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翻][青崎有吾]煞风景的晨间头班车(非系列短篇)(12.26 完)

小忍怀居 2015-12-26 17:42:49
这是发表在《小説すばる》(2016年1月号)上的一个非系列短篇,情节很日常,像极了某系列作,翻出来权作圣诞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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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煞风景的晨间头班车

  一个清爽的晴日,上午五点三十五分。

  在空旷的头班车内,两个关系并不要好的高中生因某种原因相遇了。

  站台上充满了朝气。

  不是满潮,而是满朝。(PS:日语同音梗)

  朝气是猛烈的,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不论是什么样的地方都会变得静谧、平稳和爽快。此处横枪线的鹑谷站也不例外。从微脏的椅子到锈蚀的自动售货机,从挂在柱子上的防盗摄像头到漏雨严重的铁皮房顶,都被朝色所吞没。时值五月中旬,尚未回暖的空气依然刺骨,车站大厅内空无一人。刚刚升起的朝阳沿着锐角射来光线,照得刻着盲文的牌子熠熠生辉。雀鸣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列车轰鸣声从远方传来,这个早晨充满了仿佛在广播体操中洋溢而出的那种希望。但比此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实在困死了。

  我走下设在大厅尽头的楼梯,书包随着我的身体摇晃,走到恰好的位置后排在了一号线的那边。上午五点三十分,离头班车进站还有五分钟。我时不时的打着哈欠,打发这段短暂的时间。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一号线不久就要进站了,各站均停,前往啄木町。

  自动广播声打破了寂静。十节标着橙线的车厢随着一号车厢滑入了站内。七号车厢停在了我的眼前。

  五点三十五分的头班下行列车。

  我从打开的车门走进了车内。

  横枪线是位于郊外的民营线路,乘客不多,车内总是空空旷旷的,而头班车更是如此,在哪节车厢都可以随便坐。我想着这些事,在七号车厢内回望,坐位的确大多都是空的。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还有一名乘客。

  是个女孩子,梳着右分的黑长发,包放在身边,既没有在玩手机,也没读书,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的坐着。衣服是和我同所高校的朴素夹克外套。她也注意到了我,和我对视了一眼。

  她和我同班。

  而且不太熟悉。

  “……”

  背后的门突然关闭,仿佛是断绝了我的退路。

  我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比在电车中遇到不太熟悉的人更尴尬的事情了。而且还是在头班车上两人独处。不理睬她?但刚才我们互相对视了,但是要向她搭话,

  “加藤木同学。”

  此时却突然被她叫了名字。

  “……早上好,煞风景。”

  我也叫了她的名字。

  煞风景是她的姓,实在罕见,所以我记得清楚,至于名讳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他也不知道我姓氏后面的名讳。我们之间就是这种程度的关系。

  “真早呢。”

  “……”

  “……”

  “要坐吗?”

  “啊,嗯。”

  我稍微犹豫了会,坐在了她左侧、离她大概有两个人距离的位置。

  启动的列车既将离开鹑谷站,刚才走过的楼梯从右方靠近,又马上从左方远离。电车由此驶经五站,约二十分钟后达到我们高中所在的终点啄木町,这就是我往常的上学路线。

  “煞风景”,我畏畏缩缩的向她搭话,“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

  “现在是五点半。”

  “准确来说是五点三十六分。”

  “七点半开校门,早间班会是八点四十分。为什么你现在就上车了?”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

  煞风景大概完全不懂得亲切待人,正应和了她的名字。她容貌端庄,玻璃球般的眼眸也令人印象深刻,但脸上素无表情,也没有喜怒哀乐的变化。她荒凉的神情与其说是冷酷,更近于空虚,让人觉得贸然靠近绝然讨不到好,所以朋友不多。就我所知,只有一个叫叶井的女孩子与她交好,但最近她受了伤,在黄金周后一直没来上学。最近煞风景在班里受到了孤立。

  不过,我也没有想要刻意避开她。眼下的二十分钟我要和她两人同处实在让我感到困扰。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早去上学?

  不对。追根溯本,她真的是要去“上学”吗?

