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翻 《冻结的俄罗斯》 梓崎 優

替身使者警部殿 2015-12-28 21:29:16
冻结的俄罗斯
梓崎优


Я

  身边只有幽暗的光线。在黑暗幽静的回廊里,手中提灯的灯火摇曳着,指示着我前行的方向。
  不知何时,深夜的风刮起,静静拂过残破的外墙。从胡乱堆砌的砖瓦的缝隙间,传来了树木低沉的沙沙声。安静到仿佛害怕惊扰四周的风吹入屋内,我手中的灯火也受惊似的,摇曳着向昏暗的回廊深处逃去。
 夜的世界,到早上的礼拜为止的短短数小时之内--------在这个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睡眠的时间里,只有我漫步在黑夜中。就连在回廊入口处,用卫兵似的尖锐眼光盯着我的猫,也无法阻止我的前进。就好像那黑夜的支配者一般-------
  这种近乎自恋的荒唐情感,立刻就被我摇头否定了。
  不可以。我顿时被惶恐的情绪充斥。尊敬的、畏惧的、诚祈祷的心好像还远远不足。这么下去,是没有资格接近丽扎维塔大人的吧。
丽扎维塔大人啊。
  我安静地将目光转向回廊的深处。面朝中庭的回廊左转后便能看到“祈祷之间”。洒下的月光和提灯的光线交错,眼前一片模糊。不过稍走两步,穿过中庭便能看清祈祷之间了。
丽扎维塔大人,此时正在房中沉睡。
  我稍作考虑,便向祈祷之间步行而前。为了规诫自身的傲慢才去祷告,我心中这样想着。早课-------早上礼拜的准备已经做好了。索性就趁早课之前的这段时间进行祷告也许也未尝不可。虽然并不是有多喜欢,但只要怀着祈祷的虔诚的话,修道院长也会原谅我的吧。
  于是,我便朝着祈祷之间前行了数步。回廊深处竖立着刻着天主圣像英伟身姿的墙壁,道路向左出现转弯。穿过断裂破损的石柱的影子,我站在一处能清楚看到祈祷之间的地方。
  忽然一阵强风卷掠过中庭,随后听见了树木摇晃的嘈杂声。
  突如其来地,风又平静了下来。在下一次起风的这个瞬间,一切都变得沉默。
  在这般安静中,回廊里传来了奇妙的声音。
  怎么形容这声音才好呢。轻轻拍打脸颊的声音。在如薄膜般张开的水面上轻弹的声音。或是----赤足行走在堂中的声音。
  我停住了脚步。支撑着屋檐的细柱子之间,能看到描绘着弧线的,祈祷之间的入口。门里面是一片漆黑,连月光和提灯的光也无法穿透的黑。
  有什么东西,猛然从那片漆黑中跳了出来。
  开始,我还以为那只是染黑的背景中出现的面具。浮在空中的,白色的面具。
  一张人脸。
  在月光照射下泛出青白色,带着宛如化了薄薄一层死妆的冰冷的,人脸。
  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即使察觉到这点,也需要花上很长时间了罢。
  轮廓模糊不清。是不是裹着黑色衣服呢?
  那张脸上的眼睛凝视了一会儿中庭。接着出其不意--------脸歪过来,看向了我。
  背上的汗毛瞬间耸立了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拂过后颈似的,手脚冰凉。
  全部都发生在瞬间。不消片刻,那个东西仿佛丝毫不在意提灯的光线一般,从左边缓步离去了。那东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异样的脚步声骚动作停前,我一直像被施了咒般动弹不得。
空气凝结一样的身体周围,手提灯的光线还在摇摇晃晃地散乱着。

             OH

  晕染上黄色的落叶上,一只黑猫奔走而过。黑猫脚步轻盈踩过落叶,它的前方,一只白色的猫在晃动着长尾巴嬉戏着。会合的两只猫,先是互相围着转了一圈后,仿佛想要互相确认什么似的,盯着对方停住了脚步。
  “到秋天了呢”齐木一边望着一旁小巧的猫,一边跟身边一起步行的祭司搭着话。“俄罗斯的秋天呀,色彩丰富,空气却异常寒冷。不过反而会让人觉得眼前更加色彩鲜明。好像结了层霜的花朵。好像是,画中的风景呢。”
  车行道分支而出的小道,仿佛是横切在丘陵的斜面一般延续向前。道路左侧泛黄的树木林立,右侧是直通向下方的湖泊的一片平缓的草原。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黄色和茶色的落叶,行走在道路上,树叶间低鸣着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黑海的北面,十月的南俄罗斯。道路右侧的平原平静无风,柔和的日光撒下,齐木也仿佛感受到浓浓秋意。
  “画,是吗”
  蓄了满脸络腮胡的祭司,眯了眯他的大眼睛,又重复了一遍“画”这个字。
  “难道您不这么想吗”
  “不不,该怎么说呢”祭司仿佛构思语言一般瞪着眼睛。“因为我们正教的修道士啊,并不怎么接触‘绘画’之类的艺术品呀”
  “圣像,难道不是绘画的一种吗”
  “对于你来说,绘画是将现实取下绘出的充满美的事物吧。而圣像,却并非追求现实中的美,那是神之国的镜子啊”
  “这么说来,确实有‘圣像并非使用远近法作画’的说法呢”
  “因为描绘的并不是现实中的事物”
  “原来如此。但确实不可思议呀。西欧圣画明明就是用远近法作画的”
  “因为我们正教,跟天主教稍有不同”
  说到这,弗拉基米尔祭司莞尔一笑。
  习习微风从草原吹上来,缓缓吹起了祭司长长黑衣的裙边。覆盖全身的黑衣和,头上黑色的帽子,表明了弗拉基米尔作为俄罗斯正教修道士的身份。本来是莫斯科某个修道院日夜祈祷的祭司。这次与齐木一同造访黑海之滨,是为了去这条小路前方尽头的修道院。
  在远眺湖泊的一片山丘上,坐落着由灰色砖瓦建筑而起的修道院。这座信奉正教,隶属于俄罗斯正教的女子修道院,位于邻接乌克兰的南俄罗斯的一片丘陵地带。从山脚下的村庄出发也需要数小时的这座修道院,想要拜访它也并不是简单的事。并且,作为修行场所,至今仍然保持严格的戒律,不能作为一般观光设施对外开放。也没有印刷的宣传小册,修道院中的女性们在国内也几乎不为人所知。
  在那里,长眠着一位修道女。
---------几个月以前,一封信寄到了莫斯科的修道院处。而寄件人,就是刚才提到的修道院院长。院长虽然刚四、五十的样子,却已经德高望重,被人们尊称为“活圣人”,心中的信仰虔诚而深刻。
从莫斯科出发前,趁着等待登机的时间,弗拉基米尔向齐木说明了大致情况。
---------据那位院长的话说,在那座修道院中长眠着一位修道女,想要说一说关于那位修道女的事情,也就是,想要为她封圣。
  封圣在基督教义中,即是将那些有深厚信仰的教徒或殉教者认可为圣人的过程。虽非如天主教般教条严格,但正教中也存在有封圣这一制度,并且有着重要的意义。
   ---------丽扎维塔。是这位修道女的名字。据说,是距今二百五十年前在修道院中生活过的女性。
传闻中,生活在十八世纪的丽扎维塔,是一位在修道院中一心向着信仰前进,直到生命落下帷幕的伟大女性。将信仰完全奉献的她,在死后也被修道女们所崇拜。但是将这种敬爱无限延续的最关键的,是发生在遗体上的神迹。
   ---------丽扎维塔的遗体,即使经过了二百五十年的时间,还是保持着当初的样子,没有丝毫腐朽的痕迹。
   齐木环顾左右,调整背上包的位置。沿着草原边缘延伸往前的小路上,除了齐木和祭司一个人也没有。齐木一边保持着缓慢的步调,一边朝那片黄金色海洋似的草原放眼看去。已经停止动作的两只猫,拨开被风吹动摇晃欢悦的野草,不知何时已嬉戏着奔跑起来。两只猫对于渐渐走进的齐木熟视无睹,互相绕着玩地正欢。
   “齐木先生-------” 弗拉基米尔祭司缓缓将目光从小猫身上转回小路,问道:“虽说是从日本远道而来取材的-------但是在日本,说道基督教的话,还是会认为是基督教新教吧”
   “这个嘛。虽然不清楚信徒的具体数量,但是从一般印象来看,是这样没错”
   “原来如此。那么,圣人信仰这个概念,应该也不会为人熟识了吧”
   “因为毕竟不是触手可及的事物啊。所以说,俄罗斯这样,圣人信仰和日常生活如此密切相关的情况,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啊啊,原来如此”
   “这次踏上旅途,也是为了确认能完好保留下生前姿态的神迹--------不朽之体呀。在这边的调查,也是圣人信仰深深扎根于此的证据-------我这么觉得”
   齐木和俄罗斯正教会的祭司一起同行,也是为了取材于圣人认定的调查过程。齐木在一家刊印发行分析国际动向的杂志工作。像正教这种在日本不为人熟知,在世界上却是信徒人数仅次于天主教,基督新教之后的大教派。圣人信仰,就是正教的一大特征。在俄罗斯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广为传播的正教究竟是何种教派。俄语沟通无障碍的齐木,接受公司下达的命令踏上了从日本出发前往莫斯科,接着前往南俄罗斯平原的取材之旅。
   弗拉基米尔看向了齐木。他有着黑色的山羊胡子,纤细挺拔的鼻梁,已经稍显皱纹的额头下的眼睛,瞳孔漆黑得发亮。这些特征明示了他作为东欧人的身份。
   “齐木先生,我们正教的教义中最根本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复活吧?”、
   “没错。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复活后前往神之国度。我们祈祷是为了希望渴求复活的降临,而 不朽之体,正是复活的象征。”
   不朽之体,并不是一味的否定物理上的腐败。对正教教徒来说,不朽指的是精神的永恒。即是指,对神之国度祈求的信徒们的愿望的具现化。而圣人信仰,就深深地扎根在在正教。
但是,信仰却本就不单纯。永不腐坏的身体,光这点就能留给所见者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面,不可否定这也是作为让信徒强化祈祷,加深信仰的利用手段--------齐木看着祭祀的侧脸,思考着。
“所以,像这次流言中的不朽之体,需要去确认是否属实是吧”
   “齐木先生,我们和天主教是有些不同的”用仿佛要被吸进去的眼睛看着齐木,弗拉基米尔又咧嘴一笑。他在教会中传教授谕的时候,也是用这张面孔吧-------齐木立刻联想起来。“我们并不是为了调查遗骸而前来此处的呀”
   “这样吗。但是不朽之体这种神迹是否属实,不去确认一下的话---------”
加持一个人为圣人的地位,须要有封圣的宣言。正教会的封圣宣言就是,在教会会议中承认是否具有成为圣人的资格。在会议上决定,并不意味着像天主教那样直接审查是否为圣遗物,讨论并得出结论的封圣调查。尽管如此,可为了得到可以放在会议桌面上情报,弗拉基米尔还是不辞辛苦来到了南俄罗斯。
   “调查的意义并不在此”盯着齐木逼近而来的弗拉基米尔突然停住了脚步。“遗骸不腐坏这点,虽说确实是相当罕见,但并不一定就是神迹。比方说意大利的西西里岛有座天主教修道院中,有具被称为‘沉睡的少女’的,完全没有腐败的2岁少女的不朽之体。重要的并不是不会腐朽,而是发生在她的身上。仿佛在祝福纯洁年幼的她一般,这个现象的产生,才是神迹本身”
   齐木惊讶于弗拉基米尔祭司的合理精神。那些遗体不腐败的现象,可以用例如木乃伊化或者尸蜡状态来解释。那位意大利的少女、“世界上最美的遗体”,有报告指出是因为锌所引起的“石化”现象。信仰这种虚无缥缈的事物,跟合理精神简直水火不容-------齐木先入为主的想法。但是没想到,弗拉基米尔将其轻易地融会贯通了。
   “我们去修道院的访问目的,就是为了去打听丽扎维塔的生前事迹。然后目的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为她祈祷而去”
   接着他对齐木微笑着,缓缓指向了小道的正前方。齐木也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了视线。鲜艳的黄金色树木和草原之间的,落叶堆叠而成的绒毯的尽头,以灰色为基调的低矮建筑物,像是沉默的执事一样,静静的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手表也正好响起了下午三点的铃声。齐木的背后,响起了好像迎接客人到来的钟鸣一般,高亢的猫叫声。


