红的小鲜肉明星,随便拍点什么《从天儿降》、《砰然星动》、《不可思异》,哪个不比《山河故人》的票房高?最不济,他也可以学学顾长卫,拉来陈赫和Angelababy,拍个《微爱》这种老不正经的喜剧,也有2亿8千万的票房呢!

在我看来,《山河故人》是一部有价值的电影,它的价值在于呈现中国现实的勇气。不管你认不认可他的呈现方式和呈现角度,这种勇气首先都应该获得鼓励。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在中国电影里看到的,全都是《小时代》、《恶棍天使》那样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中国社会。如果在电影里都找不到我们的故土何在,那我们真的可能会成为一群没有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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