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的传统:对未来的设计应该是科学的还是幻想的?(讲稿)

Lexiphanes 2015-12-07 22:43:58
2015年12月6日晚应厦门双十中学高中部图书馆邀请所作讲座的文稿。
是从前硕士论文的内容和这几年阅读新出小说的一点儿组合。比较粗浅,大体符合面向中学生的一个需要。




这次讲座的一个契机,或者说一个起因,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刘慈欣获得雨果奖的长篇小说奖。此事有什么意义,这个意义有多么重要?有人说这是第一次中国籍作家获奖。但并非完全如此。因为2001年的雨果奖的戏剧奖颁给了《卧虎藏龙》(其剧本也获得过星云奖)。另外,之前也有三位华裔的美籍作家得过这个奖(刘宇昆、姜峰楠、朱中宜,前两人还都得过星云奖,姜已多次获奖。雨果奖是内行水平,星云奖是大众欢迎程度),但都是短、中篇小说奖。刘慈欣得到的是长篇小说奖(best novel),一般来说是分量最重的奖项,因为毕竟长篇小说更考验小说家的功力。今年获提名的竞争者作品,有4部,我看了一下大概的介绍,都是娱乐功能更强的奇幻文学作品,相对来说,《三体》更多“硬科幻”的成分,所谓“硬科幻”就是重视科学的细节,不是偏重于天马行空的奇思异想,这主要是凡尔纳与阿西莫夫的传统,我觉得是比较难写的一种。
我可以先简单介绍一下雨果奖。今年这是第73届。它是为纪念Hugo Gernsback(1884-1967)所设立的年度奖项。这位雨果先生在美国创办了第一部科幻杂志Amazing Stories,你们在幻灯片上看到的,最右侧就是那种杂志其中的两期封面(旁边是他的代表作,吹牛大王的科学冒险记),他在这杂志里最先确定了“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这个名称(1929年)。幻灯片下方是后来五六十年代出现的几种科幻文学杂志,实际上远不止这些(最多时同时有40种),我还没贴出漫画杂志,如果再加上科幻的电影、电视剧、电台节目以及舞台剧,这个规模可以说是铺天盖地的一种文化工业(美国科幻电视剧的流行也是早就非常发达了,此前翻看过这类研究的书籍,还看过youtube上五六十年代的一些录像视频)。1950年代,就是这种文化工业兴盛起来的时代,就是雨果奖设立的时候。我们可以对照一下中国的情况。我们知道中国最早的科幻文学杂志诞生于1979年,是创办于四川的《科学文艺》,这就是延续至今的那个《科幻世界》。1980年代前期曾有过四五种类似刊物,还有几种属于科普杂志(《少年科学画报》、《我们爱科学》,我小时候很着迷,常对着其中翻印自外国书刊的巨幅宇宙飞船漫画浮想联翩)。有人把近三十几年的中文科幻杂志(包含港台刊物)全部算上,就连科普杂志、科幻迷杂志、奇幻文学杂志都算进来,一共是39种,其中经营超过一年以上的正式出版物大概也就是20种。这已经是非常少了,其中很多吸引读者的无非是其中的翻译作品,也就是原创性很少。在很少的原创性作品里面,算得上职业作家写作的,也就是说他可以认真以此为生,就更少了。通过这样对比,你就会发现,出现刘慈欣这样的作家,在中国很多关注科幻文学原生态的人那里,当然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我们系研究当代文学和文化研究的老师,去年去美国的常青藤大学访学,回来惊讶地说,他们美国汉学家现在都在关注中文的科幻小说,这不是非常边缘化的东西吗?这足以说明了科幻文学在中国今天是一种什么窘困的处境。