                                Я

   听到远处猫叫声音,我回过神来,抬起了头。迎面而来从中庭投射而来的炫目日光,不自觉闭上了眼睛。一面想起就连平日对于我们弗如恩宠的光芒都有狂暴的时候,一面为了恢复视力用力眨着眼。不多久就看到了深处房间的人影。随着靴子和石阶碰撞的嗒嗒声,从圣堂的方向出现了一位身披黑服的修道女---------
   “----------修道院长”
   “主的面前人人平等呀。免去那些礼节吧。请抬起你的头来,斯科尼娅”
   修道院长对着慌忙行礼的我,沉稳地告诫我。毫不在意身份差别的温柔平和的声音响起,我缓缓地将视线回到院长身上。
   回廊正对着耸立着树叶稀疏巨树-------柏树的中庭。有着犹如常春藤般缠绕交融的纤细裂缝的石柱,挡住了由中庭照射而来的阳光,在回廊投射出一片剪影斑驳。修道院长就站在阳光反射的石阶上,影子和影子的中间。
   瘦小的身体被黑衣包裹着。搅乱这片美丽的黑色的,是她胸前小小的十字架。细小的锁链的前端,稍显圆润的十字架在独自闪耀着光芒。这就是她的院长身份的象征。即使没有那种东西,她也是拥有最虔诚信仰的修道女-------- 有资格得到“活圣人”这个称号--------能得到这个称号的,只要是慕道者,人人都会知道。
   “怎么了,还没有冷静下来呢”
   “不是--------因为今天是审查官到来的日子”
   “哎呀呀,你把审查官看成洪水猛兽了”
   “审查官,他一定对于丽扎维塔大人的的圣洁存有疑义!所以才说是调查什么的--------”
   “这样不行哟,斯科尼娅”记忆中,院长大人比我年长二十多岁,应该已年过知天命之年。但是,脸上浮现着浅笑的修道院长的眼角,几乎看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神父大人呀,是来为丽扎维塔大人祈祷而莅临此处的。而且,教会的大人们来拜访我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被封为圣人这种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呢”
   “这个我明白,可是”
   “斯科尼娅,我问你,我们为何要为丽扎维塔大人请愿要求封圣呢”
   “----------因为封予圣位成为圣人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神的慈悲,而去祷告祈福的”
我数月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俄罗斯正教的影响大规模变化,又经过十几年的沧桑,见证了信仰的重新确立,并将封圣的愿望实现的时候。在做完早晨的礼拜,从院长的口中得知将要封圣的消息后,我第一个举手赞成。在这之前出现过的好几次关于封圣的消息,因此我争先头似的用振奋的情感挥洒了热情的演说。封圣的强烈愿望,至今为止本应该没有任何的衰减。但是,曾经灌注了我全部热情的词语,现在却,仿佛心无杂念诵读圣书一般空虚。
   “没错。诚心折服于神的伟大,并将神的伟大传达给更多的人,这就是我们所担当的义务呀”修道院长的话让我感受到充满了真挚的慈爱,跟我的完全不同。不愧是“活圣人”的语言。“比起任何事,任何人,都要强烈地渴望封圣的你呀”
   “----------是”
   对于审查官的存在,我直到昨天为止也没有任何疑惑。可偏偏今天,这个要去迎接审查官到来的日子,我的胸中涌动着无法抑制的不安感。万一,丽扎维塔大人没能成功封为圣人的话---------我想到如此这般,坐立不安,便来到了祈祷之间为丽扎维塔大人祈祷。平复下自己不安的内心,为丽扎维塔大人的封圣而祷告。一心一意地祷告。
   庭院里拔地而起的柏树的绿荫已经盎然。在天空飘动的云彩,一瞬间遮住了阳光。
“院长大人啊”如果我有留意到的话,一定会发现我仿佛央求院长一般在提问。“所谓圣人---------所谓圣人,到底是什么啊”
   “斯科尼娅啊”院长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入一汪潭水般深不见底。这位曾经指引过无数修道女迷途的,刚步入老年的虔诚信徒,看着我会想些什么呢。而我又在向院长渴望着什么呢。“就是,像丽扎维塔大人那样的人呐。再往上去,只能靠你自身的理解了”
   “丽扎维塔大人呐”我所希望的,正如解渴的甘露。“丽扎维塔大人呐,是圣人吧?”
   “毫无疑问,我的斯科尼娅”
   我被这句话救赎了。
   “---------今天,审查官会来祈祷之间吧”
   “是的。虽然可能只在今日造访祈祷之间,还是请你认真清扫”
   “好的---------那个...我能...再一个人为丽扎维塔大人祈祷一会儿吗?”
   我对院长行了一次礼,低着头小心问道。请抬起头来这句话,这次并没有从院长口中说出。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只要在莫斯科的神父大人到来之前,离开祈祷之间就行。”院长用温柔的语言告诫我。
   “愿主与你心同在,斯科尼娅”
   修道院长轻柔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走上返回圣堂的路。远远望了一会儿院长身影消失的大门,我又看向了中庭。象征着死亡的柏树,安静悠闲地摇晃着枝叶,俯瞰着我。我用尽全力一般忽然呼了一口气,往祈祷之间走去。听着自己鞋子和石阶碰撞的嗒嗒声,不知为何修道院长画十字的动作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右手好似胆怯的不停画着十字。