  比如可以做此想像。昨天她去某处游玩,结果错过了末班车,所以在那等到了头班车,在车上遇到了我。就是说,她此行不是前往啄木町,而是想要先回一次家小睡片刻,校服昨天就一直穿在身上,没有换过。虽然深夜在外游与煞风景的形象不太相符——

  “加藤木同学”,煞风景突然叫我。”让我看看白衬衣的领子里侧。”

  说了些莫名奇妙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

  “……唉,让你看也没关系。”

  她似乎有些奇怪的癖好。

  我翻开衬衣的领子给她看。煞风景向我靠了过来,我俩之间缩短了一个人的距离。

  “看起来不像是通宵。”

  “什么。”我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领子里侧很干净。在这个季节如果穿同一件衬衣,一般会被汗水弄脏。你的领子这么干净,肯定是昨天回家换过衣服了。”

  “……你认为我是通宵后正在回家?”

  “要是遇到在头班车上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首先应该怀疑这点。

  “煞风景你也是穿着校服在头班车上的高中生吧。”

  “的确如你所说。”

  你还真是个天然呆。

  “但我也没有通宵。你看,校服很干净。”

  煞风景撩起头发,把后领露了出来,又白又干净。呀,我是在说领子。

  “加藤木同学,鹑谷是离你家最近的车站?”

  “嗯。煞风景家是鸭滨?”

  她点点头。鸭滨是鹑谷的前一站,也是这辆电车的始发站。

  “这样说来”,煞风景整好了领子,“咱们俩都是在从家上学的路上呢。”

  “……似乎正是如此。”

  在我回答的同时,电车已驶过了一站地。

  与鹑谷站相同,这一站也没有乘客,大概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车内没有响起广播,关上车门后列车再次出发。

  我时不时的偷看着右边的煞风景,心里也在绞尽脑汁的思考问题。

  即使她前往学校的方向,到了啄木町也未必会进入学校。离早会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她打算要去哪?做些什么?

  “你平时就是这个时间坐车吗?”

  “在长假后一直如此。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煞风景爽快的做了回答,“但这是第一次遇到加藤木同学呢。”

  “因为我平时总是在将要迟到的时候到校。只是今天有点杂事。”

  “杂事?”

  我引起了她的兴趣,该不该说实说呢?苦恼之后,

  “我想去书店蹭读漫画。”

  “蹭读?”

  “今天发售的杂志上有《声之网》的连载最终回,我一直很期待,想尽早读到,哪怕一刻也好。可是你也知道,鹑谷站是勉强在住宅区里建的车站,没有早上开门的店,所以我想去啄木町的便利店读。”

  “你因为想尽早看到漫画,所以才早起坐头班车?”

  “对。”

  “真的吗?”

  “真的……至少我真的打算去便利店。”

  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糟糕了。

  这句话就像是在表明随后去蹭漫画是谎言似的。我感受到了煞风景的冰冷视线。虽然这并非完全是谎话。

  “煞风景你又如何?”我在被追问前抢得先机。”你说今天是第十天,难道是开始为了健康而早起?”

  “我对保健没兴趣,比起这个还是更喜欢早晨在家睡觉。”

  “那又为什么?”

  “我和你同样有事,是比蹭书更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和人约见之类的?”

  她摇了摇头。

  “很不凑巧,我的朋友很少。”

  她回了句自虐的话,不,也许她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煞风景,令人难以看穿她的心情。

  “……”

  车内弥漫出一股微妙的氛围,我感到越来越难堪了。总之,至少先聊聊天气的话题……于是,我毫无计划的打开了话匣。

  正在此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轻震了三下,是line上收到了新消息的通知。我打开APP确认,是和我没什么直接关系的内容“错过电车了,要稍微晚一会”。

  “这么早,是谁发来的消息?”

  煞风景有些意外的问到。

  “是电影研的群组消息。似乎从大清早就开拍了。”

  “电影研?加藤木同学,你是电影研的?”

  “我可是部长。虽然有名无实。”

  煞风景眨了眨眼,她以前肯定不知道吧。正如刚才所说,我们的关系只有这种程度。顺带一提,忘了是在什么情形下,我问到了她的社团,结果是回家部。

  “稍等一下”,煞风景说到,“电影研的人眼下正在哪里拍摄?”

  “据说是为文化祭准备的短篇作品。应该是在鸭滨拍摄告白的场景吧。”

  “鸭滨?”

