屌丝:底层知识青年的自贱与自尊

leon 2016-01-07 12:50:35
近年来中国大陆互联网上最耐人寻味的现象,除了左右之争、“公知”与“五毛”对战之外,便是网络亚文化标志周期性的兴起。从“蚁族”到“草泥马”大战“河蟹”,再到“伤不起”的“咆哮体”,来自草根阶层的创意概念一波波涌现,每次都在喧嚣几个月后慢慢归于沉寂,或者被下一轮热点取代。如今正方兴未艾的,是原本粗俗却广受追捧的“屌丝”。
  所谓“屌丝”是“苦B青年”的代称,据称最初来自于百度贴吧中的“李毅吧”,是针对中国球员李毅的粉丝的讽刺,但是后者不以为耻,反而安之若素,并将这一称呼发扬光大,最终演变成为一场全民恶搞。无数白领文员、媒体记者、甚至中产阶级都纷纷以“屌丝”来自我定位,争相“比惨”。德国情景喜剧《炸弹妞》(Knaller Frauen)被引入中国后,改名为《屌丝女士》,大受追捧。甚至拥有千万粉丝的韩寒,也在博文中戏称自己是“纯正的上海郊区农村屌丝,无权无势,白手起家”。
 
德剧《屌丝女士》中国走红





 事实上,这个“屌”字粗俗不堪,以至于被Google的安全搜索功能屏蔽,而更加熟谙中国国情的百度,则不但提供了它的贴吧作为孵化器,还大大方方地为它开放了百度百科的相关词条。而大众媒体在报道这一文化现象时,多数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甚至在版面上尴尬地以“吊丝”代替。然而,参与者们最为热衷的,正是“屌”这个平时被视为禁忌的粗俗字眼,在大众狂欢中被捧为明星的戏谑式的快感。这种快感,和“草泥马”的故事如出一辙。从某种意义上说,“草泥马”和“屌丝”正是网络亚文化对正统文化的反抗,是对“假正经”和“伪崇高”的呛声。一个巧合是,“屌丝”狂欢的兴起,几乎是和“限娱令”“限广令”酝酿与出台同步进行的。
  在现实中,“屌丝”是一个自怨自怜的群体,按照其中一员自己总结的,他们是“赤贫人群的一部分,农民工,城市小手工业者,产业工人,不满现状的企业雇员,流氓无产者,困厄的三本狗,专科狗。总的来说属于社会的中下层”。他们通常是“农村家庭或城市底层小市民家庭出身,有的十二载寒窗考上大学,攻读理科专业,等真正工作后却发现没有获得理想的效果,投入与产出不成比例”。他们渴望爱情,但在物欲横流的城市生活中可望而不可得。他们对未来不敢抱太多期待,房子车子对他们来说只是遥远的梦想。总而言之,他们的尴尬处境是“身份卑微、生活平庸、未来渺茫、感情空虚”。
  正如“草泥马”的天敌是“河蟹”,“屌丝”也有自己的故事语境,他们的假想敌是“高富帅”(男)和“白富美”(女)。相应地,他们自嘲是“矮穷丑”,甚至“矮穷丑黑胖”,他们心仪的对象是“女神”,但“女神”永远只对“高富帅”感兴趣,对他们只用“呵呵”来敷衍,他们的尴尬,往往是想给“女神”当“备胎”(潜在的青睐对象)而不可得。
  “屌丝”们一边用近乎自贱的方式来自我保护,以免受到社会更具有毁灭性的伤害,另一方面,他们又用同样的物质眼光去衡量自己周围的世界。“屌丝”最为人诟病的一点是他们对待女性的态度:一种刻薄的功利心。在他们眼中,女性不外乎可以分成“土肥圆”,“黑木耳”(女权组对该词的批判,请慎用),“白富美”三种类型。这种以外表甚至性作为主要衡量标准的心态,反映出“屌丝”们被物欲社会边缘化的同时,也在用同样的报复性的物质心态来打量社会,甚至并不在乎用贬损的语言来展示自己的攻击性。
  “屌丝”是一种复杂的矛盾共同体,有观察者把它称之为“自我作贱的自尊”。一方面,他们接受自己作为小人物的现实,对泛滥的世俗成功学嗤之以鼻,从根本上拒绝并消解成功学镀金般的虚妄,并动辄以“跪了”、“求别说”来主动示弱;另一方面,他们又正是通过主动的退避三舍,来拒绝主流意识形态的灌输,拒绝配合“政治正确”的引导,来保留残存的一点尊严。腾讯的“屌丝”专题冠名为“庶民的文化胜利”大概言过其实了,但说他们是“庶民的文化抵抗”或许没错,虽然在他们看来,这种抵抗非用粗鄙方式进行不可。
  如果说“草泥马”是一种政治抗议,“屌丝”就是一种社会叙事。这种悲情故事的背后,隐藏着社会流动性进一步降低的风险。“屌丝”并不甘心居于社会末游,但在目前的“差序格局”下,他们找不到可以把握住的上升通道,只能在自怨自艾中舔舐伤口。他们并不指望自己能够从“矮穷丑”变成“高富帅”,后者不过是“富二代”和“官二代”的漫画形象。这种界限几乎是不可跨越的。社会板结的前景展现出一种宿命般的力量,让他们无可逃避。
  “屌丝”并没有完全丧失生命冲动,否则也不会用社会共鸣的方式,掀起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狂欢。只不过在多数时间里,他们把冲动压抑在内心,表现上显得若无其事甚至自甘堕落,用这种方式来消极对抗。虽然他们自嘲主要营生是“搬砖”,但真正在搬砖、在受压榨的社会群体是没有网络话语权的。“屌丝”的自嘲与躁动,在网络上呼啸而来,显示出他们仍然在等待着某种变化。这种变化或许不会因“屌丝”而起,但他们注定届时将从半真半假的沉睡中醒来,去扮演活跃角色。
  社会学者于建嵘曾经警告,底层知识青年将改变中国。从“蚁族”“蜗居”到“屌丝”,底层知识青年的形象正在慢慢浮现,愈发清晰。他们从早前的打拼愿景,逐步退守到暗淡无光的灰色世界。但“人往高处走”是一种本性,更何况是在社会转型关头。他们对社会的怨恨恐怕会长久地埋在内心,并将在几十年时间中慢慢发酵,酝酿出一个难以预料的后果。正如当年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拿着八块大洋,怨恨傅斯年、罗家伦不肯倾听他的南方土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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