          OH

  缓缓向上的倾斜的,落叶铺作的道路,被一道灰色的墙壁突然遮住了去路。颜色几近漆黑的砖块堆叠而成的墙壁,仿佛带着墓地所特有的庄严,低沉厚重地卧躺着。墙壁的对面,由直立着的杉树包围起来的,犹如洋葱形状的高塔,在高耸的杉树上露出了肃穆的脸庞。暗淡的红色和白色颜料涂抹而成的洋葱,像是嘲笑着墙壁威严肃穆的小丑的衣服一般。灰色的墙壁守护者红与白色妆点的小丑,周围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这片充满不协调感却又极富魅力的景色,齐木陷入了仿佛迷失于梦之国度的错觉。
圣人沉睡于此。
  没有去管一直站着的齐木,弗拉基米尔以毫不犹豫的步伐走近墙壁,推开了一旁略显低矮的木栅栏。内开的木栅栏的对面,一条草地铺作的道路取代外面成片的落叶,笔直地延伸通往洋葱建筑。有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道路前方。
“承蒙主的旨意,远道而来的神父大人,欢迎您来”
  和弗拉基米尔身穿同样的黑色修道服,刚步入老年的小个子女性。这位沉稳谦恭的问候之人,正是修道院长。
  黑色的俄罗斯套娃--------这是见到修道院长时,齐木的第一印象。
  直伸到足尖的长尺寸外套,像个套子似的把整个头都盖住,盖住胸前的面纱。头上戴着的帽子边缘还一层面纱重叠着。用纯黑的布料覆盖全身,只有脸上剪出面孔大小的服装,在色彩鲜艳的黄色枯叶衬托下,浑身散发着静谧神秘的气息。
  院长和齐木眼神相会,惊讶的表情丝毫没有浮现在脸上,
  “欢迎前来,远道而来的旅人。愿主祝福你的旅途”
  “初次见面,我从日本而来。我叫齐木”
  “初次见面,saiki先生。您就是神父大人在信上提到的那位日本人吧”眼镜下面的肤色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长途跋涉一定很疲劳了吧。先这里请”
  院长脸上带着浅笑,一边催促着齐木一边轻盈地转过身去。
  比想象中还要宽广的场地上,并排着几间砖瓦堆成的低矮建筑。建筑的墙壁上描绘着褐色和沙色的斑点。窗户做成小小的拱形,边缘装饰用的砖瓦涂成了彩色,经过风雨洗礼后颜料大多都脱落了,变得凹凸不平。
  “没看到别的修道女呢”
  齐木一边环视附近,一边问道。“是的”院长略略颔首,说道。
  “现在正好是傍晚祈祷时间,修道女们全员都集中在小屋里”
  “果然,时间都规定的十分严格是吗?”
  面对齐木的问题,柔和微笑浮现在院长脸上。
  “修道院里的一天,和外面的生活完全不同。日落之时正是一天的开始,从日落到下一次的日落是一整天。以现在的时节来说,差不多是晚上7点左右的时间吧”是在教育对规矩不太清楚的齐木吗,院长好像无心一般,以缓慢的口吻说着。“修道女的起床时间是凌晨2点。进行几个小时的礼拜之后,便是早餐。在日出时分开始,便是绘制圣像,修整保养菜园等等劳作时间。劳作为轮班制度,空闲时间或者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去祷告,可以自由地渡过。接下来下午3点左右,便是傍晚的祷告,之后是一天的第二餐,进行夜祈祷后熄灯同时入睡。看起来好像很闲散的样子,但是本院的15名修道女是共同生活的”
  齐木一面随声附和着,一面感受着院长给他留下的毫无个性大致印象。稍稍考虑,这可能是因为院长的面孔的缘故。覆盖着全身的黑色装束中,唯一露出来的只有面孔。那张面孔,说句稍微失礼的话,是那种大众脸。为了隐藏细长眼睛似的戴着的眼镜,因为其神秘年龄而衬托出的白色皮肤,都在助长着齐木的想法。
  突然间,齐木想起了祭司曾经无意间说露的话。
  ---------院长虽然刚四、五十的样子,却已经德高望重,被人们尊称为“活圣人”,心中的信仰虔诚而深刻。
  她是活圣人吗。被夸张的称呼和直观印象的差距困惑着,齐木跟上了院长。
  在客房里安置好行李的齐木,就立刻跟着得到院长首肯的弗拉基米尔来到了一座有穹顶的巨蛋型建筑。延续的回廊围绕着M型的拱门,昏暗的入口打开迎接着众人。往屋顶深处看,洋葱型的塔和细长的柏树露出一角。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射出褐色的墙壁。久经岁月的墙壁上,嵌着双开的窗子。
  “这里就是圣堂”院长一边走着,一边轻抚着荒芜的墙壁。“圣堂的深处,便可进入祈祷之间”
昏暗的圣堂中,只有三人的脚步声悠悠回荡着。很多幅宗教画,在有着美妙的弧线的内壁上浮现着。这些充满幻想性的正教堂的装饰,齐木却并无留意。阳光从圣堂深处建的出口处照射而入。在那对面,沉睡着死后也不会腐败的,圣人的遗体------那种异样的、安静的兴奋感,使得齐木浑身燥热起来。
  通过一面墙壁毁坏的狭窄回廊,前方就是中庭。四面被墙壁包围着,中央是有着广阔的庭院,附带喷水装置的草坪。从秋天的晴空中,吹来的与温暖的景色不相符的冷风,从齐木脚下掠过。
  仿佛被墙壁和中庭夹在中间似的,回廊呈“口”字弯曲着。齐木他们所在位置的对面------种植在中庭竖立着的守卫般的柏树的对面,一面拱门在黑暗处静静地等待着。
  那就是,祈祷之间。
  “真是整齐井然的中庭呢”
  弗拉基米尔用佩服的语气说着,院长也微微颔首。
  “一位名叫斯科尼娅的修女负责庭院的整理,她是个热心的姑娘”
  “能整理的如此仔细,果然也是因为对丽扎维塔大人的崇敬之情所致吧”
“是啊”对于齐木的问题,不知为何院长沉默了一瞬间。“没错,那孩子啊,发自内心地崇拜着丽扎维塔大人呢-------来吧,请进”

   吱的一声,投射而下的阳光被遮蔽了。习惯了中庭鲜艳色彩,却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齐木赶紧闭上了眼睛。隔了数秒,习惯了黑暗,又缓缓地睁开了眼。
   室内很昏暗。从入口射入的一缕阳光,和屋子角落里烛台上摇曳的蜡烛的光芒,模模糊糊照着屋内。整齐的砖块堆叠而成的墙壁,延伸至屋顶处却弯曲成了奇妙的穹状。连分界线都无法分别,一片平坦毫无凸起的连接着的墙壁和屋顶------
   泛滥着鲜艳的色彩。
   并不是那种原色的张力,而是仿佛混杂着什么不纯物一般的红、蓝、黄。涨潮河川的泥水一般的茶色。生锈刀刃般的灰色。带着要将在房间里迷路的人击溃的气势,不断地向齐木君袭来。
   不过多久,齐木便注意到了墙壁上所绘的东西。繁杂多样的色彩,构成了浅显明了的景物和一直浮在壁画上的人像。其中一处,一位穿着蓝色衣服的貌似女性的人物,身体向前倾俯视前方,像是在深思熟虑着些什么;又一处,一座小丘的洞口,不知几个人聚在一起惊慌失措着,上方灰色的天空中,一个赤身裸体的男性正在俯瞰着他们;另外一处是,如泥水般浑浊的河川之中,一群人将身体浸入水中,诚心的祈祷着什么。
   这便是覆盖了整个圣堂内部的镶嵌画。连画之间的缝隙都不能容忍般的偏执----这些将墙壁全部填满的画,是生神女玛利亚的所属之物,耶稣.基督-----在东正教中,被称为“耶稣天主”-----也是他的所属之物,也是众多圣人们的所属之物。
被周围吞没一般,齐木缓缓的往下望去。壁画上浮现的人物千篇一律的,用着毫无感情的目光俯瞰着房间的中心。它们的视线的尽头,是一口黑色的棺材。
   长方形的棺材在高及腰部的台子上,侧面对着齐木横卧着。棺材大部分都覆盖着黑色的木板。如覆盖灰泥般钝感的光泽的木头上,仔细看的话满布的伤痕,仿佛在诉说着其古老的历史。
   棺盖的左侧方向有一处,木板上开了榫槽的地方。小的四边围成的,用很厚的玻璃罩住的空间,透过玻璃,齐木可以看得见棺材内部。
   里面,躺着一位戴着面纱,紧闭双眸的人。