美国科幻文学能够形成一种大文化工业,当然依赖于广大的接受者。我举一个特别好玩儿的例子来说明,就是1938年发生在美国的所谓“火星人入侵”事件,这其实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根据威尔斯小说《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改编的广播剧,由于改编者和播出者突发奇想,以新闻纪实的方式增强其效果,比如找人模仿罗斯福总统讲话,采用现场报道的方式表现火星人飞船登陆地球的情景,让广播员带着哭腔描述外星人的样子,然后中断一会儿,换一个广播员播报说哪些城市现在已经毒气弥漫,交通堵塞,等等,这造成了美国全国民众的大恐慌,据说当时有六百万人听到了广播,其中有170万人相信是真的,很多人弃家逃跑,无数女大学生打电话回家哭着跟父母永别,甚至有人绝望地想要自杀。警察局包围了广播公司,带走了造成混乱的编剧和演播人员,但后来想不出他们算是犯了什么罪,又把他们释放了。虽然这个事件因为发生于二战时期,当时纳粹德国令美国民众确实处于紧张状态,但居然这么多人相信外星人入侵这件事,也足以反映出美国科幻文化是多么深入人心了。后来珍珠港事件爆发,好多人就不相信,他们怀疑这又是一次广播电台的恶作剧了。
有这么发达的文化产业基础,当然才会有众多的优秀产品。我们从历届雨果奖来看,其中就有不少大师级的人物。我根据我所熟悉的情况和喜好,可以列举幻灯片所示的这几位。Philip K. Dick(电影《银翼杀手》所改编的原作《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少数派报告》【《三体》中的面壁计划深受其影响】、架空历史小说《高堡奇人》)、Frank Herbert(《沙丘》系列,两套三部曲)、Isaac Asimov(基地系列【长时段中的星系文明盛衰,心理史学,借助于吉本《衰亡史》的思路,但是不折不扣的硬科幻】,机器人三定律,阿西莫夫科学指南)、Arthur C. Clarke(《2001:太空漫游》)、Larry Niven(《绿灯侠》、《星际迷航》编剧,写过《环形世界》Ringworld,与以太空定居点和能源无线传输的“戴森球”和卡尔达肖夫指数有关,宇宙级能源消费标准下文明三个等级:自身星球【1、200年】、恒星【数千年】、星系【1百万年内】)、George R. R. Martin(《冰与火之歌》)、Dan Simmons(《海伯利安》,类似古希腊史诗的科幻版)、J. K. Rowling(《哈利波特》)。从这个名单看,雨果奖所认可的科幻与奇幻作家是非常多元化的。每个大家都有极为独到精彩的表现。


如果想要从本质上认识当今变幻多端的想象性文学的传统,那么就需要追溯其源头。西方文明的源头,被称作两希,其一在于古希腊。我们看古希腊的哲学史,他们第一位哲学家,是米利都的泰勒斯,他为了观察星象忘记脚下的路,不留神掉水沟里了。有老太太在旁边讥笑他,说你连路都看不清,却知道星辰的运行吗?柏拉图记老师苏格拉底谈论此事,说哲学家们俯仰天地,寄托高远,遍究一切物性,却未必应对得了世俗的事务。我想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心目中自己一定也是这样的人。柏拉图在《克里底亚篇》提到了一个消失的古代大陆,亚特兰蒂斯(Atlantis,意为Island of Atlas),称是七贤之一的梭伦从埃及人听到的故事里,提及此岛,它比小亚细亚和利比亚的总和还大,兴盛于一万年前,后来被洪水和地震所引起的巨变湮没。对话录将此处描述为具有理想政制的海外仙岛,但是没有完成。到《法律篇》第三章论述国家的起源,可以看作是它的延续。其实,柏拉图的理想国设计,总是喜欢追溯到起源上,或是虚托于一个早已消失的文明,因为他认为至善的生活形态可以从理性精神创造它的开始时刻找到最完美的表现。
“理想国”与“亚特兰蒂斯”都成了后世乌托邦小说的雏形。“Utopia”来自英国思想家托马斯·莫尔在1516年所写小说之名,这是莫尔根据古希腊语虚构的,即不存在于客观世界之国度。莫尔生于一个地理大发现的时代,书中讲述者自称为意大利航海家亚美利哥·韦斯浦契之随行人员,“乌托邦”就是他发现的新世界。而莫尔又将“乌托邦”之历史追溯至甚为古老的时代,虽为新世界,却自有来已久,人类未来的理想蓝图再次萌生于公平正义的原始神话,而“乌托邦”之所以数千年来能保持此神话的纯洁性,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地理条件的难攻易守的优势,唯有几次海船失事,才有外人来此岛上。这还是一个以耕种文明为命脉的理想国,自给自足,反对物质财富不必要的追求和积累。尤为突出的一点在于,乌托邦的动力资源基本在于人力,除了极少数人天赋才智,可专门从事思想研究工作外,大多数的人都在从事农业手工业的体力劳动。并且奴隶制似乎尚未废除,只不过奴隶是由犯罪的人来充当,那些对心灵将发生损害而又不可避免的工作(比如屠宰牲畜)就要交给他们完成。
