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出轨

礼士路西岛秀俊 2016-01-10 16:24:12
我今年二十八,时尚杂志摄影师。

王一伦是我男朋友,快三十,在银行做事。我们像这北京城里千千万万对普通情侣一样,起床,吃早餐,挤地铁,上班。下班回家后,胡乱煮些晚饭,闲聊两句,看几部垃圾电影,同被而眠。

当然,我相信,一伦是爱我的。

头一次带一伦回家拜见父母后,妈妈便同我咬耳朵:“这小伙子对你是真有意思,我看得出来。”

我点头,心里清楚。男人是不善于隐藏的,他若爱你,眼角眉梢里都写满了戏。

他一早向我求婚过,被我支吾了过去。

一伦人不坏,甚至,在同辈男性中,说得上十分可靠正直。但他普通,太过普通,从北京街上任意一个路口望去,你可看到成百上千个王一伦。他们面容模糊,神色匆匆,像大厨从蒸笼里端出的馒头,雪白干净,整齐划一。果腹,却味同嚼蜡。

前几日,一伦再次向我求婚。

“我不能再等,家里父母催得很急。”他下定很大决心,同我坦白。

我没有拒绝,只是告诉他,容我考虑几日。

我隐约感觉,如果再不答应,我们之间三年的感情,可能告吹。

但轻易答应他的求婚,岂非可笑。我心里知道,从头到尾,我没有真正爱过王一伦。依依不舍的,不过是他三年来提供给我的一切。下雨的周末,他陪我坐在屋里,聊艺术,聊音乐。他的艺术修养实在有限,水平很低,但仍可以孜孜不倦地迎合我一整个下午,讨我欢心。

我自问过,离开一伦,是否能够找到心中的理想丈夫。

我没把握。

是,人人夸我漂亮。但我今年已经二十八,还能好看几年?

心里烦躁,工作起来都无精打采。本想把白天拍的照片带回家做后期,在门口掏钥匙时,才发现把u盘落在了会议室。

我一边骂自己愚蠢,一边匆匆赶回写字楼取u盘。夜已深了,但工作不得不做。现代女性很是凄惨,无论如何为感情伤神,也没空像以前那些大小姐般,凄凄惨惨地迎风落泪,对月赋诗。喝两杯,睡一觉,第二天清早起床后,还得继续扮女强人。

会议室的长方形大桌上,赫然摆着我的u盘,粉红色,打火机大小。一伦给我买的,大众款,耐用,便宜。

回家以后,将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我的u盘,里头也不是白天拍的那位二线女明星。

u盘里装满了一个男人的照片。短发,穿一件宽大的白色麻布衬衫,眼神深邃,面部线条坚毅,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仿佛这世界的所有繁华喧嚣,不过是他脚底的尘埃。

我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里头大约有五十张照片,张张精彩,且我坚信,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后期处理。

这么好看又有气质的男生,是明星?我在脑海中奋力搜寻一番,不记得娱乐圈中有这号人物。

我的心像沉了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下沦陷,不能自拔。把我拉回现实的,是一伦的电话——三年了,他还坚持老习惯,只要出差在外,必定有晚安电话问候。

“喂?”我接通手机,竟有点惊慌失措的语气。

“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一伦在电话那头问。

“我在洗澡。”不知为何,我撒了个谎。

“洗完早点睡吧,对了,亲爱的……”一伦吞吞吐吐起来。

“嗯?”

“这个周末,能否给我个答复?”