Я
   在回廊前行,听到了脚步声。听起来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数人共同在前行。
   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我又继续进行刚刚被打断的祈祷。紧闭着双眼,叠握的双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定要集中精神。绝对不能分心。
   但是,像是在嘲笑我的内心似的,纷杂的念头接连不断的涌入脑海。来自莫斯科的,前来审查丽扎维塔大人的使者,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在丽扎维塔大人的棺前,这位使者会想些什么,会下达怎样的审判呢?
   -------丽扎维塔大人呐,是圣人吧?
   -------毫无疑问啊,我的斯科尼娅。
   靠着修道院长的只言片语,不断地打消我心中的杂念。
   不经意间,脚步声音变响了。三人的谈话声突然间闯入我的耳中。
   我保持着脚下的动作,继续祈祷着,眯着睁开了眼。因为外面阳光的方向,所以逆着光。不过也看清了三人的样子。走在前面的是修道院长,后面站着两位男性。
   其中一个人,是位异邦的年轻男人,长相风貌并不熟悉。不清楚是不是天气寒冷的原因,穿在他身上的白色上衣,肩部缩了起来。
   另外一个人,是身着与我们类似的黑袍的老人。这位留着络腮胡子的男性,在祈祷之间的门口行了礼,轻轻地在胸前比划着十字。
   毫无疑问,他就是审查官。
   我心里没来由的泛过一阵不安。
   我忽然注意到审查官大人的视线在朝向我,慌乱中闭上了眼睛。---我还在祈祷中,不可以被杂念所迷惑。我感觉到修道院长也看到了我,可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可是就算闭上眼睛,他们的对话还是清楚的飞进我的耳中。
   “----真是数量惊人的镶嵌画啊”
   “因为这个修道院历史非常悠久。听说是一代一代的修道女们,一点一点描绘出来的”
   “神父大人可真是博学多知。我们的修行中,也包含了圣像的绘制”
   “画里也有很多圣人的形象啊,就好像在守护着她似的”
   接着有谁靠近了丽扎维塔大人的棺木前。
   “这位女性是-------”
   “这便是尊敬的丽扎维塔大人啊”
   “这---------”
   “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这个意思-----这位丽扎维塔,真的是两百五十年前离世的吗------”
   “是不是和生前完全一样”
   “虽然房间昏暗看的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能看的很清楚-----就好像马上要起身出来似的”
   “问一个非常失礼的问题,尸体经过防腐处理吗-------”
   “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处理”
   “主的奇迹展现于此-----修道院长,我能在此见到丽扎维塔大人真是荣幸”
   三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交杂着。仿佛在我们之间隔了一条不透明的帘子,三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一边听着三人的交谈声,一边回想起修道院长第一次跟我谈到关于丽扎维塔大人的情景。
   丽扎维塔大人何时何地出生,没有人知道。她不知何时起就在村子里------正是你出生的村子,斯科尼娅------住下了。有种说法是她出身富贵无奈家道中落,被放逐至此村庄。
   正因如此,丽扎维塔大人,住在村里的时候过着乞讨的生活。当时,她还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少女。但是让村民们在意的,是她的奇特行为。她有时会突然闯进村里人家中放声高歌,有时来到分岔路口又会突然翩翩起舞,有时还会跟小狗做一个小时的鬼脸,她总是在做一些奇妙的行为。当时的她,说来有些悲伤,是村里人们好奇、怜悯以及嘲笑的对象。
   直到有一天,人们从未见过的浓雾覆盖了整个村子。阳关也被遮蔽,连眼前的事物都完全看不到的浓雾。哪里是正确的道路,哪里是谁的房子。村里的人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因此哪里都去不了。村里的人此时是多么一筹莫展,大概也都了解了罢。
   正在这时,一道奇妙的光芒出现在村人的面前。这道光芒毫无迟疑地,笔直地前进着,在某处突然呼唤着村人的名字,在某处盘旋着摇晃着,又在某处仿佛冻结似的停住了。这道光芒在不停的来回窜着,受到激励的村人们终于鼓起勇气,追随着光线迈开了脚步。于是,笔直前进的光芒前方,出现了平整的道路;光芒呼唤着村人名字的地方,正是他们的家门口;光芒盘旋摇晃着的地方是分岔路;光芒停止的地方,是往前一步即是峡谷的、道路断裂的,潜伏着各种危险的地方。
   你已经明白了吧,斯科尼娅------这道光芒,正是丽扎维塔大人身上释放的光芒。没有携带任何照明的她走起路来,不知为何身上绽放着光芒。她为了帮助被浓雾困住的村民们,在弥漫的浓雾中不停来回奔走,指引着村民。因为一直来对她不同常人的行为的苛责,并对她的乞讨的蔑视的关系,村民们如今被她行为的感动,和对自己的深刻反省也不必说了吧。然而正因为是她,才会如此的为村民着想并且做出行动。其实她一直都是光芒,然而愚昧的村民们直到阳光被浓雾覆盖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其实她一直都是光芒,然而愚昧的村民们直到阳光被浓雾覆盖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修道院长的说话声把我拉回现实。不假思索的想睁开眼睛,却又半途闭上了。万幸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
   “这就是丽扎维塔大人最初被称为’圣人’的契机。”院长的声音,与当初跟我说明时一样,带着淡淡哀愁的色彩。“听说在那之后,丽扎维塔大人又预言了水灾、并为村民们带来了丰沃的土壤,在她身上发生了许多奇迹。不久后她便来到修道院生活,龄逾三十便辞世了。听说在她离世时全部村民流着泪造访修道院为她祈福。”
   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干涸的声音也响起了。审查官跪着亲吻棺木的样子,即使闭着眼,我也能感觉得到。
   这里安静的连风声和森林里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见。在这个只用来祈祷的,静谧的空间。
   “修道院长。”一字一顿的,低沉的男声响起。“能拜访这里,必须感谢神明的指引。”
   审查官无法压抑的激动感情,让我像自己也受到夸奖似得,充满自豪之情。来自莫斯科的祭司也理解了丽扎维塔大人的伟大之处。审查官也认可了丽扎维塔大人的圣性--------
   然而,我内心的狂喜立刻就被审查官之后的话粉碎了。
   “然而,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此时审查官的语调,又变回了那个严格执行律法的,冷酷的神学者。“三天,请让我一个人在这个祈祷之间呆三天。”
   他在说什么,我一瞬间听不懂了。
   “这是,为什么……”
   “为了诚心祷告祈福。这三天,我想一直坐在棺前咏唱祈祷之词。”
   沉默,却正是修道院长心中疑惑的说明。我也陷入混乱中。这位审判官在说些什么啊…..他是否还存有疑心,并且为了清除心中的疑惑而请求宽限呢。刚刚稍安下的心又揪了起来,这位审判官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三天时间,您准备始终一人在此渡过吗?”
   “我想片刻不离的一直在此祈祷。”
   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莫非,审判官是为了趁着没人的时候打开棺盖,确认不朽体这一神迹是否属实?莫非,审判官要用他的手去触碰圣洁的丽扎维塔大人的圣骸?我可信不过他。
   心中的不安像野兽一样狂奔环绕着。
   就在那时。另一个脚步声仿佛事先计划好似的,越来越近。声音一瞬间变大了,接着,耳边响起了似曾听过的修道女的声音。
   “修道院长,打扰了。”
   “哎呀,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打断您说话十分抱歉。不过刚才,有找您的电话。”
   接着,修女细声细语地跟院长说了些什么。院长也以同样细微的声音回复了她。短短几句对话后,修道女便留下了“打扰了。”这句话,离开了祈祷之间。快步离去的靴子声,宣布着静止的屋内时间的再次启动,回响着消失了。
   “请让我稍微离开一下。”
   “出什么事了?有什么紧急事态吗?”
   “并不是什么紧急事态,请不必担心。山麓村子里的一位一直以来受其照顾的医生的电话。传话给我说,如果有时间的话,请为了病人们光临村子。”
   修道院偶尔会接到由外部而来的联络。修道院仅有的一台电话中,接到最多的联络就要数诊疗所了。为了那些受伤或者生病而不支倒下的病人,或者刚被赋予生命的婴儿,希望接受祈祷或祝福------宅心仁厚的老医生,会请求修道院长光临村子。
   “病人性命无恙。”为了让大家放心,修道院长用尽量缓和的语气说着。“但是,因为还是有点担心,所以我想明天去村子里一趟。”
   “原来是这这样。”
   “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
   修道院长的话语将我带回了现实。
   ---------想要一个人在祈祷之间呆上三天。
   “如果您愿意的话,祈祷之间暂时交给我照看。”
   审判长将自己的请求反过来变成了建议。不觉间,我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片刻的沉默后---------
   我的祈祷并没有传达到修道院长那里。
   “既然审判长大人这么说了,那就拜托您了。只有晚餐我会让值班的人送来,如果您方便的话-----”
   “好的,没有问题。”
   “事实上,我们修道院是禁止在食堂之外的地方用餐的------所以我要对其他的修道女保密呀”
   “十分感谢,修道院长。”
   “今天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在去山下的村子之前,也想为病人们祈求祷告一下------审判长,能明天早上开始吗?”
   “当然,十分感谢您。”
两人的对话在头顶上交错飞过,我仿佛在空中听着。尽管是屋内,却刮着寒冷的秋风。




                   OH
晚餐在食堂进行。
   与齐木设想的不同,跟修道女们的晚餐不是错开时间进行,而是一起的。身穿黑色修道服的修女们在食堂中坐成整齐的一排。包括齐木等人,一共16人。修道女们的用餐时间有严格的规定,齐木这样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不能例外。
   “请用餐吧。”
   值班的修道女说着,将晚饭端了出来:菜单中并没有普通俄罗斯料理中常见的鱼和肉类。木制的碗中盛放着大豆、青椒、西红柿等蔬菜,以及洋葱和土豆煮出来的浓汤。可供选择的两种面包和奶酪,还有红酒。齐木费劲地用着不习惯的木制汤匙和叉子,一声不吭地用着餐。食不言,这也是修道院中的铁律。
   不发一言地吃着,突然齐木回想起刚才所见的不可思议的景象。
   圣堂内部建造中庭------这样特殊的构造,恐怕就是所谓的“至圣所”(注1)的变形吧。(注1:至圣所:宗教建筑物中最为神圣的地方)从入口射入的阳光和,蜡烛燃烧摇曳的橙色的光线微微照射着的祈祷之间里,还飘动着犹如地下墓穴的闭塞的空气的气味。
   应该是用石膏固定的黑棺,像宝座似的坐落在房间内。
   从玻璃外窥视进去,看到的是一位女性。从上看下她的面色略显苍白,完全没有腐败的迹象。
   -------圣人丽扎维塔。
   齐木对于不朽体的认识,从看到丽扎维塔的遗体之后就彻底改变了。一具遗体,不管怎样不会腐坏,可是死去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修道院长所说的,遗体没有经过任何防腐处理的言论虽然无法轻信,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遗体还是会变质。尽管如此,丽扎维塔的那个还宛如生前毫无改变。当然,在昏暗的环境下,又隔着厚厚的玻璃,可能跟光线充足的地方看到的景象不同;而且被掩盖住的身体部分也可能正在缓慢地腐败。即便如此,她那完好的面容,在齐木看来用奇迹来说也不为过了。
   “------不擅长应付这种一言不发的场合吗?”
   弗拉基米尔那稍带愉快的声音,打断了齐木的沉思。
   “不,没那回事。”
   齐木一边小声回答着,一边环视着周围。食堂中放着两条可坐八人的,细长的餐桌,是个很小的房间。桌子排成面对面,修道女们坐在没有靠背的长凳子上用餐。她们动作一致的低着头,只有餐具轻碰的声音在房间内交互穿梭着。
   “那么,我们就算用餐完毕了。”弗拉基米尔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将手中杯子里的红酒全部灌进肚子后,仿佛恶作剧似地眯起他圆圆的双目。“昨天长时间的旅途也很疲劳了,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刚刚您在想些什么呢?”
   “关于丽扎维塔的事情。”齐木也跟着弗拉基米尔的动作,把剩下的小麦色的面包全部塞进了嘴巴里。吃完这顿清淡的晚餐后,轻轻地双手合十。“虽然是初次见到不朽体-----但是她的遗体,我想可以称为奇迹了。”
   “正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齐木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提出列圣的请求呢?”
   遗体连腐败的痕迹都看不到。在如此奇迹的遗体存在的情况下,为什么现在才要请求列圣呢?
   “都是因为生不逢时而已。”
   令我意外的是,回答我的是一位修女。在这一群黑服的女性中算是体格壮硕的她,目光请示了端坐在最里面的修道院长并得到她的首肯之后,好管闲事的狡黠双眸盯住了齐木。
   “我说你,之前来过俄罗斯吗?”
   “不,是第一次造访。”
   “哦,这样。这么说来你可能不晓得。”身形庞大的她,仿佛在聊闲话家常似的,大大咧咧地说着:“俄罗斯这里呀,直到最近都是叫作苏联来着。”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从一九一七年大革命推翻罗曼诺夫王朝,到一九九一年苏联解体,这七十年间支配俄罗斯这片土地的,是那血色的赤色旗帜。齐木在小学时配发的大本地图册上了解过。
   “苏联是个无宗教国。”不经意间,她说着否定她们信仰的国家的事情。“他们那群人啊,从不相信神灵,只相信他们的红旗和老厚的书籍。”
   “….马克思主义吗?”
   “宗教在他们眼中,除了毒害百姓之外百无一用。”修道女两手摊开,一副“你明白吗”的表情,逗乐似的说:“俄罗斯被共产主义统治的时候,我们连祈祷都要背着人做哇。”
   原本沉重的话题,在她坦率的言语和开朗的语气里,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苏联解体以后,解禁的正教终于可以进入家家户户,丽扎维塔大人的神圣之光也终于能示予天下。”
   食堂的墙壁到天花板,满满地排列着镶嵌画。肩披红色外套,腰间挈剑的武士,手捧书卷,学者一般的人物等,并排着挤在一块。那位位身材姣好的修道女,仿佛比谁都要虔诚地祝福丽扎维塔的她,天真无虑地笑着。
   “大家都真心敬爱着丽扎维塔修女啊。”
   “丽扎维塔大人对我们来说,对了,就像迷雾中的一盏明灯-------嘛,不过再怎么样也不及那孩子对大人的敬爱。”
   “那孩子?”
   “斯科尼娅呀。”呐,随着一位大个子女性的视线,大家都颔首轻笑起来。“那孩子看起来没什么特点的,但是一旦有关于丽扎维塔大人的事情就立刻不一样了。斯科尼娅她啊,说是把自己全部奉献给丽扎维塔大人也不为过。”
   “这么说来,今天只有 斯科尼娅没在呀。”
   沉默到现在为止的修道院长,随口就问道。
   “哎呀,修道院长您还不知道吗?不是刚才诊疗所的委托,另有别的急事去山脚的村子。应该是明天就回来的样子。”
   难得谈到丽扎维塔大人有关的话题人又不在,真是遗憾-------修道女说完,食堂中充满了轻快的笑声。