《乌托邦》一书激发了以后几个世纪不同语言的乌托邦小说的不断重写。17世纪有培根《新亚特兰蒂斯》(自认就是柏拉图的续篇)、康帕内拉的《太阳城》、安德里亚《基督城》等。莫尔小说不重视科学的力量,他要维系的还是“小国寡民”的生产模式与社会训诫功能。而在培根他们的乌托邦小说那里,技术力量得到重视,物质生产开始扩大。尤其是培根的《新亚特兰蒂斯》,其理想国的核心机构就是一个科学研究机构,后来由法兰西学院开始,各国建立自己国家的科学院或皇家学会,其缘起即在于培根的这个设计。
至于两希的另外一希,希伯来传统,包含着一种对于人类未来命运进行大胆预言的宗教热情。简单说,从犹太教衍生出的基督教,其信徒对未来的设想,也主要围绕末日审判展开。中世纪西方人多次提出什么千禧年预言或世界末日论,我们看相关的历史记述,几乎是100年差不多就有一次这种预言。17世纪以后逐渐频繁起来,又夹杂了其他的一些恐慌,比如彗星、鼠疫、战争甚至于是摇滚乐、计算机等因素,又加上有些考古学爱好者也添乱,曾有古埃及的、古玛雅的、古犹太教的各种预言。其实这些宗教性质的先知情绪早已渗入到某些科学家的头脑中去,比如牛顿就预言说2000年会是代表人类末代的千禧年,还有谷歌的技术总监,认为2045年我们会面临一个技术奇点,就是说那时人工智能将达到自我完善的阶段,超过人类。这已经是很多科幻文学家在展开想象的一个命题(《终结者》、《银翼杀手》、《骇客帝国》等)。另外像物理学所涉及的红巨星、热寂说等问题,时间相隔太久远,或许不那么特别令人触动,但是能源危机、生态危机的问题,也是可以和具有原罪意识的这种宗教性的未来想象传统联系起来的。


提出“知识就是力量”口号的培根之后,科学开始主导着对未来的设计。当然也有持不同意见者。比如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就极为厌恶科学家的工作,这个作家一向被视为愤世嫉俗的“反人类者”,因此我有时觉得把他的书当成儿童读物是有些危险的。他在格列佛游飞岛的那部分里面讽刺科学家只会继续思考些关于从黄瓜里榨取阳光、在粪便里还原食物、将冰锻炼成火药的问题,认为科学不会将人类带至幸福的未来。这种小说写法后来被称作“反乌托邦”。这个话题我想在此可以姑且不谈。简单说来,科学工具为人所掌握,大体就有对其乐观或悲观的认识了。
比如人可以飞行的幻想。古希腊有法厄同、伊卡卢斯这样的悲剧故事,太阳神的飞车不可算作科学幻想,达罗斯的发明可以算是最早的飞行器。西元二世纪叙利亚的希腊文著作家琉善(Lucian)在《真实的历史》记述太空战争,双方的飞行工具仅只是各种太空生物,他另一部作品《伊卡洛墨涅波斯》 的飞行工具也还是借鉴代达罗斯的传说,这一类飞行器构想和后来应用于飞行机械设计的仿生学有着直接关系。但古希腊机械学家希伦还曾设计过一种热力引擎的飞行器,但这个没有被写入小说中。至于潜水艇,最早像古希腊历史家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iii 25)提到过雅典人与叙拉古人作战时曾用水下小船来清除敌人在海底埋伏的木桩。亚理士多德在《问题集》和一部动物学的著作中都谈到过某种潜水钟供气的问题,也有人认为可能就是潜水面罩而已,但现在有些人认为是与他的弟子亚历山大大帝制作潜水玻璃钟潜入海底那个传说有关,这传说后来成为中世纪被反复渲染的故事。至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曾经构思过这种事物的草图。到19世纪末,人们才制造出可以投入实用的潜水艇。
