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个人阅读生活小结及Top 10书单(下)

沁云 2016-01-01 08: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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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rvin Yalom, When Nietzsche Wept(中译本《当尼采哭泣》):

2015年读书生活中最令我惊喜的收获就是知道了欧文·亚隆这位精神科医生、作家以及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的大师。二月份才第一次接触他的书,到年底,我已经拥有了六本他的作品以及一本其他人写的欧文·亚隆思想评传。我对他的崇拜是绝对可以用“五体投地”来形容的,因为他做到了我小时候曾经想做但以为难度巨大、几乎没有人可以做到的事:把心理学、文学和哲学结合起来。这种结合不是简单地提及几个名词、设计某个人物,而是既让人得到文字层面的审美享受,又通过写作者对心理学和哲学的解读使读者得到心灵上的启迪。今年我读了三本亚隆写的书:The Schopenhauer Cure,When Nietzsche Wept,还有Love’s Executioner。每一本都浸润着他对人生基本困境的敏锐观察与深刻的同情,每一本都值得强烈推荐,但如果只能选择其中一本,那When Nietzsche Wept是当之无愧要被提名的。

The Schopenhauer Cure一书把叔本华的主要人生经历作为当代故事的一个副线来呈现,而在When Nietzsche Wept当中,尼采本人作为绝对的两位主角之一出现在了书中。哲学家的直接参与,使书中的孤独、死亡、痴迷、丧失等主题可以得到非常深入的讨论,也因此而使它成为一本比前者更加引人思考的好书。故事主要发生在十九世纪末的维也纳,尼采用他的永恒复归思想“治愈”了Breuer医生在生活中的意义迷失和对病人的执迷情感,而Breuer不仅帮助尼采克服了对莎乐美的痴迷,也在无意中实践了精神分析的雏形。在关于尼采和关于叔本华哲学的这两本书中,亚隆的独到之处都在于他能在借用尼采和叔本华的哲学思想“治愈”某些心理问题之后,又经由更为人本主义的立场实现“反转”,使得人物意识到或孤独或厌世的倾向之下潜藏的对于友谊、同伴以及人性温暖之处的向往。在亚隆的意义上,永恒复归所要“复归”的其实是对人性/他人的信任与渴望,是一种充满着人性光辉与有效沟通的生活态度。他的虚构作品所书写的不但有他对人的生存困境的理解,也暗含了他的诊疗原则:我们的心灵问题全部来自与他人的关系,也终将被与他人的关系所治愈。



4. 沈从文“沈从文别集”之《柏子集》《丈夫集》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错过了沈从文,自上大学时就断断续续读过一些,但好像没有太多特别的感受;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再错过这位作家了。2014年我重读了《从文自传》,在三十多岁的年龄上,从“平常”的文字里体会到好多不平常的意蕴,然而那诸多好处是更年轻的我不太可能领会的。于是今年我开始读《沈从文别集》,最初是买的电子书,后来又买了整套的纸质版,作为一个非专业读者,这足够我看上一阵了。

在《柏子集》和《丈夫集》收录的作品里,写城里和乡下的都有。不过,说自己是乡下人的沈从文的确写起故乡的乡下人更有韵味。《柏子集》里的《小砦》和《一只船》、《丈夫集》里的《丈夫》和《山鬼》,都是绝顶优秀的短篇小说。湘西土语的运用既生动,又造成舒适的审美距离感,跟清淡的叙事一道,创造出举重若轻的氛围,不愧是大家手笔。《小砦》的故事在不同的人物之间自由发展、流动,令人叫绝,很可惜这是一个未完成的篇目,我觉得看得还不够过瘾。《一只船》、《丈夫》和《山鬼》则是轻易地就把读者带进水乡生活的氛围中,在字里行间藏进了沈老对家乡底层百姓的无限感念与同情。