   用餐结束后,接下来就是只好等待8点的熄灯休息了。跟读着圣书的乌拉基米尔问候晚安后,齐木离开了屋子。面对着的通往祈祷之间的圣堂,仿佛哈欠打到一半凝固住似的张着大口。旁边是堆积起来,如同城墙一般将修道院围起来的石块。夜晚的风带着意外刺骨的寒冷袭来,齐木一边发着抖一边伴随着昏暗的灯光往那里走去。
   晚上7点。太阳已经落山,空气中都仿佛散发着秋末的气息。
   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伸手往胸前拽了拽单薄的外套,此时的齐木正站在石墙前。登上砖块堆叠而成的小小台阶,前方广阔的俄罗斯夜景就横卧在眼前。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林海的嘈杂声,提醒齐木还身在现实世界中。那仿佛被黑色天幕笼罩着似的满天星辰,也散乱在空中。
   俄罗斯的夜空和在日本望上去灿烂辉煌的夜空简直是天壤之别。肉眼可见的星辰,明明远远多于在日本能看到的,可是比起日本夜空星辰的闪耀,更多的是冷色调的表现主张。那正是仿佛被冰冻的,静止时空中沉睡着的光的碎片。
   “今晚的夜空也一如往常的晴朗。”
   不知何时,一名女性出现在齐木的身边。包裹着黑色,仿佛与夜晚融为一体,正是那位活圣人。
   “修道院长,您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其他修女们正在食堂中做着夜间的祷告。”
   不知为何,修道院长脸上露出了微笑.
   “您一人离开不会有事吧?”
   “我通常会在就寝前去祈祷之间祷告,这是多年的习惯了。”
   “原来如此。”
   寒风瑟瑟。树木仿佛不堪忍受寒冷般不安地嘈杂声,在齐木耳边轻轻拂过。
   “俄罗斯的星空,好像冻结了一样。”
   齐木禁不住感慨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看起来就像时间凝固了似的。”
   “------那一定是圣人们的神之业。”
   “诶?”
   “向上爬、向上爬,虔诚之人向上爬,高空之上守护吾。”她跟齐木并排站着,仰头望着天空。“这是在这篇土地上传唱的童谣。不觉得这首童谣可爱么?”
   她的侧脸被黑色的面纱遮挡,溶入黑暗的背景中,仿佛人不在此处似的。可是,她的人又确确实实的站在这里,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齐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身影溶入黑夜,反而使她所拥有的“活圣人”的光辉倾泻而出,不正是如此吗?修道院长真正的面孔,深深地隐藏在她缺乏个性的表现下。
   “人们所说的圣人,究竟是什么?”
   齐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假思索的,向旁边站着的那位他认为缺乏个性的女性问出了这句话。
   “在俄罗斯,有很多人获得了列圣的资格。”
   卷入权利争端的悲剧兄弟,鲍里斯与格雷珀。
   阻止西方天主教思想入侵全世界的正教人士,诺夫哥罗德大公------亚历山大.涅夫斯基。
   “领导了俄罗斯革命的列宁同志,听说在辞世后,尸体也进行了防腐处理保存了下来。这说不定也是利用了圣人信仰------尤其是对于‘不朽’的敬畏之心吧。”
   对于齐木的发言,修道院长默认着。
   “渗透国家乃至民众如此之深的圣人信仰,究竟是为何物?圣人为何物,不朽又为何故?”
   冰冷的星光下,齐木的说话声也仿佛因寒冷而颤抖着。
   “之前也有一位修道女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哟。”
   过了一会儿,修道院长低声细语道。
   “那您是如何回答她的?”
   “圣人就是,丽扎维塔大人那样的人------我是这么回答的。”
   “丽扎维塔那样的人,对吗?”
   “因为对修道女来说,探求修行的意义包含在修行中,因此我只告诉了她这么多。”说道这里,修道院长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虽然她的面容被面纱遮住,看不真切,但是齐木心里很清楚。“老实说,圣人这种说法,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没有,意义-----”
   “SAIKI先生,”修道院长,叫出了那个只称呼过一次的,齐木的名字。“这种季节经常会有雾天。俄罗斯是一片招雾之地。”
   本该尽收于眼底的湖水,在宛如迷雾的夜色弥漫之下,无法确认它的存在。
   “圣人,其实就是迷雾中的蜡烛。”
   “------蜡烛?”
   “在一切都无法看清的视野前方,释放出一缕微弱光亮的蜡烛。只要有了它,人们即使在浓雾中也能抵达目的地。”她仿佛在找寻着那片目不可见的湖,缓缓地往前伸出双臂。“人类最容易迷失自我。因此我们需要借助蜡烛的光明之力,为自己终有一天能够到达神明的国度而祈祷。”
   我们所祈祷的,正是对复活的希求------齐木回想起乌拉基米尔的话。
   “因此,才想要得到列圣的许可吗?”
   对于齐木的问题,“是的。”她微微颔首。但是为何给齐木的感觉是如此悲伤?
   “SAIKI先生,作为圣人存在,和被人们称为圣人是不同的。即使没有这个头衔,人也是可以凭借自身成为圣人的。”
   略显寂寞的表情------果然是无法窥视深处的表情,齐木深深的体会到。
   “可是,人们都错了。在迷雾中迷惑失措的人,都没有留意过。只要用心凝视,蜡烛的光明始终在不远处。因此有的人在迷雾中看到了微弱的光明,因此会质疑这是否就是蜡烛的光。这些人也同样会想方设法确认这就是迷雾中的一盏蜡烛。”
   也就踏上了追求圣人这至高头衔的道路。
   “事实上,列圣这一举措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但是,明确地告诉人们这是一盏蜡烛的话,会使人们内心更加安定,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简直就像是在说,即使丽扎维塔没能当选圣人,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一样------齐木是这么理解的。
   “在修道女中间,认为被选作圣人这件事本身有意义,并且深信不疑的人,确实存在着。”那便是一味追求圣人意义的一类修道女吧。“提出列圣的委托后,会有神父大人光临,是这样吧。神父大人会询问到关于丽扎维塔大人的有关事迹,从结果来看,谁都会去开始考虑圣人有关的一切吧。我给神父大人写信委托,也就是希望大家能思考圣人的意义。我是这么想的。”
   是否有些不太合逻辑呢。修道院长如是说着,看着齐木笑了起来。
   脸上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伸手去触摸,是一片枯叶。送来枯叶的秋风中带着丝丝冷意,给齐木以即将入冬的预感。
   “呀,不知不觉这么晚了。”大概是注意到看到冷的缩成一团的齐木,修道院长手指向台阶处。“早些回去吧,熄灯的时间也快到了哟。清晨的礼拜是很早的。”
   响起了细微的声响。回过头去的齐木的视线远处,隔着暗淡的手提灯的光,能看到数位修道女走进了圣堂隔壁的建筑物中。
   “我去祈祷之间做过祷告之后,还要立刻前往村庄,因此先告辞了。”
   “今天去吗,明明都是晚上了。”
   “哎呀,您不知道吗。如今就算是修道女也是会开车的。”
   脸上带着浅笑,修道院长慢慢的踱下了石阶。
   齐木望着院长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问道。
   “------明天您回来以后,我还能再跟找您解惑吗?”
   “当然了。今天还是明天,都可以。”
   愿您有个好梦。
   接着她立刻轻眯着眼镜下那双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转过身去。只留下胸前的十字架闪烁出的瞬间的星光。
   齐木呆呆眺望着远去的修道院长的背影。她的背影如同被吸入周围的黑暗一样,消失在前往圣堂的路上。长叹一声,正准备步行返回住宿的房间之际,不知哪里听到过的猫的鸣叫,又从背后响起。齐木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却只见得夜的黑幕横在眼前,根本无法寻觅到声音的主人。尽管如此,猫的鸣叫声也仅仅响了几秒之后就停止了,不久后又响起了通知熄灯的钟声。直到轻快的钟声结束为止,齐木一直站立在原地。
   