飞天入海当然都是很值得幻想的文学情景。但现在公认的第一部西方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乃是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1797-1851)在1818年写的《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其中的科学主题是非常严肃的伦理学命题:人可以用技术制造和支配人吗?1816年夏,他夫妇与拜伦客居日内瓦郊区,念日尔曼鬼故事消遣,遂彼此约定以某起神秘事件各自作一小说,最后完成的只有这篇。小说主要讲述一个日内瓦青年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制造了一个巨大丑陋的怪人,后者因为自卑和孤独产生对人类的仇恨,几次杀害弗兰肯斯坦的亲友。科学家独身追捕怪人到俄罗斯,最后悲惨死去。怪人随即消失在北极的寒夜中。小说严肃的思考了科学所尚未展现出的巨大潜力在被误用的情况下科学家所需要维持的道义能否得以伸张的问题,这是为后世的科幻小说确立了最基本的命题。主人公在少年时期,着迷于中世纪与近代早期混合着炼金术、巫术与科学知识的一些著作,认为比现代科学更深入刺探到自然界的奥秘。他想要发现宇宙最深藏的秘密,掌握如同上帝一般的力量,最终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在玛丽·雪莱之前之后有很多作家也写了人造人、机器人、太空飞行这样的一些小说,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翻看《科幻小说史》这样的书籍。为节省时间,我们直接来看看凡尔纳的成就。他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气球上的五星期》写于1863年。1783年就有法国人制造热气球载人升空,在小说出版后几年爆发的法普战争中,气球还被双方用来作军事观测。但是远程气球载人旅行要到1914年才成为现实。而凡尔纳写三个英国人竟然乘坐气球在非洲漫游了五个星期,这在当时可以激发起很多人的阅读兴趣,但我们可以看出这种想象也不过分。他总是一种博物学家的口气,严谨描绘了世界各地的民俗与风光,完全不同于以猎奇为主要趣味殖民时代的旅行小说,也从来不曾对真实的世界信口开河。这正是凡尔纳科幻小说的最大特点,譬如《海底两万里》(1870)、《环游地球80天》(1873)、《漂失的半岛》、《神秘岛》(1870)、《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们》、《征服者罗比尔》等等,即便旅行者使用了假想的交通工具,但是他们所见闻到的一切景象,都可以在当时最权威的自然科学书籍中找到证实。即使是那些探索未知世界的篇什,比如《太阳系历险记》(Off on a Comet,1877)、《地心游记》(1864),以及最为著名的《向月球飞去》(1865)和《环绕月球》,也不会制造出一个妨害科学精神的魔幻世界,他只凭借已有的天文、地质、矿务知识描述最可能存在的东西 ,他的主人公从不用担心会和另类文明的生物打交道,充其量只是对付一下身形过于巨大的章鱼罢了。我不知道大家对此有何感想,但是如果你看到当时英国就连柯南道尔、狄更斯、威尔斯都深受维多利亚时代的通灵术这类活动干扰而写作相关作品,就会认识到他的可贵。凡尔纳也有其深沉的构思。比如《蓓根的五亿法郎》(1879)、《隐身新娘》、《机器岛》(1895),其中探讨的是科学技术发展和道德建设进步之间的差距。尤其《机器岛》,人造的海上机器岛屿在两个主宰人物的意见分歧中破裂,看似被科学力量保护着的理想世界在人性的缺点造成的灾难下顷刻毁灭,甚至后人将这部小说读解为是对垄断时期资本主义文明的隐喻,这表明他并非一味乐观,而也是具有人文关怀的。


中国的文学传统里面有什么呢?