“答复……啊,当然当然。”我几乎惊出冷汗,才突然想起,这周星期天,是说好答复一伦求婚的最后期限。

“你爱我吗?”一伦问。

“当然爱你。”我嘟嚷道。

“我也是。晚安。”一伦挂掉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紧张得像被丈夫逮住偷情的妻子。

我是个有男朋友的女人,怎么能对别的男人动歪念头?太不应该了,明天就拿去还给人家。

匆忙冲了个澡,蒙上被子,迷迷糊糊睡了。夜里做了几个稀奇古怪的梦,见到自己走进一间洁白的大房子里,那个穿麻布衬衫的男子,在里头等我。
他没有说话,面带忧郁,用黑沉沉的眼睛凝望着我。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浑浑噩噩地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呢喃着:“带我走。不管去哪里,我跟着你。”

我一下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是汗。睡了七八个钟头,身上却累得要命,像被人揍了一顿。

我煮了一杯浓得像中药的黑咖啡,才勉强清醒过来。

这么烈的东西,若一伦在家,定是不允许我喝的。早上,他只让我喝热豆浆。我常常讥笑他,年纪轻轻,却唠叨得像个老头子。

到了公司,我还有点魂不守舍,手指不听使唤,又打开了u盘里的照片。

“咦,这不是林为诗吗?”好事的女同事凑过脑袋,询问道。

“林为诗?”我抬起头,问她,“你认识这人?”

女同事点头:“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师。昨天我们和A杂志社开联席会议,他们给他做了个专访,拍了些照,准备登在下期的杂志上头。”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他在北京?”

女同事说:“是的。话说回来,为何你有他的照片?”

“拍着玩儿的。”我胡诌,下意识里,却是不想把照片还给A杂志。

女同事诡秘地笑了:“老实交待,可是喜欢他了?”

“瞎说!”我急忙反驳。

“想来也是,你有一伦哥呢。他对你那样好,但凡有良心的女人,都该懂知恩图报。”

听她一说,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林为诗——多好听的名字,还是插画师,艺术家,难怪有那种出尘的气质。

我心头略微思索了一下,拨通了一位漫画家朋友的手机。

“什么风把我们的王太太吹来了?”朋友在电话那头打趣。

“你少瞎说,我还没有答应嫁给他。”我抱怨。

“不过迟早的事情。”朋友笑道。

“不跟你扯——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为诗的插画师?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朋友愣了一下,发出坏笑:“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好吧,眼光不错。”

“别想歪了你。”我反驳。

“我想歪?小姐,你一大清早来问我要一个陌生男人的联系方式,还能怪我想歪?”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追问——听语气,朋友是认识这个林为诗的。

“很好看。”朋友毫无犹豫。

“还有呢?”

“什么还有?小姐,你的一伦哥呢?分了?”

“他……他前几天向我求婚。”我支支吾吾地说。

“了不起,左右开弓,你真真是个现代女性。”朋友赞叹。

“你少胡扯——是,是工作上的事情。”我随意编了个借口。

“我有他的微信,”朋友说,“我一会儿发给你?”

我思索片刻,答应了。

不出几分钟,朋友将微信号发给了我。

我搜出他的微信,点开头像,是他的一张大头照片,我看了几秒,竟是又发呆了。

他的眼里闪着光彩,饱含着说不出的意蕴,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看到这股眼神,无论男人女人,都恨不得纵身跳进去,一探究竟。

我急忙打开手机相册,撤下用了一年的漫画头像,换上一张自己最得意的照片。

我的心扑腾个不停——真是的,我在紧张些什么?

发出好友申请,一个上午没有音讯。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头忍不住嘲笑自己,二十八岁的人了,还像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幼儿园小孩子。

等到午饭过后,申请终于通过了。

“林先生?”我喜不自禁,几乎在办公室欢呼雀跃起来,赶紧发信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很快回复:“你是?”

“我是xx杂志的编辑,”我说,“前几天看过您给A杂志做过的专访,觉的很好,能抽空给您做一次采访吗?”

我心里没底。像他那样的男生,会轻易接受采访吗?看他那副慵懒神色,像洞悉世情,看透红尘,对什么都缺乏兴趣。

“没问题,”未料,他很快答应,“我看过你们杂志,挺有名。”

一阵窃喜。“那么,可否约在明晚?雅典娜西餐厅——”

“好的。明晚七点。”

“谢谢您,林先生。”

“明天见。对了,你可真漂亮。”

我嘴角几乎快要笑到抽起,不知如何回话。

但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是在跳火坑。

我对不起一伦,他那么诚心爱我,两次向我求婚——我怎么如此糊涂,竟会莫名其妙对一个陌生男人着迷?一伦要是知道了,他该如何想?他会不会气得打我耳光?