  
                                      MиP
   
   接着,浓雾覆盖了整个修道院。
   夜已深,只有从建筑中透出的烛火的光芒还在摇曳着。随着时间的流逝,淡黄色的光芒也越来越稀薄了。接着终于连残留下的仅仅细微的灯火,也被浓雾吞没了。
   水滴滞留在草叶上。黑暗之中连想要看清都显得十分困难,跟四周的黑暗模糊成一片。简直就像死者们厌恶看见生者们的世界,而将厚重的大衣覆盖于其上一般。整个世界都被遮盖住,只剩声音残留。
   能听见的是,夜风摇动树木与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响个不停的嘈杂声,就像将狂风切开发出的声音。世界正在疾驰而走。
   是的,并非是夜晚造访了世界。而是世界奔跑着穿越过夜晚的黑暗。
   充满整个夜晚的浓雾,就像封闭冬天的造访,空气中到处充斥着寒冷。
   冻得瑟瑟发抖似的浓雾中,连猫鸣声也听不见,世界正穿过黑夜。



Я
   
   小时候,母亲曾带我去过位于圣彼得堡的教堂。对一直在这片土地生活的我来说,那是唯一离开村子的经历了。近代造型的街灯下飘舞着的白色薄片,不知为何给我一种非常疏远感。我生活的小村庄,夜里降下的雪中带着细微的光芒,是夹杂着一丝温暖的。
   母亲拉过我的手,走进了一间巨大的修道院。对于年幼的我来说,那里只是一处巨大的,扭曲的,冷淡的,让人心情糟透了的所在。握着双手一心祈祷的母亲的身边,无聊至极的我远眺着那个跟祭坛很像的长方形的箱子。比我个头还要高的大玻璃箱中,装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仅仅是我对于类似雪的颜色能一直盯着也不觉得腻。跟城市里降下的雪不同,那是村子里雪的颜色。
   在那里沉睡的,是一位十分杰出的人物哟。
   母亲在一直站着的我的耳边轻声细语。一遍又一遍,母亲用就像在梦中一般的声音,告诉我。”那里沉睡的,是一位十分杰出的人物哟。”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不朽体的经历------
   轻微的声音,让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宣告早课结束的钟声,响彻了还未迎来天明的修道院。在蜡烛昏暗的灯光下整理好着装,我便离开了圣堂。乳香的香味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包围我身体的湿冷空气。外面天依然暗着,也没有丝毫日出的迹象。只有,乘着远处的风吹来的山鸟的鸣叫,告诉我黎明即将来到的消息。
   ------圣人,究竟是什么?
   ------圣人,便是丽扎维塔大人一样的人啊。
   一直咀嚼着修道院长的话,等回过神来朝礼已经结束了。齐唱圣歌也好,朗读福音书也罢,仿佛都在空虚的大脑里飞驰而过一般。
   即使如此,我的内心竟然不可思议的并不低落。
   圣堂的外面,已经有几位修女站在那里了。烛台上蜡烛的光,从堂内缓缓射出。外面天还没亮,空气中仍然雾霭弥漫,连谁是谁都分辨不清楚。
   “能让我也出席礼拜,真的非常感谢。”
   听见了男性的声音,我转头朝向了他。原来是那位来自异邦的年轻人在向我搭话。
   “不客气。向神明祈祷,是不论国界不问身份,所有人都应该做的。”
   “没有伴奏的祈祷的旋律,却令人震撼感动。”
   “因为圣歌,便是天使的声音。”
   天主已从腐朽中获得自由。(注1)
   天主已从腐朽中获得自由。
   虽然是充满敬意的赞词,但却在耳中不停回响。
   “这么说来,修道院长并没有能出席早课,果然已经…”
   “是的。好像很匆忙的样子,今天已经趁着晚上动身前往村子那边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神父应该是直接就去祈祷之间闭关了。如果修道院长还在的话,想去她跟前问候一声…”
   他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担心,眉头紧蹙着。
   “神父应该还没有用过早餐吧。”
   “这样说来,今天的晚饭不早点准备好不行呢。”
   “您能这么说真是太感激了。”
   道谢之后,年轻人返回了圣堂内。跟年轻人的谈话好像在遥远的世界一般,我一面这么想着,同时抱着仿佛探索迷雾对面的心情,不发声响的也跟在后面。从圣堂的入口,悄悄地窥视着内部。
   内堂中只有蜡烛昏暗的光线在摇曳,其他的修道女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位,从通往祈祷之间的出口前望去,能看到一个正在跪着的身影。黑色的身影和圆形的背影,毫无疑问是审查官本人。看到他诚心祈祷的样子,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到底是真正打心底崇拜着丽扎维塔大人,还是为接下来的审查表示忏悔,我也不清楚。
   ------丽扎维塔大人,是圣人吧?
   ------毫无疑问,我的斯科尼娅。
   没有过多在意发生在房间中两人发生过的对话,我离开了圣堂。原本应该已经泛白的天空,被浓雾遮挡住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她一直都是光芒,然而愚昧的村民们直到阳光被浓雾覆盖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突然回想起这段旧闻,我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肌肤都感到寒冷的清晨中吐出的白气,只在一瞬间成形,又立刻混杂在雾气中消散了。


注1:原文 天使は香料を携うる女に、墓の傍らに現れて呼べり、香料は死者に適う。ハリストスは腐敗に属せず
    中文歌词:站在墓前的天使向携带没药的妇女说:没药是为死人用的,但是,基督已经显示自己由腐朽中获得自由。
    总体来说,我觉得这最后一句话怎么样都没法唱出来吧哈哈哈哈…..因此用自己的语言简练化了。


OH

   烛光摇动的大堂内,雾气丝毫无法进入。即使如此,弥漫在室内的乳香的香气和蜡烛摇曳的光,反而凸显出屋内的昏暗来,室内仿佛漫布了肉眼所无法看见的浓雾一般,齐木如此所感。
   “那么,我们动身去参加礼拜吧。”
   依然保持跪着的姿势,将点燃的提灯和水瓶拿起,弗拉基米尔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
   通往中庭的小路,两边的围墙仿佛历经无数岁月疲劳不堪似的龟裂破损。齐木通过崩塌半边墙壁的旁边,无意间感受到有谁的视线立刻转过了头,跟一只猫对上了眼睛。在暗处隐藏着身形的黑猫,从破裂成圆形的洞中,在灯光的照射下带着发光的视线投射而来。
   “是刚来的时候见到的那只吗?”
   “好像拿这里当作栖身之所呢。”
   仿佛无视齐木他们的对话一般,黑猫也不做声,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齐木。
   这里往前请保持肃静------仿佛这么提醒他们似的。
   进入祈祷之间的乌拉基米尔,将棺木旁边放置的烛台点燃。泛滥而出的色彩,仿佛热霾(注1)一般氤氲。仅仅三支蜡烛照射的内堂,墓地一般死气沉沉。只存在橙色的火焰的世界里,仿佛唯独缺少生者一般。
   齐木绕着棺木的周围兜了个圈子,往棺内偷看了一眼。隔着十分沉厚的玻璃,看到一张模糊的,毫无圣人一般富有生气的脸。
   “那么,我们三天后再见------”
   静静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后,这位蓄着浓浓胡子的老人转身背向齐木。
   从祈祷之间出来后,齐木绕着中庭闲逛了一圈,又一次折返而回。开始泛白的天空下,守卫着祈祷之间的两棵柏树依然伫立着。即使冷风呼啸而过也不曾动摇的柏树,到底在此守护了多少春夏秋冬呢。
   猛地回过神来,齐木已经接近了蹲在墙上洞穴里的黑猫,问着话:
   “你怎么想?”
   黑猫既没有发出叫声,也没有靠近,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盯着齐木作为回答。
   外面还是浓雾一片,一切都朦胧不清,但是天也逐渐变亮了。左手腕上的模拟时钟指针正好指在早上6点上。凌晨2点起床就立刻开始的早课,持续了将近4个小时的时间。
   在圣堂出口做了一次深呼吸,眼前一个缓慢的身影横穿而过。庞大而肥胖的身体,像一只黑色的蛋一样的人,正是昨晚跟齐木说明为丽扎维塔请求列圣来龙去脉的那位修女。右手中,提着一只木制的水桶。
   “哎呀,你是……”
   “您好------您这是在做什么工作?”
   “后面那有片菜园来着。我得去采收早餐用的蔬菜。”
   因为这个月我负责伙食哟------不带有任何一丝丝的疲劳或者焦躁的语气,修女说道。
   (注2)菜园里绿色繁茂满盈。大概有十叠(注3)的空间作为耕田使用,周围并排着围了一圈盆栽。虽说现在是一码色的浓绿,但是会有很像蔷薇的绯红色的花朵和可爱的白色小花,在短暂的夏天盛放。
   “刚才在圣堂做什么呢?”
   “神父因为要在祈祷之间进行闭关祈祷,因此就最后打了个招呼------”
   “啊啦,真是热心的神父大人。”这时,修女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圆圆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那么,那只黑猫也在吧?”
   “是的,连着圣堂和祈祷之间的通路上。”
   “只有在日落的时候,才会坐在那里来着。很可爱吧。”
   “虽然也有些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可爱的地方------”
   一边眺望着角落生长的尖刺丛生的盆栽,齐木笑了。
   “对了。那孩子呀,完全不亲近人呢。不管我们用多温柔的语气搭话,那孩子也只是用阴沉的眼光瞪回来。光是声音就几乎不发出来。很少‘喵喵’叫出声,也就只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呀。”笑着说着,她突然视线向上望去。视线的前方,是那座色彩暗淡的红白条纹描绘于上的高塔。“不过,那孩子唯独对于修道院长最亲近。只有在院长通过的时候,才‘喵喵’地叫着撒娇。”
   “是这样啊。”
   “修道院长她呀,虽然晚上都要去祈祷之间做礼拜,”昨天,消失于圣堂的修道院长的背影,在齐木的脑中一闪而过。“去的时候也要‘喵喵’,回来的时候也会‘喵喵’的。熄灯前后的猫叫声可是修道院的风景名胜呢。”
   “这么说来,修道院长夜里进入祈祷之间的时候,我确实听到了猫叫声。”
   “所以说才够呛啊。我的房间就在圣堂的邻边建筑物里,祈祷之间和圣堂相连的通道就在我房间的稍微往前的地方。每天每天都能听到猫叫声,就算是想睡觉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啊,猫现在还在叫’这样。不知不觉也养成了计数的毛病了吧。 那只猫今天也叫了一次呢。”
   “不过,就算那样对人爱理不理的猫也对院长如此亲近,真不愧是活圣人呢。我是这么觉得的。”
   “是啊,连猫都会仰慕她。”
   修女眯起了仿佛爱管闲事的眼睛。齐木想象着黑猫向着院长撒娇的画面。只是用着清澈的眼光望着齐木的黑猫,在修道院长面前便会像希望能逗弄自己一样鸣叫起来。
   面前刮来的一阵风侵袭了整个菜园。
   有什么东西,令齐木突然在意起来。从昨天到达修道院开始,看到过的,听见过的,所有事情都仿佛狂风一般在齐木的脑海中掠过。镀金一般的落叶。金色的小十字架。仰头望向星空的修道院长。宣告熄灯的轻声钟响。紧盯着齐木的猫的眼睛。植于中庭的柏树。蜡烛摇晃的光线。镇于院中的黑棺。卧趟于中的不朽之体。不曾腐朽的丽扎维塔。
   那么再见。修女向着齐木告别。齐木向着天空中回应了她。
   ------圣人究竟是什么?
   ------圣人,便是丽扎维塔大人一样的人。
   从菜园里,能看见红白相间的高塔。从这里到达圣堂的距离,感觉格外的远。
   ------明天您回来以后,我还能再跟找您解惑吗?”
   ------当然了。今天还是明天,都可以。
   ------愿您有个好梦。
   被疯狂袭来的思考漩涡不停冲击之中,齐木离开了菜园。走在荒废的草皮铺作的道路上,跟走在落叶堆积的道路不同,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即便如此,齐木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仿佛踩碎了一块巨大的霜冻一般,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
   她正立于石壁之上。
   圣堂的旁侧,正是昨晚上齐木举头仰望星空的同一个地方,一位黑衣女性伫立着。笼罩于四周的迷雾,让齐木连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都很困难。即便如此,齐木也没有停下脚步。感受着雾气带来的湿润,他慢悠悠地登上了台阶。
   女性发现了齐木的接近,也缓缓地回过了头。
   “您有什么事,来自异邦的客人?”
   听了迷雾对面传来的话,齐木摇了摇头。黑色衣服的裙裾,稍微有些乱起了些皱褶。
   “------只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问题呢?”
   仿佛真的不明白一般,她用无瑕的声音问道。齐木迅速地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地问了出来。
   