首先我们得重新看待“杞人忧天”这个成语。《列子》则有杞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北大的语言学史专家何九盈曾经指出:杞,乃夏之后裔。夏代有高度发达的天文学,创造过当时最先进的历法(幻灯片上那张图就是尧帝命羲和二氏掌管天文历法的故事,如果同学们有机会读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开篇就提到了这件事,而且司马迁也说自己就是羲和的后人)。这个研究天文历法的传统在夏代保持得很好,《自序》说是“世序天地”。杞是周武王赐给夏禹后人的封地,孔子为考察夏代的制度,曾经去过杞国。上古时代对于天象的知识,一般老百姓是不允许掌握的,但他们祖上既然重视观察天文的传统,可能到他们这里也特别关注宇宙天体的事情。
还有庄子的忧患。《庄子》里的“庚桑楚”,因为其弟子对他说现在推行“尊贤授能,先善与利”的尧舜之道,言说“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也”。意思是说儒家的尧舜仁义之道会导致将来出现一个吃人的社会。鲁迅《狂人日记》就是这么一个隐喻。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也是这么一个隐喻。当然像僵尸、吸血鬼、丧尸那样的异类,出现在现实世界是比较荒谬的。但如果大家熟悉西方20世纪后的哲学社会学等研究的话,就会知道文明发展下来,表面清除了野蛮的现象,但新创造的制度政令、文化措施,可能就是对隐藏的野蛮习性的包装而已。
还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孔子所发的哀悼。鲁哀公西狩获麟,按照《公羊》与《谷梁》所传的经文看,《春秋》写到这儿就结束了,左传的经文还延后一点儿,写到孔子去世。但不论如何,显然这个事件非常重要。今天我们以科学的态度看,麒麟的说法不可信。但你换个角度看,明代没人见过非洲来的长颈鹿,一开始大家也以为是麒麟。这样说,也许就是在春秋末年已经很少有人见过的一种珍奇动物,人口的繁衍和社会的动乱,也许在那时就造成了自然环境的变化,这种变化在当时已经引起某些稀有动物的绝种,这正像上面《庄子》中“庚桑楚”预言的依据,他认为鸟兽本来是深藏于山林的,现在文明发展了,追求物尽其用,山林开发得鸟兽都绝迹了,下一步必然出现更大的破坏。而孔子也是深明此理,于是哀叹自己想要推行的政治理想不可能实现了,因为环境一旦破坏,再也无法逆转了。其实这种判断未来世界趋势的方法,在后来得到了很大的继承,司马迁就也是自称他的《史记》写到汉武帝捕获白麒麟为止的。
从这些例子来看,中国古代对于未来的想象,多少也是依托于已有的自然科学知识而产生的。另外,古书中出现过桃花源这样的空间乌托邦,但更向往的是无差别的大同世界。也许同学们会想到佛教道教里面许诺的仙境净土,这部分讨论起来比较复杂,简单说就是宋代以后中国思想史基本上有个向内走的过程,大体思路变成了我心即是宇宙、内心存有净土。对于外在环境的改造意识变弱,理想也不怎么寄托其中了。这可能也是宋以后中国科学停滞发展的一个原因吧。


说中国的科学技术在宋代以后长期停滞不前,并不是我信口开河。1928年,著名科学家丁文江在重新出版明末的一部科学百科全书《天工开物》时就说,虽然这部书总结了中国古代的科学智慧,但是很多技术都是“自宋以来,未尝改良”的。同学们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读读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这部大书,它有好多册,现在还没出完,里面包含着一个重要的“李约瑟难题”,就是为何中国的科技传统会不再发展。到了近代,我们因为落后挨打,于是开始重视发展科技,但西方人科技背后的那些思想根源以及理想愿景,我们还是后知后觉。我举一个例子,1879年初,中国第一位驻欧公使郭嵩焘自法回国时,在船上读到几种“法人近著”的新学书籍,都是儒勒·凡尔纳的作品,依次系《环游地球八十天》、《从地球到月球》、《地底旅行》和《海底两万里》,他觉得是无稽之谈,没当回事。而就在此时,儒勒·凡尔纳已是日本知识分子界最风靡的外国作家之一,10年间出现了10馀种译作。等到中国读书人发现凡尔纳小说的价值,已经又过了20年,第一部中译本凡尔纳小说《八十日环游记》,问世于1900年,译者是陈寿彭、薛绍徽夫妇。之后凡尔纳在中国走红,鲁迅在1903年也从日文译本中转译了两种凡尔纳小说,一个题目是《月界旅行》,其实是《从地球到月球》那部;另一部是《地底旅行》。鲁迅将原作者的国籍都混淆了。