5. John Williams, Stoner (中译本《斯通纳》):

这小说是一部极具深度的作品。它对人心的挖掘达到了让读者的心跟着抽动的程度,以至于谈论它深藏不露的文采和情节上的起伏都显得略为肤浅了。平铺直叙的写作方式既显示了作者的自信,也回到了最传统的讲故事的方式;而故事的线性推进、对人物某些行为的不予解释,则包含了作者对生活的深刻观察、深厚体悟,以及对主人公的尊敬和悲悯。密苏里的一个普通农家子弟,念了一所普通的州立大学并留校任教,在结婚生子做研究教书的人生轨迹上过完了普通的一生。但是那些被文学的精髓所震撼的时刻,那场错以为是的初恋与婚姻,那陪伴在书桌窗外的月色与白雪,那段必须以心灵的陪葬为代价来结束的热恋,那平凡的外表和平常的言行之下坚忍不拔的生命,都一一增加了这部小说的厚度。

这本书捕捉到了普通人生命中不为外界所知的丰盛与伟大,感人至深的程度可以与我阅读《纯真年代》时的体会相比——这或许是由于两位主人公都不得不放弃自己珍贵的情感——尽管William Stoner跟Newland Archer的背景和性格并不相同,作者John Williams柔和的语言风格跟Edith Wharton笔触的锐利与讽刺也截然不同。故事发生在我所生活过的美国密苏里州,亦使我觉得亲切。作为一个个体的读者,这本书对我的最大意义在于,知道曾经有人——一位在小地方默默生活的学院人文知识分子——这样地在对知识、对高贵情操的追求与创造中度过了一生,我感到非常非常幸福。



6. 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之《昨天的云》《怒目少年》

这里只推荐鼎公回忆录四本中的两本,是因为我目前只读完了前两册。顺便提及一下,另外一个我想在今后的读书生活中克服的毛病就是容易半途而废,例如没读完一本书就由于某些书之外的原因中断了,或者不能把一套书连续读完。所以我会争取在新一年的头两个月读完鼎公回忆录的后面两本,以避免间隔时间太久而线索接不上头。

鼎公的文字是叫人挑不出毛病的那种,没有过分的修饰与任何冗余。在最淡的行文中有最深切的回忆和最深情的对故土与故人的怀念,以及跳出了宏大叙事与小人物故事二分对立的一种云淡风轻、自给自足的视角。这在当代的非虚构汉语写作中是难得的,因为非虚构散文的写作者往往倾向于预设一种姿态和语气,关于自己亲身经历的历史,总好像想要就某些方面说服阅读者。这种东西在鼎公的回忆文章里完全没有,他所做的只是叙述那些在记忆中被激活的片段,挟着他的生动文字,那些片段便具有了强大的感染力。读这种书需要一点沉潜的心态,不能期待着要立刻进入状态,倒是要跟作者先磨合一下的,若磨合成功了,就能借着鼎公的妙笔回顾惊心动魄的二十世纪中国史了。

在这两本书中,《故乡的云》是鼎公的早年山东乡村生活回忆,《怒目少年》是抗战期间流亡大后方的学生生涯记录。除了前述的两书共性,《怒目少年》最值得记取的一面是它从衣食住行等角度对抗日期间的流亡学生生活进行了细致的记述(我读过的其他人写的这方面记录常常只集中于一两个方面,难有这么全方位的,例如这本书涉及了流亡中学的系统、流亡学生的健康和饮食状况,等等),因而为今人的想象提供了可能性与依据。书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形态站队的内容,但鼎公写清楚了其判断所依据的历史时代语境,是可以让各方立场的读者都接受的。



7. Richard Yates, The Easter Parade(中译本《复活节游行》):

耶茨不仅懂男人,他也特别懂女人。我曾经问自己为什么虽然在生活中持女性主义立场,我却那么喜欢耶茨完全以男性视角来写的《革命之路》。看了这本书我才明白,在耶茨笔下,并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野,区别当然存在,但更为准确的说法是,耶茨所写的是现代社会中人的处境。这种处境虽然受性别角色和社会规约的影响,但性别之分别既不能制约耶茨的写作也无法概括他笔下呈现出来的生活的复杂性:他书中的角色都是浸染了现代性的气息、背负着城市和资本的幽灵的人物。

因此同样地,我不喜欢看到耶茨的人物们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标签会简化文学作品的层次与内涵。以我所能感受到的来说,耶茨描绘的人物不是男失败者或女失败者,而是被现代性与资本的合谋所驱使着的忙碌不停、缺乏意义感的“文明人”,是被虚无步步紧逼到悬崖边缘的从现代性里生长出来的人。