“斯科尼娅------为什么你要,杀死修道院长呢?”



注1:原文是陽炎 气象现象,包含海市蜃楼,热霾heat haze,热闪烁heat shimmer。还有佛教里将此现象神化的说法:摩利支天(宝光)
注2:原文是:断ってついていった菜園には 对不起我看不懂_(:з」∠)_
注3:叠(畳)日本单位量词,各地均有微妙的不同,大多数为955mmX1910mm



Я

   整个身体好像被冲击给贯穿了一般。好像是身体里面本应静止不动的钟突然发出沉重的敲击一般。当我意识到,这是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时------同时也发觉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在阴暗的幻想中,有一双连颜色都无法分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顺着胳膊往前望去,正是那位披着白色上衣的异邦的年轻人------
   “您在,说些什么呀。修道院长明明是去了村子里了。完全不了解您所说的意思------”
   “院长一步都没离开过修道院,”对于拼命想要隐藏在幻想的雾霭中的我,异邦人毫不留情的将我曝露在阳光之下。“是被你杀死的。在今天天还没亮,早课之前的时候。”
   “------真是血口喷人。就算是来自异邦的客人,也太失礼了点吧!”
   “圣堂连接祈祷之间的小路上,好像是有猫栖息于此吧。”这位年轻人突然转变了话头。他究竟在考虑些什么,我从他茶色的的瞳孔里面什么也读不出来。“听说在日落时分,经常窝在墙壁断垣之所把那当做床铺。就像门卫那样。”
   “那又如何------”
   “然而,门卫也只是个名号。即使是人通过那里,也不曾听见它叫几回。真是遗憾,没有完尽过什么门卫的职责。”
   “您真是不说重点呢。如果您想聊些家常话,那请待会------”
   “但是,只有一位,只有修道院长经过那里的时候,猫才会撒娇。”
   ------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位修道女对我说过,去的时候‘喵喵’叫,回来的时候‘喵喵’叫。如果进入祈祷之间,想要回去也必须原路返回。也就是说,猫一定会叫两次。”
   ------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无聊的事啊。
   “然而,今天猫只叫唤了一次。”
   年轻人一瞬间压低了嗓音。
   “听说只叫了一次,我就开始思考了。早课之后猫如果没有叫,就说明在早课之前叫过。因此,我认为修道院长一定在祈祷之间呆上了好几个小时。从时间上来看的话,我目送修道院长前往祈祷之间的时间是八点左右。就算猫是在凌晨1点叫的,那也呆了5个小时以上。她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一直就呆在祈祷之间。”
   可是,我想错了------年轻人淡淡地说道。
   “因为我算是个外人,因此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世界里本应该作为常识的东西。修道院长明明早就告诉过我。”
   ------今天不早了。我也想在去村里之前祈祷一番,因此明天早上可以吗?
   ------我去祈祷之间为天主祷告之后,会立刻动身前往村子。
   ------是今天吗,明明都夜里了。
   ------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今天晚上就赶往村子那边了。
   “昨天,在祈祷之间谈到诊疗所的那个时刻,修道院长就已经说了‘明天’去村子里。然而,当天晚上,她又说了‘今天’要出门。再之后,早课结束以后,你说过修道院长‘今天’离开了修道院。乍一听之下,时间完全是混乱的。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昨天”长时间的旅途一定劳顿了,稍微休息一会也是允许的吧。
   ------“明天”您回来之后,我还能再找您解惑吗?
   ------当然了,“今天”还是“明天”,都可以。
   “一天开始的时刻是太阳落山之时,到下个太阳落山之时为止,这叫一天。”年轻人说着理所当然的常识。“虽然是‘今天’,但在我的概念里是‘昨天’的晚上7点,用完晚餐的时刻开始。也就是说,修道院长在祈祷之间祈祷完毕之后,计划立刻前往村子那边------这里猫就出场了。今天只叫了一次,刚才所说的内容就有了不同的意思。”
   “不同指的是?”
   “昨天,我在晚上八点,马上就要熄灯的时间,亲眼目击了修道院长前往圣堂。那时候猫的确是叫了。”修道院长的话,不知怎么听得非常清楚。“只叫了一回,也就是修道院长在进入祈祷之间的时候。也就是说在那之后,过了熄灯时间,直到通知早上礼拜的钟声响起为止,黑猫都始终没有再次鸣叫过。”
   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年轻人说着。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荡。
   “也就是说,修道院长并没有离开过祈祷之间。”
   “只是单纯没有听见叫声吧。比如说,在钟声响起的时候离开的话------”
   “直到钟鸣结束为止,我都在圣堂前面,没有任何人出来过。”
   是你看走眼了吧------打算这么解释的我,不知为何嘴里干涩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凌晨2点早课开始前离开的吗?早课的时候圣歌的声音也许会盖住猫叫声。可是,正如我们所见的那样,也并没有人离开过。接下来,早上6点的早课结束之际,我和神父一同进入了祈祷之间。是我们不注意错过了吗?这也不可能。我在从祈祷之间返回圣堂的路上,发现那只猫还在。如果修道院长那时候离开的话,猫还是会叫的吧。”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很像精心完成的圣像,仅仅半天就龟裂的声音。
   “那么请告诉我吧,修道院长现在在何处。”
   我必须说些什么去反驳他了。对于侵犯丽扎维塔大人神圣性的外人,必须设法去说服他。龟裂的圣像必须去赋予其新生的色彩。
   尽管如此,我竟无能为力。想要修复圣像,可是圣像的色彩却簌簌地化作砂,零落而下。
   “如果没有离开过祈祷之间,那么,当然修道院长还在祈祷之间里。然而我和神父进入祈祷之间时,修道院长却不在。就算是昏暗模糊的室内,也没有地方能藏的下一个成年人。除了一个地方之外。”
   不能说出来!拼尽全力的按住圣像上将要剥落而出的巨大裂缝,我紧闭着双眼。
   “只有棺材里。那里面的并不是丽扎维塔的遗体,而是修道院长的。没错吧,斯科尼娅。”
   圣像发出了破碎的声音。碎裂成粉末的残片,仿佛在嗤笑我一般,纷纷散落在心底。