凡尔纳小说里那种乘坐轻气球上天,潜水艇入海的技术想象,在清末中国变得非常流行。头一部中国人写的科幻小说,是1904年发表的《月球殖民地小说》。小说人物是一群爱国志士,带着满腹牢骚,坐热气球游历欧美各大都会,也如《镜花缘》小说所叙经历海外诸奇特岛国。小说未完成的结尾,要引领国人坐气球开拓月球殖民地。
大家可能听说过有个小说家吴趼人,他写了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非常有名,他还写过别的很多小说,有一部长篇叫《新石头记》,就是讲《红楼梦》的贾宝玉到了未来世界,又坐飞船又坐潜水艇的。当然吴趼人这么写有个意思在,贾宝玉不是女娲补天留下的石头转世吗,“补天”就是要拯救中国,小说里面的未来中国科技发达,胜过欧美,但这个贾宝玉再次错失良机,当他知道缔造文明新境界的功臣是那个叫甄宝玉的人后,就黯然离去了。我想吴趼人大概意思是告诫国人要奋起努力,时不我待,否则只能继续做那个假的绣花枕头了。
清末还有几部小说,对于未来有着截然不同的预想。比如梁启超写的《新中国未来记》,想象60年后中国君主立宪成功,百业俱兴,万国来朝。虽然有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却被讥笑为毫无科学根据,难以令人信服。吴趼人则对君主立宪不抱希望,他写了一部《光绪万年》,写光绪一万年了,地球被彗星撞得南北半球掉了个儿,听见外面人声喧嚷,原来是终于立宪了。这显然是讽刺小说的写法。还有一部《女娲石》,则认为女科学家将会改变中国未来的命运,这也只能看成是近代女权运动的一种表现。而包天笑写的《世界末日记》,刻意营造未来地球毁灭时的景象,则属于新旧时代交替中滋生的一种虚无颓废情绪。其实都与科幻小说距离比较远的。


那么近代中国是如何开始认识和理解科幻小说的呢?我们来读一下1903年鲁迅翻译凡尔纳《月界旅行》辨言里面的一段话:
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故掇取学理,去庄而谐,使读者触目会心,不劳思索,则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我国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
我对晚清小说略下了点儿功夫,比较清楚小说分类在此时是件大事。鲁迅这里用的“科学小说”一词,之前在梁启超的杂志里就出现了。1903年,海天独啸子翻译日本作家押川春浪的《空中飞艇》时,其“弁言”也采用了“科学小说”这个名称,认为须具有“高尚之理想,科学之观察”。象柏拉图的《共和国》在《新小说》的广告里还是作为被放在与凡尔纳的《海底旅行》同一类别里的。当时另外有一种“政治小说”,既名为“著者欲借以吐露其所怀抱之政治思想”,“事实全由于幻想”,却因为立论以中国为主而另外独立。其实具体看来,科学小说时常涉及科学的进步对社会人生的改造,而立意于政治理想的作家也不可摆脱对将来之中国之科学进步的讲述。与此同时对于“理想小说”与“科学小说”的划分,也可以归于这样的一种认识。比如有个翻译家周桂笙曾将二者区别为科学小说“发明真理”,理想小说“寄托遥深”(《〈歇洛克复生侦探案〉弁言》)。因为科学这个概念在当时中国社会的声望日益加重,科学小说要担负起启蒙啊改良啊的神圣使命,自然应该慎言于“据言以推”的未来理想了。