  “嗯。离你家最近的车站。”

  “去那里的话要坐与这辆车相反的方向。你不去参加拍摄吗?起了个大早,目的只是为了去啄木町的便利店?”

  糟糕,我又多嘴了。

  “那个,漫画的最终回让我期待极了。这就是所谓的翘班吧?要是你对电影研的人能三缄其口就帮大忙了。”

  虽然我装傻充楞的想要蒙混过关,但煞风景看向我的眼神似乎疑心越来越强烈,我就快被她玻璃珠似的眼眸吸进去了。感到心跳加快的我移开了视线,牙医、罗森和开店前的超市在车窗外闪过。

  “加藤木同学”,少顷,煞风景又问到,“能把手机借我看看吗?”

  她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我不由得转头看向她。

  “……你是我老婆吗?”

  “老婆就会想要看手机吗?”

  “呀,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是下意识的产生了这样的印象而已。”你为什么想看我的手机?”

  “因为我需要线索。为了分析出藤木同学为何要乘坐头班车。”

  煞风景毫不犹豫的回答到。

  “手机会成为线索?”

  “我不确定。但是,我对电影研的群组Line有兴趣。”

  “……”

  像机械人般合理,冷血无情的理性逻辑,从不做多余之事,煞风景似乎是这样的性格。原本对她我也有这样的下意识的印象。但是不然,她其实像常人般情感丰富,也有着旺盛的好奇心,是个相当有趣的人。我对她的看法,渐渐的向这样的方向倾斜。

  但是否把手机借给她又是另外的问题。

  我思考着为今之计。让她看到line的话,有可能会被她察觉到那个秘密。对了,只要提出令她为难的条件,也许她就会放弃吧。

  “毫无条件的借给你看实在有点不划算呢。”我做作的抱起了胳膊,“在情报社会中,手机可是如同生命一般哦。手机号、地址都在里面,单方面的公开是自杀行为。所以为了公平起见,要是和煞风景你交换手机到是可以。对于你为何会坐头班车,我也有点兴趣……”

  “好。”

  “真的要换么!”

  我冲着递过来的手机大喊。

  “里面又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等下。按你的说法,好像我的手机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

  “真的有吗?”

  “没有!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认输了。煞风景点了点头,为了方便拿手机又向我靠近了些。我和她之间缩短到了大约0.5人的距离。

  电车驶入了第二站。

  这一站果然也没有乘客走入七号车厢,车门很快便关上了。我们互相解除了手机的锁定画面,交换了手机。

  煞风景毫不客气的点起了触摸板,我也只得开始调查她的手机。煞风景几乎不怎么用电子邮件和短信,是那种只打电话的人。通话记录中全是“叶井同学”,两人的关系果然很好。

  我调出“最近使用的APP”界面,发现了记事本。打开记事本,一目十行的看了看,上面记了些例如剥了皮还是直接剁开之类,像是做饭菜谱似的东西。除此以外,没有什么能看出她的兴趣的信息,也没有安装别的什么应用程序。

  “这个兔子的图标没有见过。是什么游戏吗?”

  “这是管理生理周期的应用。”

  “……抱歉。”

  所以说我才不想交换手机。

  “五月十日。荒川:‘十六日早上六点,在鸭滨美术馆集合。在中庭拍二十五号场景。’”

  煞风景毫不在意的读起了电影研的Line记录。

  “荒川是?”

  “三班的男生。如今正在拍的短篇由他来当导演。”

  “五月十三日”,她继续往下读,“加藤木:‘抱歉,十六日我还是不去了,我早上起不来’。荒川:‘什么?你说真的?’。加藤木:‘抱歉,摄像交给北田’。北田:‘知道了’。……加藤木同学,你三天前回绝了拍摄呢。理由是‘早上起不来’。看起来你不像这样的人呢。”

  煞风景用余光瞥了早起乘坐头班车的我一眼。

  “我确实起不了早,现在还很困。”

  我说着就打了个哈欠,可是因为在见到煞风景时的吃惊,结果已经睡意全无。在被看穿之前我停下了自己的表演,继续调查起手机。即使找不到什么可疑之处,应该也会有些线索。

  在我打开图片文件夹时,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煞风景的图片文件夹里果然空空荡荡,只有五、六张用手机拍的照片,而且这五、六张照片还有些奇妙。

  阴影中孤单的长椅的照片;散落着许多烟蒂的小水坑的照片;像是公共厕所,外墙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小型建筑的照片。尽是些散发着阴气的静物照,背景上还有绿地和草坪,以及步行路。

  我找到最近的一张照片,拍照时间是“2014-0514-0632”。

  两天前的上午六点三十二分。

  在早上。

  这就意味着,这些照片毫无疑问与煞风景早上的事情有关。这是她在哪拍的?这个地方好像是在——

  “自然公园!”