OH

   俄罗斯是一片招雾之地。齐木回忆起修道院长曾经告诉过他的话.
   如今,一片浓雾在齐木眼前飘扬而起。幻想着封闭的浓雾对面就是修道院长真人一般,齐木伸手探入了雾中。
   伸出的手腕前方,自己小小的掌心在雾中朦胧摇曳着。仿佛这双手都不是自己的。这些很像是自己会说的话------齐木感到。
   “从昨晚开始已经经过了半天时间以上。弗拉基米尔一点也没有骚乱的迹象。为什么会让她在棺内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你要撒谎说看见修道院长已经离开了?”
   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听起来都格外见外。为什么自己告发眼前前的这位修女,齐木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想要和活圣人再聊会天罢了。
   ------我还能再找您解惑吗?
   ------当然可以。
   “为什么你要杀了修道院长呢?”
   啊啊,齐木心中感叹。这是明明就是报复。自己只是,想要报复无法与圣人继续交流的罪魁祸首,才会去谴责斯科尼娅吧。绝对并不是因为拥有声讨恶的远大高尚的精神。
   报复对象的年轻修女一言不发。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说明吧。”堆积许久的话就像机械一般,齐木一吐而出。“为什么杀死修道院长?这一问题的答案,仅从一个疑问就可以推导而出------为什么要将修道院长放入棺中?”
   这个黑色的棺材,里面只有装下一个人的空间。
   “丽扎维塔的遗体和修道院长的遗体掉包了?这不可能。原因是,昨天我和神父第一次进入祈祷之间的那个时候开始,丽扎维塔的遗体就已经不在那里了。因此说是掉包,实际上本来丽扎维塔的的遗体本身就不存在。”
   为什么------斯科尼娅的嘴唇,不出声音地嘟囔着。
   “为什么?------因为难道不是你在扮演着遗体的角色吗?”
   斯科尼娅的表情冻结的一瞬被我捕捉到了。
   “我为什么会知道呢?那是因为,你知道神父的晚饭已经送到了。”
   ------今天的晚饭不早点准备好不行呢。
   “晚餐送到了祈祷之间。这是仅仅发生在祈祷之间的事。对于其他的修女来说是无人所知的话题。知道这件事的你,就是说那时候你就在祈祷之间里。”
   紧紧盯着嘴巴微张的她,齐木也被自己毫无怜悯的冷酷之心震惊了。那是仿佛在雾海之中遨游的秋风一般的冷酷。
   “那么躲在何处------跟修道院长此时一样。那时候,你躲藏的地方,也只有棺内一处。”
   如同腻在肌肤上的,皮肤被针刺一般的寒冷。
   “那么,为什么你要躲在棺材里呢?为什么要杀死修道院长呢?为什么要扮演丽扎维塔的遗体,还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呢?”
   仿佛雾中跳跃不止的风一般,迷失方向的理论不停累积,终于迎来了终点。
   “因此,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遗体不存在的丽扎维塔能够成功列圣。是这样没错吧,斯科尼娅。”
   
   “这次的杀人,说来也真拙劣至极。”
   修道院长被杀后藏在棺木中,只要打开棺盖便立刻能发现。
   修道院长没有去村子的事实,只要往诊疗所打一通电话也立刻会被揭穿。
   “为什么要做这种拙劣的计划?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对你来说,根本就没想着要隐瞒------换言之,只要瞒过我和神父的双眼就足够了。”
   隐瞒的对象只有两个人。前来进行列圣调查的两个人。
   “你心里想的是你可以说服其他的修女。即便是被发现,但作为修女,也会对你杀死修道院长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问为什么,因为这也是为了丽扎维塔的成功列圣所采取的行为。
   “对你来说,不管正确与否,都非常想让丽扎维塔成功列圣。但是最关键的遗骸不见了。遗骸为什么不见了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总之,对你来说遗骸突然不见这件事是个重大事故。”
   比任何人都要崇敬丽扎维塔。比任何人都要渴望丽扎维塔成功列圣。
   如果没能成功列圣的话,会有损丽扎维塔的威信。
   “因此,昨天你在棺木之中,努力的扮演了一具遗骸的角色。扮演一具不腐坏的尸体比扮演腐坏的尸体简单的多。而且祈祷之间灯光昏暗,你和我之间还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当然,“这是一句遗体”如此印象先入为主,即使有一些不自然的点也就再无顾虑。
   “本来那样就能顺利结束了。然而,却发生了对你来说完全预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三天,我想一直坐在棺前咏唱祈祷之词。
   “神父准备在祈祷之间闭关三天。那时候的你应该心急如焚。”
   这三天,必须用什么东西去放入棺木中。
   比如说,这三天由你自己去扮演尸体------应该做不到吧。既不用餐也不饮水,甚至连一动都不动地在棺材里过上三天,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能用活人代替尸体。
   “那么,用仿真人偶呢?这种东西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是没办法准备的。就算是临时准备,村子也离的不近。”
   用人偶代替看来是行不通的。
   “因此只有用人的尸体来代替了。但是也并非那么容易。虽然尸体绝不会动,而且确实是真实的人类。但是,使用尸体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尸体是会腐烂的。在尸体片刻不离祈祷三天的神父一定会有所发觉。感觉到尸体产生的变化,闻到尸体的臭味------”
   用尸体代替看来也不行。
   “那么就没有对策了吗------不是这样。你应该已经想出办法了。拥有人类的面容,并且三天都不会变化的某件‘东西’。是你最熟悉的,伸出手便可以得到的‘东西’。只要不打开棺盖,就不会被发现的的‘东西’。”
   ------毫无个性的单薄的印象。
   ------覆盖着全身的黑色装束中,唯一露出来的只有面孔。
   ------说句稍微失礼的话,属于那种大众脸。
   “你一直坚信着。比谁都坚信着。就连我这种人,都曾得见过其伟大光辉的冰山一角。”
   起雾的前天晚上。冻结的群星之下,跟齐木说明了关于圣人的那位黑衣的修女。
   ------被人们尊称为“活圣人”,心中的信仰虔诚而深刻。
   “你之所以这么相信,因为有着无法动摇的前提。”
   ------丽扎维塔的遗体,即使经过了二百五十年的时间,还是保持着当初的样子,没有丝毫腐朽的痕迹。
   ------圣人究竟是什么?
   ------圣人,便是丽扎维塔大人一样的人。
   “圣人的尸体不会腐朽。因此你没有选择别人,而是选择杀死了‘活圣人’。”



                      Я
   
   只有我的周围被照亮了。浓雾弥漫各处的修道院中,只有我手中提灯的灯光可以照亮周围。
   “俄罗斯为招雾之地。修道院长对我这么说过。还说过:丽扎维塔便是在迷雾中照亮道路的光芒。”
   雾气当下正浓,也将我周围一切覆盖包裹。丽扎维塔大人放出的光芒,是将这片浓雾消除的唯一的光芒。
   “并不仅如此。在这所修道院中,还存在着一个在迷雾中为人指引明路的太阳。被称为‘活圣人’的修道院长在院中。尽管如此,对你来说,真正吸引你的并非太阳,而是浓雾中淡淡的光芒。因此即使雾中出现了其他的光明,你也会怀疑是蜡烛的光线。虽然是幻想中的蜡烛,但是为了证明蜡烛是真的,你不惜将太阳的光给完全熄灭了。”
   她一直都是光芒,然而愚昧的人们直到阳光被浓雾覆盖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到现在还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不朽体的情形。
   收于箱中的白色物体,便是圣人的骨灰。母亲对骨灰崇拜至极。反复跟我叮咛圣人的伟大之处。连名字也不曾知道的圣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能成为尚且年幼的我安心的对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还是说,因为骨灰很像我所居住的村子里雪的颜色吧。无法忘怀骨灰纯粹的洁白色,回到家乡的我,终于打听到了一位修女的事迹。在所山丘之上,里面只有女性的修道院中,有一位修女长眠着。
   不是仅仅只有骨灰,身体不朽而长眠中的修女------一位真正的圣人在长眠。
   “尸体是会腐烂的,斯科尼娅!就算是活圣人的修道院长,也是会腐烂的!”
   “不。如果尸体腐烂了,修道院长便枉为圣人。只是如此罢了。”
   是的。我对自己这样说道。默许祭司在祈祷之间闭关,又提出给送食物大献殷勤的修道院长,当然并非圣人。在丽扎维塔大人的面前,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修女罢了。
   刚才为止年轻人所说,确实可谓正中要害。但即便如此,我竟然不可思议地回复到内心的平静。这一定是因为眼前这位年轻人,对于最关键的地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可能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吧。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我对来自异邦的年轻人说着。“但是,在你的故事里面,漏掉了最重要的点之一。就是你所说过之后再谈的事情。棺木好端端的为什么空了?”
   刚才还雄辩一番的年轻人第一次的语塞被我看在眼里。他紧闭双唇低头片刻,说出了仿佛绞尽脑汁想出的话。
   “比如说,你把丽扎维塔的遗体藏起来….之类的。”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不可呢?你能想出做这种事情的理由吗?”
   “又或者,丽扎维塔这个女性其实就是个传说,本身并不存在呢------”
   “你多虑了。丽扎维塔大人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假设她丽扎维塔大人是传说中的人物,而我又如此渴望她列圣的话,我刚开始就会杀了院长放进棺里了。”
   年轻人脸色变得铁青。他动摇不停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快。
   “还能想出别的吗?”
   年轻人没有回答我。
   “你------”
   头脑明明这么聪明------
   “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一声仿佛刺破了浓雾的叫喊。
   是来自远处的悲鸣。应该是那位莫斯科的祭司发出的声音吧。好像嘶哑一般的喊声,显得极其刺耳。
   从圣堂里传来了惊慌失措的来回走动声。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看起来十分动摇。
   同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正在慢慢靠近的声音。那天晚上,曾经回响在祈祷之间的声音。
   悲鸣再次响起。我一边望着年轻人又逐渐地被恐怖所感染的表情,一边把视线投向浓雾的对面巡视着。用眼睛搜寻着那里应该存在的事物。
   那是浮现于俄罗斯浓雾之中的光明。
   棺材之中,一双惨白的手将棺盖打开。在回廊中来回巡游,给俄罗斯的浓雾中迷路的我带来光明的蜡烛。
   我手中紧紧攥着黑色的裙裾。一直眺望着那个圆润金色的十字架。
   一直以来修道院长的黄金十字架给我带来违和感的原因,我终于知道了。即使没有十字架,我也知道她的信仰心之深。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因为,我一直感觉到它与修道院长的地位并不相符。真正与黄金的十字架相配的人,只有一个。
   “货真价实的人,始终只有一个。我亲眼见到了。”
   我举起十字架轻轻地伸向前方无边的浓雾。
   


   “那个狂风交加的晚上,丽扎维塔大人,复活了。”
替身使者警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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