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但心中的魔鬼在引诱我——只是见一面,只见一面而已。坦白吧,你是爱林为诗的,从看到他第一眼时候就爱上了。你不是想见他吗?去吧,一伦不会发现的——

我甚至连像样的犹豫都没有,便受了魔鬼的引诱。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仔细化妆,精心搭配服饰。和一伦一起久了,我竟连化妆技巧也生疏不少。难怪人家说,女人都是陷阱,一旦猎物上钩,便懒得再去伪装掩饰。

我怕显得太心急,便准时来到餐厅,等待半小时,林为诗却没有现身。

我对他已在心头打了折扣。

等到七点四十,终于又有人推门进来。我向门口望去,一个男人朝我这边来,身形高大,穿白色衬衫,想来是他。

“林先生?”

林为诗愣了一下,径直过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我瞅着他的衬衫,远看是白,近看却泛着黄色,袖口很皱,领角发黑,想是几天没有洗过了。

“抱歉,”他打个呵欠,“昨晚通宵,我下午才起。”

我仔细看他,确实眼眶深陷,眼圈发黑,胡子拉碴,一脸疲惫。

“是工作?”

“跟人通宵联网,”他笑,“打游戏。”

我吃一惊。原来这个看上去和王一伦截然不同的男子,业余爱好竟是一样。自然,一伦不会通宵游戏,他有工作,且爱惜身体。

再仔细看,他头发油腻,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头上。想是起得晚,出门急,来不及梳洗。

我的兴致顿时减了一半,说:“点菜么?”

他叫过服务员,叫了几样菜,末了,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对了,你们杂志社,约人采访,是能报销饭钱的吧?”

“是。”我明白他的意思,心头不悦,却没说出来。

“那就好。”他像是放下一颗心。

一餐饭吃得寡然无味。我走过场地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的眼神和心绪都似乎飘在空中,文不对题,答非所问,却三番两次追问我,是否已有男朋友。

“我有未婚夫了。”我不耐烦地回他。

他略为失望,想一想,说:“那男人可真有福气。”

我心里冷笑,这口气,到十足像个媒婆了。礼貌性回问道:“林先生呢?可有女伴?”

“没有。”他叹了口气。

“林先生一表人材,不愁没有好对象的。”

我随意一句敷衍话,没想到惹得他滔滔不绝起来。说什么是,如今的女孩太势利,嫌弃自己收入低,无力买房,谈了几个都告吹。我在心里帮他数了一下,光是口头说起的,竟然都有四五个。

我觉得烦腻,挥挥手,示意服务员过来结账。

“你要走了?”他诧异。

“是的——未婚夫在家里等我。”其实不然,一伦明日才出差回京。

“下次有空可否再约?”他仿佛恋恋不舍。

“有空可以。”这是客套话。我付过钱,冲他笑笑,径直向门口走去。

天大的玩笑——这就是照片上那个出尘脱俗的美男子?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再看了一眼林为诗——餐厅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倒是好看得紧,配着夜色,那股孤高的气息,似乎又恢复了少许。

我苦笑——有的人,或许就该远远看着才好。一旦走近了,美好反而归于幻灭。

我想起一伦的好来。稳重,踏实,有教养,有节制,心头觉得安定不少。

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伦的电话:“喂?”

他仿佛捂着话筒,小声说:“怎么了?我在陪客户吃饭。”

“不用再等周日,”我说,“我愿意嫁给你。”

“真的?”他几乎惊叫起来,我能想得出,他很开心。

“嗯。”

“那明天回来,我们就去民政局?”

“好的——你且先忙。”我挂断了手机。

我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嘴角露出了笑容。

我是幸福的。
礼士路西岛秀俊
作者礼士路西岛秀俊
226日记 51相册

全部回应 619 条

查看更多回应(619) 添加回应

礼士路西岛秀俊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