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

临水 2015-11-28 10:32:20
很早就读过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一如很多日本文学中的杰作,《春琴抄》也会让人折服于它的伟大,惊叹它对人性深渊的穷究其极的探索,也震撼于它能触碰到人心被隐蔽的黑暗谷底。但终归会感到一些不舒服——那些靠近边界和极致的东西,都是让人不太舒服的。我们大多数人中正平和的审美习惯都不太能马上悦纳那些尖锐、偏执、乖戾的美,而自认为健康的心灵也很容易把那样的爱叫做畸恋和变态。

可是,正是《春琴抄》里那样的变态的爱,帮我们认识了一种爱的可能性,并在某个极端处刷新了我们对爱的理解。从佐助和春琴的爱里我们可以重新感受爱的平等和偏执、自尊和卑微、保护和伤害、两败俱伤的平衡等等各个摇曳多姿的复杂层面。而我今天想说的是:你的世界。

小说的故事是简单的,明治时代大阪一家药材世家的小姐春琴,九岁那年遇到世代为奴的侍童、比她大四岁的佐助,那一年她已经瞎了,所以佐助一生从未见过春琴明亮眼眸的光彩,但他反而感到幸福,他认为只有这样,自己认知的小姐才是完美的小姐,无可取代,没有任何不足之处。

正如我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春琴的世界,从一开始对佐助来说就封闭起来了。可是,恰是这个封闭的世界,因为其封闭,偏偏成了佐助心中完美的世界。

春琴音乐天分极高,天分高的人难免孤高敏感,眼盲之后的痛苦也想必要比普通人来得深重且极难向人诉说,只好走向自我封闭。在佐助遇见春琴时,春琴内心的长期封闭已经造成了她暴戾乖张的脾性。读小说时我总有这样的感觉,对这样的春琴,家里的父母姐妹仆人们虽然都爱她关心她,那种关心却只停留于生活表面且不得要领,因为在精神上,他们对她都避而远之、不愿去接近她内心的世界。

这个时候,唯有深受春琴吸引的佐助,半夜里偷偷躲在闷热的壁橱里练习三弦,“在不见一丝灯光的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弹奏。”“不过佐助一点儿不感到这种黑暗有什么不便。他想:盲人就总是处在这种黑暗中的,小姐也是在这种黑暗里弹三味线的。于是觉得自己也能置身在这同一种黑暗的世界里,乃是无上的乐事。”春琴是一个被怜爱被迁就的锦衣玉食的古怪的盲小姐,可是她的世界是黑暗而孤独的。只有佐助,能以和春琴处在同样的世界为乐事,并在摸索着各种可能的途径,只为了试图能和她置身于同样的世界。

“后来在允许佐助公开练习之后,他还说:‘怎么能在异于小姐所处的条件下练习呢!’所以佐助手持乐器时,眼睛就闭上了,这成了佐助的习惯。也就是说,佐助虽然不是瞎子,但他要品尝同盲人春琴一式一样的苦难,要尽可能不走样地体验盲人那种不自由的处境,有时候,他竟然象是不胜羡慕盲人了。”佐助明明有自己健全光明的世界可以享受,但对他而言,只要自己所拥有的不是和爱人相同的世界,都是不够好的。他试图去接近去揣想她的世界——即使那个世界里有着不自由和苦难,仅仅因为那是她的世界,他也“不胜羡慕”。

但是要进入春琴的世界,对佐助来说依然几乎无路可走。春琴开始收佐助为徒教他弹琴,作为师傅,小说中说春琴“心地渐渐不善”、“作风也变粗暴了”,而佐助呢,“凡事一味迁就,这就会渐次滋长姑娘的坏脾气,结果很可能导致姑娘将来成为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仔细揣想,天分和地位都高于佐助的春琴,受制于肉体的不自由,生活琐事皆不得不依赖佐助,自尊和自卑很可能会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佐助的爱,只能用刚愎和粗暴——仿佛是和佐助保持距离,又仿佛是一种变相的爱的传递,而说到底,更仿佛是一种自我保护:你是一个健全的自由人,而我,只有我的世界。所以,你越是想靠近我的世界,我越是不能轻易让你进入我的世界。

在小说里,春琴打骂佐助让佐助常常哭,“春琴反而嫌佐助窝囊,表示出:‘佐助也真是没出息,身为男子,连一些小地方都忍受不了。竟然会放声哭出来,人家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就来责怪我。若想在学习上突飞猛进,即使筋骨疼痛难熬,也得咬紧牙关忍受才行。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我又何苦收他为徒呢!’”我总觉得,也许春琴潜意识里也有期待吧,她期待的,是一个更勇敢、更强势的人能够冲破她的壁垒走进她的世界,然而佐助太在意她、太珍重她,他只能小心翼翼守在她的世界的外面慢慢摸索,却绝对不敢贸然闯入。