  听到我的大喊,煞风景从交换着的手机抬起了头。

  “步行路上的瓷砖让我想起来了。煞风景,我知道你每天坐头班车去哪里了,是啄木町的自然公园。”

  啄木町在横枪沿线中算是比较繁荣的城镇,除了高中和商业街外,还有一个广阔的自然公园。公园的话,的确是个早晨的好去处。

  “说起早上打发时间,也只有自然公园那样的地方了……仔细想来,你的乘车位置也是如此。在啄木町从七号车厢下车,通往自然公园的路就在眼前。”

  在啄木町站,一号车厢的停车位置附近是北出口,七号车厢位置附近是南出口,北出口外面是高中和商业街,从南出口离开后离公园比较近。

  “你说对了。”煞风景说道,“虽然依你的说法,似乎是刚刚注意到那个公园。”

  “我就是刚注意到,以前没去过,一下子忘掉了。”

  去完便利店后在公园消磨下时间也不错,我心里打着这样的算盘,把手机还给了煞风景,煞风景也交还了我的手机,我们再次换了回来。

  “你找到线索了呢。”

  “相当重要的线索。你呢?”

  “说实话”,煞风景依然面无表情,像猫头鹰般歪着脑袋,“我越来越不明白加藤木同学了。”

  电车在第三站停车了。

  这一站也没有人从七号车厢上车,列车随着轻微的振动再次启动。吊环和吊带上的广告轻轻的摇晃。

  被同班女生当面打上“是个搞不懂的家伙”的烙印令我悲痛万分,但这也是彼此彼此,毕竟我也不太了解煞风景。

  她的目的地是啄木町的自然公园,这点已经很明确了。从她所说的“在连休后一直”、“今天是第十天”来看,她最近数日,包括周末在内每天早上都会前往自然公园。问题在于,她去那里做什么。

  她是这么说的。“有事”,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事”。

  一般来说,每天早上去公园做的事,不过是散步、慢跑或广播体操吧。但有三个理由可以否定。第一,她曾明言“对保健没有兴趣”。第二,她穿的不是慢跑或体操用的衣服。第三,这些习惯性的活动难以说是“重要的事。”

  这样说来,她是去做什么的?

  我远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思考。

  关键大概在于照片。上面有长椅、公共厕所的照片。虽然朝色会让一切显得静谧、平稳和爽快,但这几张照片都散发着阴暗的气息。煞风景为何要拍这样的照片,在早上的公园,明明有那么多漂亮的风景。难道正如她的姓氏,对煞风景的照片感兴趣?将来想成为摄影家?如果是这样,十天只拍了这么几张也太少了……十天?

  “连休结束后一直如此。今天是第十天。”

  说起来——

  就在我的思考正要有结果时,突然被拉开拉链的声音打断了。

  煞风景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个银色的果冻饮料。

  “你喝这个?”我问到。

  “嗯,当作早餐。”

  “在电车里饮食是不礼貌的!”

  煞风景眨了两次眼,看了一圈七号车厢。

  “这是头班车,没有别人。这种食物不会发出声音,也没有气味,更不会撒出来。只是饮料罢了。”她把果冻饮料拿到我的脸旁问到:“不行吗?”