清末这段时期的确出了好几部科幻小说,为了壮大中国科幻文学历史的声势,当然值得予以表彰。但是如果严肃地看,其实里面并没有很高尚的理想。包天笑写作《空中战争未来记》,幻想世界大战中的空中斗争。此后的小说家们似乎也闻到了西方列强军备竞赛背后浓烈的火药味。他们在幻想中国未来科技进步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抒发了一种征服白种文明的军事野心。比如陆士谔写的《新野叟曝言》里,主人公虽然志在殖民外太空,但先要征服欧洲“七十二国”:于是带领五艘军舰,依仗“淡养甘油”就令全欧诸国俯首称臣。《新石头记》三十八回里还有新发明,东方德造出“仁术”(其实就是飞到敌营上空洒蒙汗药水),可以避免伤亡而取得胜利。吴趼人的设想算是比较人道的。1908年“碧荷馆主人”的科幻小说《新纪元》相比之下就夸张了很多。其中主人公黄之盛以“行轮保险机”、“海战知觉器”、“洋面探险器”破鱼雷突袭,从海下奇国“婆罗洲”处借来二十具“洞九渊镜”可观察“潜水雷”;比利时博士为白军造“水上步行器”,于是黄军参谋就仿西人捕捉禽兽之法,用铜丝造电网,名“如意艮止圈”,破水上步行军;白军使用绿气大炮,黄军请来山西化学教习神秘的“化水为火之法”……最后取得克敌制胜关键的,是主帅夫人金景嫄用“消电药水”和“吸炭气电机”破敌人杀人利器,使出“百年前独国人所传”的号称“五金质内之坚光”的“追魂砂”,终于逼迫白种低头认输。由此来看,“师夷长技以制夷”,真是又可悲又可鄙的一种荒唐思想。


我想要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到面面俱到,以展现中西古今想象性文学的全貌,那是不可能的。我还没提到伟大的H.G.威尔斯,也没提到二十世纪上半叶为数众多的“反乌托邦”小说,也没有时间给大家再介绍在中国科学小说是怎么变成科幻小说的了。但最后还要留一点时间给刘慈欣。
作为中国人的刘慈欣获雨果奖,类如作为中国人的姚明曾经在NBA的表现,属于比较个别的现象,绝不能由此认为中国现在的科幻小说就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但是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注意到最近刘慈欣在悉尼大学的讲座上说:在历史上,很多大国崛起的过程,都伴随一个科幻变为现实的事件。比如西班牙葡萄牙的崛起伴随着大航海时代,英国的崛起伴随着蒸汽机革命和工业革命,美国的崛起伴随着电气时代和信息时代。关键在于这些科幻事件及其转换必须是以前没有的。这种改变历史的科幻事件,会在中国发生吗?
今天看来,晚清那些中国科幻小说的幻想内容还很幼稚,他们局限于凡尔纳的风格之中,其中的科学只是能够被人类所利用的手段。在阿西莫夫之后,科幻小说家们开始在更高层级的科学问题上进行幻想:宇宙中可能会有的文明环境,以及在这种环境下智慧文明可能会发生的历史。刘慈欣的《三体》当然也是这样一种写法。
三体问题是个古老的物理学问题。牛顿当年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一卷“论物体的运动”中就提到过,刘慈欣用这个天体物理学问题来建设出了一个文明模型,用以作为地球文明的侵略者,在他的三部曲小说中设想地球人如何反击,一举毁灭了三体文明。但最后这种战争在更遥远的高级文明那里看来也是微不足道的,小说中制造了所谓“黑暗丛林”法则,意思是一旦被其他高等文明发觉其存在就会遭到毁灭性打击,这种毁灭性打击被刘慈欣叫做“降维打击”,是他小说里公认最富想象力的一种设计。里面还有很多极具想象力的概念,如智子、四维碎片、面壁计划、碎星等。但假如把这些令人炫目的科学幻想拿开,其中所建立的一种“宇宙社会学”,显然是一种为求自己生存不惜一切代价拼个你死我活的原则。我们知道这种思想,其实在文艺复兴初期马基雅维利那里的政治学说中就已经成形了。假如像他说的那样,大国崛起都伴随着一个科幻变为现实的事件,那么《三体》中所处处充满了的技术主义思想,在他的期待中,岂不是要变成中国对待异国的一种重要手段了吗。假如真是如此,我们今天到底进步在哪儿了呢?这是我目前最大的疑惑。
我讲完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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