假如我们必须涉及性别,说耶茨在《革命之路》里讲述的是男人的绝望,那在《复活节游行》这本小说中,他写出的就是女性在社会中的困境——不论她们的具体社会处境如何,所面临的也无非是相当有限的可能性:婚姻、生育、生存、两性关系……但这哪里是评论者常说的“失败者”?耶茨写的明明是我们自己,是每天出现在生活中的你我她。就算Emily是四十年代的Barnard College毕业生又怎么样?她一样地要在无望的生活中滑向底层,甚至跟家庭主妇一样不得不依附于男人——也许是为了对抗虚无,也许只不过是没有其他任何选项可供她选择,为了生存本身。这种故事因真实而常被我们忽略,因真实而触目惊心。



8. 林芙美子《浮云》

我是2014年先看了成濑巳喜男的同名电影,之后才在2015年读了林芙美子的原著小说。我还是一贯的看法,尽管我同时热爱文学和电影,但如果强迫我二选一,我绝对选择放弃看电影。在文学中不仅能读到人物和故事,更有创作者个人的语气和思考,与作为集体创作的电影相比,文学同时具有私密性和公开性,它的疆域是无边的。

成濑的改编电影几乎完全是一首女性的哀歌,可是林芙美子的小说其实对男女主人公富冈和雪子二人有着同样深入的剖析。书中的心理描写细致、蚀骨,它的力量强大到可以将战后日本心灵废墟中普通人的虚无感直接地传递给读者。这样毫无畏惧地描摹人心中的创伤和黑暗,确乎有着常在书中被提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子,不禁令人遐想作者该是经历过多么猛烈的绝望与反思。与此同时,在这样一部篇幅颇大、思考深邃的作品中,写作者的耐心之强大、笔力之老道,都是很有些惊人的。



9. 远藤周作《深河》

虽然我本人是佛教徒,但我非常认同日本当代天主教作家远藤周作笔下的天主徒的宗教精神。2014年秋天读过《沉默》以后,我一直有点舍不得去读这本《深河》,直到整整一年以后,因为我手头就这么两本他的书,看完就没有了。跟《沉默》一样,《深河》也是在探讨信与不信的问题。但这本小说的背景回到了当代的日本社会,并且他提出了比《沉默》中“神的沉默”更为具体的问题:当人的心灵如此空虚、世界如此丑陋,救赎还有意义吗?故事的一个主要场景是印度的恒河,“高贵”的人和“卑污”的人、活人和死人,都在里面“洗浴”。远藤周作是否有泛神论倾向一点也不重要,我相信不同宗教的宗教精神是有相通之处的。阅读这本书使我体会到作者的两个信息:1)信与不信,这是个值得我们深思并实践的大问题;2)当我们的生活显得越来越“轻”,人是否应主动追寻并负担一些沉重的东西呢?



10. 加西亚·马尔克斯《迷宫中的将军》

新经典的“马尔克斯作品集”基本上出一本我买一本,但是时间拖得太长,热情也有点快耗尽。现在手头上还有好几本没读的,短期内也许没有动力再去读,可是这一本《迷宫中的将军》仍然葆有了马尔克斯创造力的最高水平,非常值得推荐。这本书读至最后一页,我几乎热泪盈眶,虽说我不清楚南美诸国的解放史,但仿佛自己也沿马格达莱纳河做了一场以死亡为终点的旅行。马尔克斯用他冷静、克制的生花妙笔成功地将历史的幽灵还原为玻利瓦尔的精神和肉身。十九世纪南美洲独立运动的广阔、玻利瓦尔本人钢铁般的意志、文学映照进历史和现实时的深邃,这三种伟大在这本书里完美地相遇了。

最后,因为我阅读面比较狭隘,眼界也并不宽阔,所以上面的书都是很个人化的趣味。豆瓣是特别好的可以从他人身上学习优点的一个平台,几年间我从众位因书而结识的友邻身上获益相当多,在此感谢大家,并祝愿所有因书影音乐而聚集在这里的朋友们新年快乐,来年从精神产品中收获更多!

李沁云
2015年12月31日于器堂楼上

沁云
作者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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