  “呀,也没什么不行的……饮料的话请随意。”

  她把我的忠告当作了耳边风,打开了果冻饮料的盖子,啪,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加藤木同学的正义感很强呢。”

  “……我的正义感不过是常人水平,只是害怕而已,讨厌被别人发火,所以才尽量不做坏事。”

  “看来我和你不太合得来呢。”

  煞风景高兴的说完这句话后,把饮料凑到了嘴边。

  与上面印着的广告《十秒充能》相反,180克的果冻饮料她慢慢的喝了一段时间。她是要靠一瓶饮料坚持到中午么,看她的体型也许真坚持的到。此前没有仔细观察的机会,所以我一直没有发觉,煞风景纤细的身体没有丝毫多余之处也没有伤痕。这也是她煞风景的一部分吧,我心中产生了一股在迁入新居前窥探到了纯白色的房间的感受。

  煞风景的嘴唇离开瓶口换了口气,发出了微弱的水声,拉出了一根一、两厘米长、极细的丝线,仿佛幻影般转瞬既断,但在淡淡的光线中又看得清晰。不知为何,我的后脊感到一阵抽冷,肯定是由于是早晨的凉意吧。

  煞风景看向了我。

  “你介意?”(PS:此句还有“你喜欢?”的意思)

  “不、不,完全没有”,我不知为何说起了敬语,“我不介意”。

  “那就好。我没有饿到在有人介意的时候还要喝的程度。”

  啊,是在说不礼貌的事啊。

  “煞风景每天都在这里吃早饭?”

  “最近一直如此。从这边的座位上可以看到工厂,我喜欢看着工厂吃饭。”

  “饭就是果冻吧……我没有喝过这个,好喝吗?”

  “一般般。你喝一口?”

  “可以吗?”

  我回话时又用起了敬语。

  “车上饮食不礼貌,你不会做坏事的吧。”

  被对方摆布了。我是怎么回事,居然被戏弄了。

  “说起来,加藤木同学,不做坏事主义的你居然翘掉了社团活动呢。”

  “……我是尽量不做坏事主义。偶尔也会做的。”

  “这样就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了。”

  她又把果冻饮料凑到嘴边,惬意的把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百褶裙微微上扬,眩目的皮肤面积随之扩大,挑衅着我的双眼。喂,怎么能一大清早就心怀邪念。

  我为了驱散心中的邪念移开了视线。

  然后被煞风景的书包吸引了注意力。

  此前她把书包放在身体的右侧,在拿出果冻时随手把书包移到了我这边,而且忘了合上拉链,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翻看了女生的手机又向女生的书包里偷看,实在是极其缺乏常识的行为,可我却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因为里面有一些让人感到有些意外的东西,也就是对一个高中女生来说不太相称的东西。

  几册笔记本,几本教科书,一个文具盒,藏在旁边的还有一副手套和迷你大小的、带着拉链的塑料袋。

  此时,一只手突然挡在了书包前,原来煞风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从今天早晨开始,煞风景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动摇的神色,表情和我刚才同样像是在说“糟糕了”。她只是瞪了一我眼,眼神中混杂着后悔、自省和略微的警戒之色,随后马上又板起脸掩盖住了表情,把喝完的果冻饮料收回了包中。

  但此时已经晚了。在我的脑海中,刚才一闪而过的构思和在包里的细微发现如同齿轮般咬合在了一起。

  如果把刚才我看到的奇怪物品与她早上的要事联系在一起的话。

  我掏出手机确认时间。上午五点四十八分,早晨。早晨在自然公园有重要的事。使用手套和小塑料袋——

  “煞风景。”

  “加藤木同学。”

  我叫出她的名字同时,她也叫了我的名字。就在我因吃惊而停顿的片刻间,她占得了先机。

  “你制造不在场证明还顺利吗?”

  随着停车的声音,车列驶入了第四站。

  虽然开始于无意间,不知何时我们兴致勃勃的互相调查起对方乘坐头班车的目的。胜利者是煞风景,以仅仅数秒之差获得了胜利。

  在第四个车站依然没有乘客进入七号车厢。各站都停的列车再次向终点进发。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问到。煞风景把腿放了下来。

  “一开始让我感到在意的是乘车位置。在加藤木同学上车的鹑谷站,楼梯在车站大厅一端尽头,也就是一号车厢的停车位置附近。在啄木町的同样位置也有出口。如果你每天上车都走这条路线,自然不必我多加解释,从鹑谷站乘电车去往啄木町的商业街或高中时,下楼梯后直接进入附近的一号车厢移动距离最短。若是头班车,所有的车辆都不会拥挤。就是说,加藤木同学完全没有必须特意走到七号车厢的停车位置。但是,你当时等在了七号车厢的停车处。”

  在我进入电车的瞬间,她就开始怀疑了么。

  “乘坐七号车厢在啄木町下车,最近的地方是自然公园。所以在我得知咱们都要去啄木町时,我推测加藤木同学的目的地与我相同。我想避免在到达公园后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对你的目的感到在意。”

  “煞风景。”

  “什么事?”