于是,对于这样的佐助,春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父母想要撮合他们婚事的提议。原因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你还没能进入我的世界,因为我还没有让你进入我的世界。

春琴在中年后,恶劣的性格变本加厉,已经到除了佐助以外跟所有的外在世界都无法和谐沟通的地步,被仇人用开水泼脸惨遭毁容也性格决定命运的结果。但是,恰恰是这样一次不幸,春琴的封闭的世界才就此打破,毁容后的春琴终于对佐助流了泪:“如今我这个模样,不在乎让别人看见,唯独就是不想让你看见。”这一点泪水和表白,已经足以让佐助可以为了进入春琴的世界万劫不复——你的世界终于向我敞开了,眼泪冲开了封闭已久的心的阀门,我终于可以,得其门而入。

而佐助,用刺瞎自己的双眼的极端方式,欣欣然地进入了这个世界:「佐助は今こそ外界の眼を失った代わりに内界の眼が開けたのを知り嗚呼此れが本当にお師匠さまの住んでいらっしゃる世界なのだ此れで漸うお師匠様と同じ世界に住むことができたと思った」。这一段是佐助终于能和春琴住在同样的世界时的内心的独白,这么长的一句话没有标点,我也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的译本可以把这段日文的感觉完整地传达出来。姑且用一个译文吧——佐助明白:自己今日虽然失去了观察外部世界的眼睛,却也同时睁开了审视内在世界的眼睛。呜呼!这才真正是师傅居住着的世界呀!我总算能同师傅居住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呜呼这就是你的世界啊我终于可以和你住在同样的世界里了……幸甚至哉,佐助。

为了进入“你的世界”,佐助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原来,要想知道你真正居住的世界,要想和你居住在同样的世界,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

在爱情里,我们该如何进入爱人的世界?谷崎润一郎给出了一种极端的方式,让我们重新探问:你的世界,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在我和你的世界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距离?我究竟能够用怎样的途径,才能去进入、去共有、去居住于你的世界?

想起了川上弘美的《神》。这是一部由十来个断续关联的故事构成的一部小说集,而开头和结尾的故事是关于同一头熊的。在第一篇《神》中登场的熊是这样的:“熊是一只成年的公熊,所以很大。他住在我隔壁第三间的305号房间,是新近搬来的。他搬来以后请全楼层的人吃了搬家的荞麦面,并且给每人发送了十张明信片,这种搬家的问候礼节近来已经颇为少见了。我想熊真是十分有心,可转念一想,也许因为他是熊,所以自然要对周围的人际关系更加经心一些。”这是一只特别想要进入人的世界、并且刻意地努力着进入人的世界的熊。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努力地进入着他者的世界的异类。在小说里,熊和女主人公一起去散步,他很会照顾人,会捕鱼,会做饭,会给人唱摇篮曲,女主人公也不由得心动,觉得他是一只无所不能的熊。但是,他仍在会被人侧目。因为他还是不属于这个人类的世界,或者说他还不属于她的世界。

他们有了一次美好的散步,回家之后他对女主人公说:愿熊之神赐福于你。女主人公一再想象,却想象不出熊的神是什么样子。

常常是这样的吧,我想把我的世界的最好的东西给你,包括命运和信仰,包括我的世界的神。我希望我的世界的神灵也能庇佑你,可是,对你的世界来说,那大概也是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陌生的世界。

于是故事到了最后,熊再次登场的时候,是最后一篇《草地上的午餐》。熊告诉女主人公自己的决定:我要回到熊的故里去。因为,“人間の世界に馴染みきれなかった。”——因为我没能够适应这个人类的世界。

女主人公一直在心中独白:其实,你已经适应得很好了……很多时候,我们或者对方也会以为,我们对对方的那个世界已经适应得很好。可是,也许只有我们的心底才清楚地知道,无论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无论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多么适应了你的世界,我最终大概也只是一只想要进入你的世界的异类,我终究进入不了你居住的世界,我终究不能和你居住在同一个世界。

我们有不同的神灵和不同的故里,我们不是同类。这么近又那么远的,你的世界,是我最遥不可及也最无能为力的世界。

川上弘美写的是一个现代社会的故事。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它随处可见,并四处流传。

由此,想起《春琴抄》里佐助的极端和偏执,也有了一种让人流泪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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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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