  “我有言在先,被班上的女同学明确告之‘想避免和你在一起’可是相当大的打击。”

  “我只是因为事情的性质,必须要单独行动。”

  毫不掩饰的、煞风景的说话方式。

  “回到正题。我问你去啄木町干什么,加藤木同学的回答是‘蹭漫画看’。但你是在说谎。”

  “因为我的乘车位置离商业街所在的北出口太远?”

  “也有这个原因。如果真的想尽早看到漫画,与加藤木同学要跑到啄木町去的行为矛盾。除了鹑谷以外的车站,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只要在毗邻的车站下车就好。因为用的是月票,即使在途中下车也不会多花车费。”

  “……也许我也没么心急。”

  “这种情况又与你今天乘坐头班车的事实矛盾。”

  “啊。”

  的确正如她所说。

  “更重要的时,加藤木同学蹭书的说辞自乱了阵脚。”

  “和你聊过几句后,我越来越没自信了。”

  “既然你说了谎话”,煞风景无情的继续往下说,“背后肯定有什么秘密。这就意味着,你乘坐头班车的原因尽可能的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个会让你内疚、羞耻的原因。我本以为是你的家庭问题。”

  “家庭问题?”

  “因为不想呆在家里所以尽早的出门。比如你和父母吵架,早上不想见到他们,所以虽然没有明确的去处,还是暂且坐上了头班车。”

  “你这么想的根据是?”

  “和我怀疑你通宵一样。早上的社团活动并非必须参加,去学校也花不了三十分钟。这种情况下的高中生乘坐头班车的理由最可能是这个。但我马上就意识到弄错了。因为电影研的群组line。”

  我悄悄的握住了口袋里的手机,像是下意识的从煞风景的视线中保护它似的。

  “早上有拍摄活动是绝好的外出借口,如果我是加藤木同学,不想呆在家里的话肯定会很高兴的参加。即使在几天前表示了不参加,可你用的理由不是‘有别的事’,而是‘早晨起不来’吧。只要你谎称偶尔起了个早前去参加,问题就解决了。但实际上,你没有去拍摄现场而去了相反的方向。因此,你早起外出的理由不是‘不想呆在家里’,应该推测为‘在啄木町有明确的事情’。”

  “……所以你才想要看我的line?”

  “我想确认电影研的对话。此外还有另一点,我希望你能察觉到我要去公园。”

  她后面加上的那句话让我难以理解,皱紧了眉头。

  “那个时候,我依然认为加藤木同学的目的地是自然公园,因为乘车位置的关系。我刚才也说过,在公园不想和你共同行动。如果交换了手机,加藤木同学注意到‘她也要去公园’的话,说不定会抽身离去吧。我本是做此打算。”

  “原来交换手机是——”

  “若你不提出,我就准备自己提出。不过,没有人会毫无条件的把手机给别人看吧。”

  听她的口气,像是早已预料到我会主动提出交换似的。

  当时,煞风景马上就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还说了一句“里面没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在与刚才不同的方面上感到不寒而栗。她策划的手机交换不只是为了追寻线索,还打算向我提供有关自己的情报。

  她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合理主义者,是个策士。

  “交换手机的成果是,外景地点在鸭滨的市民美术馆,加藤木同学在几天前就表明了不参加。此外,加藤木同学如我所料的察觉到了我的目的地。但有些奇怪的是,加藤木同学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啄木町的公园。”

  如果我的目的地也是公园,有这样的行为的确无法理解。

  “你没有想过我可能是假装的?”

  “根据你之前所说的蹭书的谎言,这个可能性很低。”

  “……也是呢。”

  “总结一下,加藤木同学的目的地不是公园。你说过的‘去便利店是真的’这句话姑且也算是证据。但这样一来,就难以解释乘车位置的问题。为什么加藤木同学没有在一号车厢外等待,而是特意在七号车厢外等车?从七号车厢下车有什么好处?”

  “……”

  “想到这里,我又注意到了一个矛盾。电影研的Line记录里有这么一条,‘十六日早上六点,在鸭滨美术馆集合,在中庭拍二十五号场景’。一开始我随意的读过去了,但仔细一想却奇怪至极。这么早美术馆不可能开门。”

  我挠了挠头,已经暴露了么。所以我才不想把手机给她。

  “如果他们真的在美术馆里拍摄,很可能是非法侵入。由于还是高中生,即使被发现也只会被训斥一顿而已,但毫无疑问是犯罪行为。身为‘尽量不做坏事’主义的加藤木同学是电影研的部长,几天前回绝了参加拍摄。但回绝之后,在与拍摄几乎相同的时刻从奇怪的乘车位置坐上头班车,前往与鸭滨最远的终点站啄木町。到了啄木町你要做什么?你曾说过‘去便利店是实话’……”

  煞风景把脸靠了过来,我们俩之间不知不觉的又缩短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根据以上事实,加藤木同学是为了防备电影研的同伴同因非法入侵而受到强制辅导的情况,制造出自己不在现场的客观不在场证明。在进行拍摄的相同时间内远离现场。只要车站的大厅或便利店的防盗摄影头拍到了你的身影,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做了总结后,“不是吗?”煞风景向我寻问。冰冷、清澈的眼睛向我迫近。

  我叹了口气,表示举手投降了。

  “没错。”

  “太好了,这下心里舒服了。”

  煞风景似乎很高兴,虽然没有表露在表情上。

  本以为没有人会发觉的……我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懊悔。选择了七号车厢的停车位置是因为在鹑谷站,那里是最容易映入防盗摄像头的地方。要是能提前预测到会撞到煞风景,应该换个位置才好。

  “在社团活动室,我曾多次阻止”,我慢慢的说到,“可荒川那家伙表示美术馆里的艺术作品和朝阳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不听劝阻,声称跳过外墙偷偷拍摄没有人会发现……要是出了什么事,倒霉担责任的人可是我。”

  “责任感真强。”

  “不,不如说我毫无责任感,只是讨厌被别人发火罢了。”

  所以我才有了这番行动,想要保护自己。

  “如果你被要求出示不在场证明,你打算说在啄木町做了什么?”

  “如同我刚才告诉你的,在便利店蹭书。”

  “我觉得这不是个高明的谎话。”

  “也是”,我看向了她,“但比起你要做的事,还是更现实一些吧”。

  我嘀咕了一句。

  煞风景依然保持着上身挺直的姿势,一动未动。我把脑袋靠在了背后的玻璃窗上。电车微微减速,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倾斜。

  不久后,电车到达了第五站。

  “煞风景”,我慎重的开了口,“我还有一件事要问,可以吗?”

  “请。”

  “你去自然公园的原因,与叶井不来学校的事有关系吗?”

  离终点还有一站。

  黄金周结束后,煞风景的好友叶井就休学了。

  世上有五月病的说法,也有人会故意延长休假继续旅行,所以一开始没有人重视。但三天后开始传出了奇怪的流言。

  叶井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受到袭击,为了平息心情和治疗创伤不能来学校,不知是性变态还是路过的犯罪者。短短时间内这个传闻便被添油加醋,难辨真伪,所以我只是随便一听,没有当真。

  大概该下手了。

  在最后一个路过站也没有乘车进入七号车厢。车门关闭后,各站都停的列车启动了。

  “你为何会这么想?”

  她把我刚才的问题又抛了回来。

  我坐正姿势,开始解说,不知道能否解释的如同煞风景那样清楚。

  “你每天早上前往自然公园,从乘车的位置和手机上的照片就可以一目了然。虽然还不清楚你所谓重要的事指的是什么,但我刚才在你的包里看到了手套和有拉链的塑料袋。”

  “你偷看到的。”

  “你把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所以……不对,我只是偶然看到而已”,我用敬语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后,“总之作为高中生随身携带的物品来说显得太特别了。我认为这些和你早上‘重要的事’有关。戴手套说明那件事会弄脏你的手。多个塑料袋应该是为了保存什么。我认为你是在自然公园收集垃圾。从连休结束连续十天,每天如此。”

  我窥探着她的反应,煞风景像是在欣赏古典乐似的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你要捡垃圾?志愿精神吗?不。如果是单纯的清扫,把捡到的垃圾扔到公园的垃圾箱即可。你要把垃圾保存在塑料袋里带回家吧。收集垃圾是你的兴趣?这也不对。你说‘有重要的事’,而且连续十天没有休息,不像是单纯的兴趣行为。而且。”

  “而且?”

  “不论你出于何种理由捡垃圾,乘坐头班车都太早了。为什么特意乘坐一天中最早的一班电车呢?因为你不想被其他人抢先清扫了垃圾吧。就是说,你想调查夜间扔在公园里垃圾。”

  此前我漏掉到一件最根本的自然规律。

  早晨不是突然到来,而是在夜晚的延长线上。

  而且,在夜晚外出会让人觉得可疑,但早上的话就没有人会留意了。只会给人留下“起的真早呢“这样的印象。

  “在夜晚的公园中制造垃圾的人,一般就是不良团伙或醉酒的学生吧。你手机里的可疑照片如果是为了追查他们弄脏的场所的痕迹,也可以理解了。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想到这里,我又注意到了一件事。你开始前往公园的时间与叶井休学的时间完全一致。”

  煞风景悄悄的睁开了眼睛,替我列举出了所有条件,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

  “我在朋友休学的同一时间开始,每天前往自然公园,调查夜间的垃圾。这就是我的‘重要的事’。不单是收集起来,而且要带回家。从手机的照片判断,我是在追查被弄脏的地方的痕迹。……那么,我的目的在于?”

  “你在寻找。”

  “找什么东西?”

  “不是某件事物”,我压低了声音,“而是人”。

  一阵沉默降临,早上的清爽不知逃到了何处。煞风景依然保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我也没有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你的推理不如我的有逻辑。”

  “我说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加藤木同学”,再次叫了我的名字。

  “如果你的朋友,我是指很重要的朋友,被别人做了很可恨的事。她打电话向你哭诉并寻求帮助。警察查不出犯人,唯一的线索就是偶尔会在自然公园聚会。会想要自己查出犯人并复仇不是很正常的行为吗?”

  “……一点也不正常”,我犹豫了一会不知该怎么说,“但我认为是正确的。”

  “终点,啄木町,终点,啄木町。”

  突然传来了模糊不清的车内广播。电车减速,常去的啄木町从前方越来越近。在车站的背后可以看到自然公园在朝阳照耀下的绿意。

  噗咻,电车停住了,广播响起“乘客辛苦了”。真的是很辛苦。

  我把书包提到肩上,走下了头班车。煞风景跟在后面下了车,走向南出口。我也若无事实跟在她的身后。

  “你能找出犯人?”

  “再加把劲就可以了。”

  “真的?只是在公园里调查?”

  “烟蒂、足迹、涂画的颜料之类,有很多的线索。而且我很擅长这种事。”

  “……嗯。在刚才的二十分钟里我已经体会到了。”

  在即将离开检票机时,煞风景回头看向了我。

  “你不在防盗摄像头里现身没问题吗?”

  “要是真出事了,你帮我证明‘加藤木一起和我在一起’吧。这样的不在场证明更简单。”

  “虽然这样会产生奇怪的误解。”

  “咦,煞风景也会在意这种事么。”

  她没有回应,“哔”,只是响起了刷车票的声音。

  从南出口离开,外面是排列着道边树的县级公路。太阳的位置略微的升高,空气也变暖和了。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车辆行驶。

  “你想跟着我去公园?”煞风景问到。

  “我觉得两个人一起的话,调查会更顺利。不行吗?”

  “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有点意外。”

  “叶井受到了暴力行为我也刚刚知道,很是生气,所以想协助警察找出犯人。”

  “警察?”

  煞风景站在了按钮式的人行路信号灯前。

  “加藤木同学,难道你认为我找出犯人后打算交给警察?”

  “……不是吗?”

  “完全不是”,她面无表情的答到,“只是关入监狱的话,平息不了我的怒火”。

  我想起来了。

  在我说“尽量不做坏事”时,煞风景回应的一句话。

  ——看来你和我的性子合不来呢。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煞风景走过了人行横道。我发呆的注视着她的背影,晚了几步后追了过去。

  “找到犯人后,你打算怎么处置?”

  “竭尽我的想像折磨他们。”

  “具体来说?”

  “我正在积攒想法。”

  煞风景把手机举到了脸旁,大概是在与我相遇后第一次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记在手机的记事本里。”

  
小忍怀居
作者小忍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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